“救救我——”
陈锋一把扯下耳机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屏幕上的频谱还在跳动，那段求救声循环播放，每一声都像刀子刮过骨头。不是别人，那是他的声音。前世的他，从某个他尚未到达的时间点发出的惨叫。
“锋哥？”赵雷撞开门冲进来，枪口还冒着热气，“什么情况？”
陈锋没回答。
他死死盯着屏幕边缘那行字符——信号源坐标显示，来自地下三百米，位置就在据点正下方。
“把李响叫来。”他声音干得像砂纸，“所有人都撤出地下区域。”
赵雷愣了半秒，转身就跑。
陈锋重新戴上耳机，第三次播放那段录音。前世的他声音沙哑，透着绝望，与平时那个沉稳冷静的自己截然不同。每个字都像用最后的力气挤出来的，背景里还有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“我是陈锋……轮回三号……时间线编号T-0027……求求……停下来……”
录音戛然而止。
陈锋攥紧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轮回三号。时间线编号。这些词不该出现在他记忆里。他前世只是个普通人，挣扎求生到死，哪来的编号？哪来的轮回？
除非——
“锋哥！”李响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，“地面在震！”
陈锋猛地站起来，冲出控制室。
走廊里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。天花板上的灯管在晃动，墙壁发出嘎吱声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。
“不是地震。”李响盯着手上的监测仪，脸色发白，“震源来自正下方，深度正在上升。”
“多快？”
“十分钟后到达地表。”
陈锋咬牙。十分钟。他连设备都来不及搬完。
“所有人！撤到地面！”他吼道，“什么都别带，跑！”
据点炸开了锅。
幸存者从各个角落涌出来，抱着孩子拽着老人，朝地面出口狂奔。中年女人死死攥着儿子的手，眼睛瞪得通红，嘴里不停念叨着“快、快”。
壮汉扛起两个伤员，一步三个台阶往上冲。
陈锋站在通道尽头，看着人群从身边流过，数着人头。一百三十二个。加上外围的哨点，据点总共有三百七十一人。如果地下那个东西冲破地表——
熟悉的恐惧像冷水浇透全身。
他记得这种感觉。前世，丧尸潮围城的最后一夜，他也是这样，看着防御墙在眼前崩塌。
“锋哥！你还不走？”赵雷折返回来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你先撤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！”
赵雷犹豫了两秒，终是转身跑了。
陈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。控制室的门还开着，屏幕的光一闪一闪，像在招魂。耳机里，前世的他还在喊“救救我”。
他知道该跑。
可他迈不动腿。
如果前世的警告是对的，他每次改变历史，都会引发反噬。地下那个东西，很可能就是他上一轮留下的烂摊子。如果他现在跑了，它会破土而出，杀死所有人。
如果他不跑——
他冲回控制室。
屏幕上，坐标还在闪烁。录音已经播完了，只剩下空白的音频流。陈锋打开通讯频道，对那个坐标发送请求。
“你是谁？”
没有回应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沉默。
他砸了下桌子，抓起耳机想再听一遍录音。就在指尖碰触耳机的瞬间，屏幕上突然弹出一行字。
“第三轮警告：时间修复协议启动失败。”
陈锋瞳孔骤缩。
“你在监控我？”
“我在帮助你。”
“放屁！你他妈害死了多少人？！”
屏幕停顿了一秒，又跳出一行字：“你害死了他们。不是我。”
陈锋感到后脑勺发麻。这是第一次，那个未知的存在把责任直接甩回给他。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你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你每次轮回都会选择救人，每次都会让时间线崩塌，每次都会回到这个节点，重复同样的错误。”
陈锋看呆了。
屏幕上的字还在跳，一行接一行，像机关枪扫射。
“第一次轮回，你救下北区三百人。时间线偏移百分之七，崩于第七百二十四天。”
“第二次轮回，你找到疫苗配方。时间线偏移百分之十五，崩于第五百一十一天。”
“这是第三次。你建立了据点。时间线偏移百分之二十三。”
“剩余时间：三百六十七天。”
陈锋感觉血液都凉了。
三百六十七天。一年。他只有一年时间？
“你在骗我。”
“我从不骗你。”
“你他妈是谁？！”
屏幕跳出一个名字：“轮回备份——陈锋·时间线T-0000。”
陈锋愣住了。
“你在开玩笑？”
“从我三岁开始，我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会。”
陈锋的大脑飞速运转。这不可能。备份？时间线T-0000？那不就是——
“你是第一个我？”
“准确说，我是你第一次轮回后留下的记忆备份。每次轮回，我都会被重新激活，记录失败的数据。你在第六百三十八天接到了我的第一条警告。”
陈锋想起那条让他发现地下信号的警告。
“你一直在这里？”
“我一直在地下三二四米的核心主机里。你的每次轮回，我都记得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？！”
“因为你会试图改变。”
“这他妈不是废话？！”
“改变历史等于加速崩塌。你越挣扎，死得越快。”
陈锋一拳砸在墙上，指骨断裂的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？”
“下到我这里来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下来见我。在你来之前，据点无法重建。地面震动是我的启动信号。”
“你震了整栋楼，就是为了让我下去找你？”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陈锋盯着屏幕，手指颤抖。
他该相信这个自称是他备份的声音吗？还是该直接跑路，带着据点的人逃到别处？
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，逃到哪都没用。时间线崩塌，是整个世界的崩塌，不是换个地方就能躲过去的。
“我怎么下来？”
“东侧紧急通道，深度三百二十四米，直通主机室。”
“路上有什么？”
“你需要带一个核能电池。主机剩余电量百分之三，只剩十四分三十秒。”
陈锋看了一眼时间。十四分钟。刚好够他下去再上来。
如果他够快。
他冲出控制室，从工具箱里拽出最后一个核能电池，背上应急背包，朝东侧通道冲去。
通道门一开，腥臭味扑面而来。
里面漆黑一片，只有应急灯的红光闪烁。楼梯盘旋而下，消失在地底的黑暗中。
陈锋打开头灯，一脚踩下去。
铁制楼梯发出刺耳的呻吟，像随时都会断裂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楼梯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，只有灰尘在灯光中漂浮。
一层。
两层。
三层。
他数着楼层，脚步越来越快。空气越来越稀薄，温度也越来越高，像在往地心深处跑。
第七层时，他听到声音。
不是人声，不是机械声，而是一种低沉的嗡鸣，像有什么巨大的机器在运转。
第八层，他闻到了焦糊味。
第九层，声音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呼吸声。
第十层——
通道尽头，一扇金属门。
门上嵌着一个红色的标志：轮回核心。编号T-0000。
陈锋把核能电池怼进门口的插槽，门发出一声闷响，缓缓打开。
房间不大，中央摆着一台古老的服务器机柜，机柜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指示灯，大部分都暗了，只有几颗还在跳动。
机柜正面的屏幕上，浮现着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是陈锋的脸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陈锋盯着屏幕上的自己，喉咙发紧。
“你……你是第一个我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是什么时候备份的？”
“第三次轮回前。我预感到你会失败，就做了这个备份。我把自己锁在这台主机里，等待你来找我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失败？”
屏幕上的脸笑了，笑容苦涩又熟悉。
“因为我是你。我知道你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心软，会试图救下所有人。这是你的优点，也是你的死穴。”
陈锋咬了咬牙。
“那你叫我来干嘛？就为了告诉我，我又要死了？”
“不。”
屏幕上的脸突然变得严肃。
“我叫你来，是为了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？”
“救你，还是救他们。”
陈锋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改变历史，触发了时间反噬。地下四十七个裂缝正在扩张，七天后会连成一片，引发第三波全球性震荡。到时候，据点会塌，华北平原会裂开，幸存者会死三分之一。”
“那我可以——”
“你什么都做不了。你只有两个选择：第一，留在这里，用我的主机封印裂缝，代价是你永远无法离开。第二，返回地面，带着你的人逃到西部高原，等待下一次轮回。”
陈锋沉默了。
“我选第三个。”
“没有第三个。”
“那你他妈为什么要做这个备份？！”
“因为我知道你会来问我这个问题。”
屏幕上的脸又笑了，这回带着一丝怜悯。
“陈锋，你还没明白吗？你每次轮回，都会面临同一个选择。你每次都选了第三个选项，每次都失败了。这是第三次了。”
“那就第四次！”
“没有第四次。”
陈锋握紧拳头，指甲刺破掌心。
“你每一次轮回，都在消耗这个世界的寿命。等你失败了第四次，第五次，第六次——这个世界就会彻底崩溃，连下一次轮回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那我又能怎么办？！”
“留下来。”
屏幕上的脸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封印裂缝，保住这个世界。你的轮回结束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这个世界会继续运转。你救下的人，会建立新的文明。你不会见证，但你会被记住。”
陈锋感到眼眶发酸。
他想起据点里的人。壮汉、赵雷、李响、中年女人和她儿子。三百七十一个人。如果他不留下来，他们全都会死。
可他不想死。
他重生了三次，挣扎了三次，每次都在生死边缘游走。他不想就这么结束。
“我……”
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“电量还剩百分之二。”
陈锋看了一眼机柜上的指示灯，正在快速熄灭。
“没有时间了。选吧。”
陈锋看着屏幕上的自己，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。
他想起前世死在丧尸潮里的自己，想起重生后第一次见到赵雷时的表情，想起壮汉扛着伤员冲出通道的背影。
他想起他建立的据点，那条他亲手挖出来的防线，那些他从废墟里救出来的人。
“我……”
屏幕又闪了一下。
“电量剩余百分之一。”
“我留下来。”
屏幕上的脸笑了。
“我等你这句话，等了三次轮回。”
机柜里的指示灯全部熄灭，屏幕彻底黑了。
房间陷入死寂。
陈锋站在原地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，他听到声音。
像什么东西在碎裂，又像什么东西在生长。
他感到地面在震，墙壁在裂，天花板在往下塌。
机房开始崩塌。
陈锋转身就跑，冲进楼梯通道时，头顶已经掉下石板，砸在铁梯上发出巨响。
他往上冲，脚步疯狂，心脏要跳出胸腔。
一层。
两层。
三层。
身后传来更剧烈的崩塌声。
四层。
五层。
六层。
头顶出现光线，是地面出口。
七层。
八层。
九层——
他冲出通道口，扑倒在坚实的地面上，大口喘气。
赵雷冲过来拽起他：“锋哥！你他妈疯了？！”
陈锋说不出话。
他回头看着通道口，里面已经彻底塌了，只有碎石和灰尘。
“锋哥？”
陈锋抬头看天。
天空中，那张人脸又浮现了。
但这次，它没说话。
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
然后，它开口了。
“你的第三次选择，不合格。”
陈锋还没来得及反应，据点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所有人齐刷刷转头。
东面的废墟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。
不是丧尸。
比丧尸大得多。
足有五层楼高，浑身覆盖着黑色的壳，六条腿撑起巨大的身躯，头部的复眼闪烁着红色的光。
那个东西转过头，看向据点。
然后，它朝这边冲来。
陈锋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庞然大物迎面扑来。
身后，赵雷在吼：“跑啊！！!”
他跑不动。
因为他看到那个东西的头顶，站着一个身影。
那个身影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，背对着他，像是在朝那个方向看。
然后，那个身影转过头来。
是他自己。
那个陈锋笑了，举起手，朝他挥了挥。
然后，那个陈锋从怪物头顶跳了下来，消失在废墟中。
陈锋瞪大了眼睛，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。
怪物还在冲来。
身后的人还在吼。
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只在想一件事——
那个站在怪物头顶的自己，是哪个时间线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