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,林默的手机屏幕亮了。
一条短信,没有号码,没有时间戳。内容只有四个字——“你找到她了吗?”
他站在警局废墟二楼的走廊尽头,手里攥着一部老款诺基亚——刚从周远办公桌抽屉夹层里翻出来的。充电口还插着数据线。屏幕上的字迹很小,却像匕首一样扎进他的瞳孔。
林默没回复。关机,塞进裤兜,转身下楼。
李哲跟在三步之外,手电筒的光柱在地板上晃动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饵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林默没解释。他下楼的速度很快,靴子踩在碎石上,咔嚓作响。那部诺基亚是周远生前最后用的手机,技术科查过,里面没有任何可疑记录。但他刚才翻到抽屉夹层时,发现手机后盖贴着一张便签纸,上面写着四个数字——0823。
不是日期,是坐标。
警局档案室的地图编号。
档案室在地下二层。林默推开铁门时,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旧纸张的气息。手电筒扫过一排排铁皮柜子,编号从001到100,按年份排列。
0823柜在角落,最底层。
林默蹲下,拉开抽屉。里面是一份三年前的失踪案卷宗,封面已经泛黄。他翻开第一页,瞳孔骤缩。
受害者姓名:周雪。
“这是第一个失踪者。”李哲俯身看过来,“周雪,十五岁,2019年8月23日失踪。案子没破,三个月后周海接手,然后他也失踪了。”
林默的手指在纸张上划过。卷宗里夹着一张照片——女孩穿着校服,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,笑得阳光灿烂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:“林家湾,17号。”
“林家湾?”李哲皱眉,“那地方三年前就拆迁了,现在是商业区。”
“不对。”林默站起身,“不是拆迁。是重建。”
他想起刚才在废墟里看到的那些符号——凶手留下的标记,每一笔都指向一个坐标。第一个是警局,第二个是档案室,第三个……应该是林家湾。
但那地方现在是商业区,人流量大,凶手不可能在那里布置囚禁点。
除非。
“凶手在玩文字游戏。”林默说,“‘林家湾’不是地名,是密码。”
李哲愣了两秒,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周海的弟弟,周明。”林默打断他,“宏盛建筑法人。林家湾那块地,中标的就是宏盛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
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晃动,林默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个扭曲的黑暗轮廓。他想起周海失踪前最后一个电话,电话里周海说:“我找到了,在林家湾。”
不是地名,是公司名。
宏盛建筑的法定代表人叫周明,周海的亲弟弟。但周海失踪后,周明接受调查时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,案子因为证据不足被搁置。
林默从未怀疑过周明。因为周海失踪的时候,周明在澳门度假,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。
但这只是表面。
“我们得去宏盛。”林默合上卷宗,“现在。”
李哲拿出手机,“我给陈队长打电话——”
“别打。”林默按住他的手,“电话可能被监听。”
李哲的眼神变了,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林默说,“但我赌不起。”
他们走出警局废墟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路灯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。林默的车停在路对面的加油站,他上车后没有立即发动,而是从后视镜里观察四周。
没有人跟踪。
但他感觉不对。
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,像一根刺扎在后颈上。他侧过头,透过车窗看向警局废墟的大楼。楼顶有一个黑影,一动不动地站在栏杆边。
第二道影子。
林默猛踩油门,车子冲了出去。
李哲被惯性甩在后座上,“你疯了?”
“有人。”
“在哪?”
“楼顶。”林默握紧方向盘,“从我们出来就在那里。”
李哲回头看了一眼,警局大楼已经消失在视野里。他沉默了几秒,“是凶手?”
“或者他的同伙。”
“但我们没有发现。”
“因为他知道我们会发现。”林默说,“他在逼我们行动。”
车子拐进一条窄巷,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。这里是宏盛建筑的临时办公地点,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,玻璃门半掩着。林默下车后没有直接进去,而是绕到楼后,翻过一道矮墙。
后门锈蚀的铁锁被他用撬棍轻松打开。
里面是一间仓库,堆满了建筑材料和旧家具。角落里放着一张办公桌,桌上摊着一张施工图纸。林默打开手电筒,图纸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哲凑过来。
“施工进度表。”林默指着红圈,“这些都是宏盛三年内中标的地块,每一个都靠近居民区。”
“巧合?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林默说,“凶手选受害者,跟着宏盛的工地走。”
他拿起图纸,看到背面写了一组数字:21-07-03。
不是日期。
是经纬度。
“手机。”林默伸出手。
李哲递过手机。林默打开地图软件,输入那组数字。定位显示在城北,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区。
“那里是宏盛三年前的工地。”李哲说,“但项目烂尾了,开发商跑路,现在就是个鬼城。”
“就是那里。”林默把手机还给李哲,“备车,我们过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李哲拉住他的胳膊,“我们就这样过去?万一是个陷阱——”
“那就踩进去。”林默说,“没有别的路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林默停下脚步,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一条新消息,发送者未知。
“林默,你妹妹还活着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手指没有动。
第二条消息进来:“她现在就在你身后。”
林默猛地回头。
李哲站在三米外,举着手电筒,光束晃了一下。他身后是仓库的角落,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建材箱子。没有人在那里。
但林默听到了声音。
很轻,很细。
像是有人在呼吸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他问。
李哲皱眉,“听到什么?”
“呼吸声。”
李哲摇头,“没有。”
林默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目光死死盯着李哲身后的黑暗。呼吸声越来越近,像是有人正从那个方向走来。但他看不到人,只有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“我在等你。”
林默的手指收紧,骨节发白。他把手机塞进口袋,深吸一口气,“走。”
他们上了车。林默发动引擎,车子驶出窄巷,拐上主干道。清晨的街道空旷,只有零星几辆出租车经过。林默开得很快,引擎轰鸣声在建筑物之间回荡。
二十分钟后,他们到了工业园区。
大门锈蚀了,铁链松松垮垮地挂着。林默停车,下车推开铁门。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。
工业园区里空无一人。水泥地上长满了野草,废弃的厂房像巨大的坟墓,窗户玻璃碎了一半。林默握着枪,慢慢往前走。
“前面那栋。”李哲指着不远处,“三号楼。”
三号楼是一栋六层的厂房,外墙斑驳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林默走到门口,伸手推门。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面一片漆黑。
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,地上积了一层灰尘,脚印凌乱。林默顺着脚印往前走,穿过空荡荡的大厅,走进一条走廊。走廊两侧是办公室,门都敞开着,里面空无一物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,半掩着。
林默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地下室入口。楼梯很陡,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部。他踩着楼梯慢慢往下走,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。
走到第五级台阶时,他闻到了血腥味。
很淡。
但很新鲜。
林默加快脚步。楼梯到底,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两侧墙壁上贴着旧海报,已经褪色。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。
他推开门。
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,放在一张桌子上。桌子旁边有一把椅子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,嘴里塞着布条,眼睛蒙着黑布。听到开门声,她剧烈挣扎起来,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。
林默的呼吸停滞了两秒。
那是林晚。
他快步上前,扯掉她眼睛上的黑布。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,看到是他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林默把布条从她嘴里拽出来,“别怕,我来了。”
“哥……”林晚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怎么才来……”
“对不起。”林默解开她手上的绳子,“现在没事了,我们走。”
林晚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林默扶住她,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她咬着牙说。
林默转身,扶着林晚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的手机震动了。
是一条语音消息。
林默点开,里面传来林晚的声音:“哥,救救我……”
和刚才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但他的手机里怎么会有这条消息?
林默猛地抬头,看向身边的林晚。她正低着头,轻轻抽泣着。林默的手慢慢伸向腰间的手枪。
“林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最后一次见到妈妈,是什么时候?”
林晚愣了一下,抬起头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回答我。”
“三年前。”她说,“就那天早上,她送我去学校。”
林默的手指在枪套上停住了。这是正确答案。
但他还有一种感觉——不对。
“哥,你怎么了?”林晚的声音带着困惑,“你不相信我?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盯着林晚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清澈,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说话的方式。
林晚以前说话从不带“哥”这个称呼,她总是叫他的名字。这是妹妹的习惯,从小到大都没变过。
但这个林晚,从刚才开始一直叫他“哥”。
“你不是林晚。”林默说。
“你说什么?”林晚的表情变得惊慌,“哥,你别吓我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林默拔出枪,“你是谁?”
林晚的脸色变了。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,那笑容让林默后背发凉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。”她说。
声音变了。
变成男人的声音,低沉,沙哑。
“可惜,还是晚了。”
林默扣下扳机。
子弹穿透林晚的胸口,但她没有倒下。身体的皮肤开始龟裂,像瓷器一样碎开,露出里面的机械装置。
机器人。
真正的林晚,还在地下室里。
林默转身冲回楼梯,但刚跑两步,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他回头,看到一个金属门从天花板降下,封住了通道。
他被困住了。
手机震动,屏幕亮起。
“林默,你妹妹还活着。但你再走错一步,她就死了。”
林默盯着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:“你想要什么?”
回复很快:“我想看你输。”
“我不会输。”
“你已经输了。”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定位坐标,“林晚在这里。但你有五分钟时间赶过去。过时不候。”
林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没有动。
他输了。
从看到那个机器人的那一刻,他就输了。凶手算准了他的每一步,算准了他会来救林晚,算准了他会开枪。
但有一件事凶手算错了。
林默拿出另一部手机——周远的诺基亚。他打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接通。
“喂?”
“李卫国。”林默的声音平静得像死水,“你来工业园区三号楼,带上你的人。”
“你在命令我?”
“我在给你机会。”林默说,“抓住凶手的机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“因为你欠我的。”林默说,“三年前,你欠我一个解释。”
李卫国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二十分钟后到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默把手机塞进裤兜,抬头看向天花板。机器人已经开始重新组装,机械臂在地面上爬行,发出刺耳的碰撞声。
他没有时间了。
但他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林默打开凶手的定位,看到坐标显示在工业园区的地下三层。他沿着走廊往前走,推开一扇又一扇门,直到听到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
很细。
是呼吸声。
他推开最后一扇门,看到林晚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条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看到林默时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林默上前解开绳子,林晚扑进他怀里,“哥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林默打断她,“我们走。”
他拉着林晚往外跑。身后传来机械臂爬行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林默加快脚步,冲上楼梯,推开铁门。
阳光刺眼。
工业园区的大门口,李卫国带着十几个人站在那里。
“你——”李卫国的声音顿住,因为他看到林默身后的林晚,“这是……”
“人质。”林默说,“已经解救。”
李卫国走过来,目光在林晚身上扫过,“她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默说,“但凶手还在里面。”
李卫国挥手,手下的人冲进厂房。林默看着他们的背影,突然感觉不对。
凶手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让他救出林晚。
除非。
除非凶手想让他救。
林默猛地回头,看到林晚站在阳光下,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那不是林晚。
“你又上当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是男人的。
林默的瞳孔收缩,但已经晚了。林晚的身体开始融化,像蜡烛一样瘫软在地,变成一摊黑色的液体。
地上浮现出一行字:
“林默,你妹妹在地下三层。但我已经搬走了她。你永远找不到。”
林默跪在地上,一拳砸在地面上。
手机震动。
他点开消息,看到一段录音。
播放。
里面传来林晚的声音:“哥,救我……”
背景音里,有第三个呼吸声。
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