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悬在血字上方三厘米处,林默的呼吸凝成一线。
那些干涸的血迹在日光灯下泛着暗褐色,笔画粗粝而坚定,像是犯人用尽全身力气刻上去的。他盯着它们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看多久了?”
李哲递过来一杯速溶咖啡,纸杯边缘沾着咖啡渍。林默没接,目光依旧锁定在墙上的符号上。
“这不是汉字。”
“什么?”
林默终于直起身,接过咖啡抿了一口。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:“笔画顺序不对,如果是汉字,起笔不会这么重。这个符号是按某种规律画的。”
李哲凑近看了看:“我看着就是一个血写的‘X’,加上两条横线。”
“它在重复。”
“重复?”
林默把咖啡杯放在桌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。他走到白板前,快速画出符号的轮廓:“你仔细看,这个‘X’的交叉点不在正中间,偏移了十五度。两条横线也不平行,左边间距比右边大一倍。”
他画出精确的示意图:“如果把这个符号看成坐标,第一条横线对应X轴,第二条是Y轴,交叉点就是原点。”
李哲盯着白板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凶手在传递信息。”林默用笔尖点着符号的四个端点,“这四个点分别对应东南西北,两条横线就是经纬度,原点就是坐标。”
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推开,刑警队长陈建国走进来,身后跟着技术科的小周。陈建国的脸色不好看,眼袋深重,一整夜没睡的样子。
“林顾问,省厅那边对这套理论不买账。”
林默没回头:“他们说什么?”
“说侧写是玄学。”陈建国拉开椅子坐下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你们这些搞心理的,就是猜谜语。猜对了是天才,猜错了没人追究。”
小周在旁边小声补充:“林顾问,我们技术科做了现场还原,那个符号确实有规律,但很难说是不是凶手故意留下的。也可能是现场破坏后形成的痕迹。”
“被害人的身份查到了吗?”
李哲翻开笔记本:“苏晚,二十九岁,心理咨询师,在城南开私人诊所。单身,父母在外地,社会关系简单。”
“她的患者名单呢?”
“还在调取,需要走程序。”
陈建国拍了下桌子:“林默,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方法,但案子现在压在我头上。省厅给的压力很大,媒体也在盯着,你那个侧写报告能不能快点交?”
林默转过身,眼神平静:“队长,如果我告诉你,这个符号不是第一个,你会信吗?”
陈建国一愣。
“三年前,青山弃尸案,现场也留下类似的符号。”林默回到白板前,画下另一个符号,“当时警方判定是随机涂鸦,没当回事。结果三个月后,第二个受害者出现,现场留下同样的符号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小周声音发颤:“林顾问,你怎么知道青山弃尸案?那个案子不是早结了吗?”
“结案了,但抓错人了。”
陈建国猛地站起来:“你说什么?”
林默把笔放下,声音很淡:“抓到的嫌犯是受害者的丈夫,警方认定他是因家庭矛盾杀人。但现场遗留的符号,他根本解释不清。法院判了二十年,他至今还在申诉。”
“那你怎么确定符号有关联?”
“形态。”林默指着两个符号,“三年前的是‘Z’形,但起笔的角度、笔画的力度,和现在这个完全一致。凶手用同一只手,甚至是同一支笔。”
陈建国盯着那两个符号,眉头拧成一团。
小周突然说:“林顾问,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说。”
“你分析这些符号,靠的是什么?直觉还是数据?”
林默看了他一眼:“都有。”
“那怎么证明你的分析是对的?”小周的语气很客气,但话里的刺很明显,“我们技术科做了十二组检测,DNA、指纹、血迹轨迹,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个符号是凶手刻意留下的。如果只是靠直觉,这个案子经不起推敲。”
李哲想打圆场,林默抬手制止。
“小周,你做过心理咨询吗?”
小周一愣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证明心理咨询有效?”
小周张了张嘴,没接话。
林默走近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:“心理侧写不是猜谜,它基于行为逻辑。凶手留下的每个痕迹都在说话,问题是你能不能听懂。”
他转头看向陈建国:“队长,给我三天时间,我找出这个符号的完整轨迹。到时候省厅那边,我去解释。”
陈建国犹豫了几秒,最终点头:“三天,多一天都不行。李哲,你全力配合林顾问。”
李哲应了一声。
林默走到门口,突然停下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苏晚的社会关系里,有没有人从事心理咨询行业?”
李哲翻看资料:“亲属栏是空的,朋友联系人里……咦,有一个备注是‘导师’的号码,叫王志远,也是心理咨询师。”
“查这个王志远。”
“他和案子有关?”
林默摇头:“不确定,但苏晚的诊所在城南,被害人选择的职业、地点、时间点,都和三年前那个案子有某种对应关系。”
小周在后面小声嘟囔:“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。”
陈建国沉声道:“林默,你的意思是,凶手在复制三年前的作案模式?”
“不。”林默的声音很轻,但带着某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确定,“凶手在升级。”
中午十二点,林默回到临时办公室。
房间里堆满了案件资料,白板上画满了符号和关系图。李哲端来两盒盒饭,林默没看一眼,只顾翻看苏晚的档案。
“林哥,先吃点东西。”
林默没应声,李哲把盒饭放在桌上,坐在对面。
“你刚才说凶手在升级,什么意思?”
林默把苏晚的心理咨询记录抽出来:“她接待过的患者名单,你自己看。”
李哲接过来,扫了一眼:“二十多个患者,都是普通病例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看时间。”
“时间……等下。”李哲脸色变了,“这些患者的就诊时间,都集中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。”
“正常心理咨询师不会安排这么晚的就诊时间。”林默把记录摊开,“苏晚的诊所开在居民区,按理说应该安排白天。她却刻意避开正常时段,说明这些患者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们可能是某种地下心理互助小组的成员。”林默指着其中一个患者名字,“周明,三十二岁,无业。档案里写他患有轻度抑郁症,但你看就诊记录,每次来都带着录音笔。”
李哲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录音笔?”
“苏晚的病历本上,有笔尖写字的压痕。她在记录患者情况时,还记录了‘录音’两个字。”林默顿了顿,“这说明这些人不是普通患者,他们可能掌握某种秘密,需要全程录音保留证据。”
李哲倒吸一口凉气。
林默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:“凶手选择苏晚,不是因为她是心理咨询师,而是因为她掌握的信息。”
“那凶手留下的符号呢?是给他的同行看的?”
“凶手在玩一场游戏。”林默画出符号,“这个符号是坐标系,四个端点对应四个方向。如果我没猜错,它指向某个地点,那个地点和下一个受害者有关。”
“下一个受害者?”李哲声音发紧,“你确定还有下一个?”
林默没有回答,目光落在白板上的另一个名字上——苏明。
三年前那个案子的受害者家属。
手机突然震动,林默接起电话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
林默放下电话,眼神冰冷:“城南地铁站,发现一名失踪人员。”
李哲站起来:“什么情况?”
“一个女人,三十岁左右,在地铁站的地下通道失踪。同事说她在去上班的路上,进了地铁站就没出来。”
“监控呢?”
“地铁站内部监控全坏了,还在维修。”
林默拿起外套:“走,去现场。”
李哲跟上他:“你觉不觉得,这个失踪案和苏晚的案子有关系?”
“不是觉得。”林默推开办公室的门,“是确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默脚步不停:“因为时间。”
“时间?”
“苏晚失踪的时间是三天前,现在是周五。”林默拉开车门,“凶手每次作案的间隔,正好是三天。”
李哲坐进副驾驶,脸色发白:“那你说的升级……”
“三年前的案子,凶手每次作案后都会留一个符号。但那个符号只有一种形态,很容易被判定为随机涂鸦。”林默发动引擎,“现在这个符号,明显是经过精心设计的,凶手在调整他的作案方式,或者说……”
“他在给我们递话。”
李哲的手在发抖。
林默踩下油门,车子冲出停车场:“他不仅要杀人,还要证明他比我们聪明。”
二十分钟后,他们到达城南地铁站。
现场已经被封锁,警戒线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。陈建国正在和地铁站站长交涉,看到林默来了,招手示意他过去。
“林顾问,失踪人员叫张倩,三十二岁,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会计。同事说她今早八点进入地铁站,之后就没出来过。监控只拍到进入的画面,地下通道的摄像头全部失灵。”
“失灵?”林默皱眉,“全部?”
“嗯,说是昨晚有人闯进监控室,把系统破坏了。”
林默蹲下,看着失踪人员最后出现的位置。地面很干净,没有任何血迹或挣扎痕迹。
“她的随身物品呢?”
“包还在,手机也没丢。”陈建国递过一个塑料袋,“同事在地铁站入口的垃圾桶里发现的。”
林默打开塑料袋,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拉链打开着,里面的文件被揉成一团。他抽出文件,是一些物流单据,没什么特别。
“等等。”林默拿着单据的手停在半空,“这些单据上的字,是用什么写的?”
陈建国凑过来:“圆珠笔吧,挺普通的。”
“不对。”林默把单据翻过来,“背面有压痕。”
他仔细看着那些压痕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李哲凑过来:“怎么了?”
“这不是普通压痕。”林默把单据举到灯光下,“是某种符号。”
“和之前那个一样?”
“不完全一样,但类似。”林默把单据收好,“凶手在传递同一个信息。”
陈建国脸色铁青:“第二个了。”
林默没说话,手机突然震动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是新消息提示,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消息只有四个字:你猜对了。
林默手一紧,把手机递给陈建国:“队长,查这个号码。”
陈建国接过手机,眉头拧成一团:“凶手知道你在查他。”
“不是知道。”林默的目光落在远方,声音很低,“他在邀请我。”
“邀请你?”
“三年前的案子,凶手留下符号,警方没当回事。那之后他杀了第二个人。”林默转过身,“现在他留下新的符号,是想看看谁会读懂。”
李哲冷汗都下来了:“所以……他是在找你?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答案。
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消息:第一站,城南图书城。三天后,不见不散。
林默看着那条消息,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——被人看穿的刺痛,和未被察觉的兴奋交织在一起。
陈建国下令彻查图书城,李哲开始联系技术科调取监控。所有人都以为林默会立即组织行动,但他只是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远处的地铁出口。
“林哥?”李哲喊他。
林默回过神,声音很平静:“图书城不用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凶手不会在那里。”林默把手机放进口袋,“他在等我过去——但这不是他的游戏规则。”
“什么规则?”
林默拿起那张单据,看着背面的压痕:“他说的是‘第一站’,不是‘第一起’。图书城只是一个站点,不是终点。”
陈建国愣住了:“那真正的目标在哪?”
“他还会继续失踪。”林默的声音几乎听不出情绪,“第三起、第四起……直到我找到他。”
话音落下,手机又震动了。
林默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猛然变了。
新消息上写着:第二个消息,你的搭档,李哲,今天下午四点前会失踪。
李哲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