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蹲在天台边缘,指尖划过栏杆上那道浅痕。
凌晨四点的风灌进衣领,带着血腥味。他摸出随身带的放大镜,对准痕迹——不是坠楼时身体撞击留下的,而是绳子长时间摩擦形成的。
“林队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,技术科的小刘端着相机,“现场勘查报告出来了。”
林默没回头:“说。”
“死者周远,初步判断从七楼天台坠落,头部着地当场死亡。身上没有其他外力痕迹,排除打斗。”小刘停顿了一下,“但我们在他体内检测出安眠药成分。”
安眠药。
林默站起来,目光扫过整个天台。十五米见方的平台,四周围着一米二高的铁栏杆。小周要是想跳楼,翻过栏杆就行,不需要用绳子。
“绳子呢?”他问。
“什么绳子?”小刘愣住。
林默没解释,径直走向天台入口。铁门上挂着一把锁,锁芯完好。他用钥匙打开门——这是他从陈建国那里拿到的备用钥匙。
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楼梯通道。林默蹲下,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。灰尘很均匀,没有搏斗痕迹,也没有拖拽痕迹。
但他注意到墙角有处灰尘颜色不对。
他摸出镊子,夹起一点粉末放在手心。白色,细腻,带着淡淡的化学味。
石膏粉。
林默站起来,飞快下楼。一楼大厅里,陈建国正和两个警员说话。看到林默,他皱了皱眉:“你怎么还在这里?案子已经定性了。”
“定性?”林默走过去,“谁定的性?”
“自杀。”陈建国声音疲惫,“现场勘查、法医鉴定、监控记录,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。”
“安眠药呢?小周为什么会吃安眠药?”
“压力大。”陈建国点燃一支烟,“专案组这段时间的工作强度你也知道,很多人都在吃药。”
林默冷笑:“一个压力大到要吃药的人,会在天台跳楼前还给自己绑根绳子?”
陈建国手一抖,烟灰落在地上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天台栏杆上的痕迹,是绳子摩擦留下的,不是身体撞击。”林默一字一顿,“小周是被人杀死后,伪装成自杀。”
气氛瞬间凝固。
旁边的警员们面面相觑,陈建国的脸色难看起来:“林默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掏出手机,调出照片,“这是天台的栏杆,这是绳子摩擦的痕迹。如果小周要跳楼,他只需要翻过栏杆。但他没有——他先绑了根绳子,然后跳下去。你不觉得这不合逻辑吗?”
“也许他是怕高,想用绳子绑住自己。”
“怕高的人会站在十五米高的天台跳楼?”林默盯着陈建国,“你是刑警队长,这种解释你自己信吗?”
陈建国沉默了几秒,掐灭烟头:“法医报告什么时候出来?”
“再有半小时。”技术科的小刘回答。
“让他们加快。”陈建国转头看向林默,“你跟我来办公室。”
办公室的门关上后,陈建国没说话,只是看着林默。
林默也没说话。他知道陈建国在想什么——专案组内部出内鬼,凶手模仿连环作案,这些假设一旦成立,整个警局都要地震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陈建国终于开口。
“还在找。”
“那就找到再说。”陈建国给自己倒了杯水,“在证据确凿之前,小周的死就是自杀。这是局里的决定。”
“是谁的决定?”林默追问。
陈建国没正面回答:“你昨晚的调查程序严重违规。没有报备,没有请示,私自进入技术科调取证据。局里已经有人提出质疑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——”陈建国顿了顿,“你先停职一段时间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这是保护你。”陈建国避开他的视线,“有人在盯着你,盯着专案组。小周的死,凶手留下的指纹,这些都在指向内鬼。你要是继续查下去,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你自己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林默声音平静,“我正愁找不到他们。”
“林默!”陈建国拍了一下桌子,“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。凶手敢在警局杀人,说明他根本不把警方放在眼里。你现在已经被盯上了,停职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楼下,警员们正在清理现场,白色的警戒线拉在周围。十几个人围在尸体旁,闪光灯一闪一闪。
他盯着那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愤怒。
小周死前一定很痛苦。
安眠药让他昏昏沉沉,凶手用绳子绑住他,然后把他推下去。绳子勒住他的脖子,在他坠落时留下那道痕迹。凶手一定很熟悉这种死亡方式——安静,干净,不留痕迹。
“我要看监控。”林默突然说。
陈建国皱眉:“已经看过了,没有异常。”
“我要亲自看。”
陈建国沉默了几秒,终于点头:“半小时。”
监控室里,小刘调出昨晚的录像。
林默坐在屏幕前,盯着画面。画面里,小周从技术科出来,走进电梯。电梯在七楼停下,小周走出电梯,消失在画面里。
“这是几点?”林默问。
“凌晨一点十三分。”小刘指着屏幕,“监控显示,小周在七楼的走廊里来回走了大概五分钟,然后上了天台。之后就没有再下来。”
“天台的监控呢?”
“坏了。”小刘声音变小,“前天报修的,还没修好。”
前天。
林默眯起眼睛。这个时间点太巧了。小周死了,天台监控坏了,凶手把所有证据都清理干净,只留下一个明显的破绽——那根绳子。
不对。
林默猛地站起来。
凶手故意留下绳子的痕迹。
“把这个画面放大。”他指着屏幕,“放大到小周的手。”
小刘照做。画面里,小周的手指微微弯曲,掌心朝下。这个动作看起来很正常,但林默注意到——小周的手腕上,有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指着白痕。
小刘凑近看了看:“可能是表带的痕迹。”
“不是。”林默摇头,“表带应该更宽,而且颜色更深。这道白痕很细,像是被细绳子勒过。”
“你是说——小周在跳楼前,手就被绑过?”
“不一定是绑过。”林默盯着屏幕,“也可能是曾经被绑过,解开后留下的勒痕。”
小刘脸色变了:“那说明——”
“说明小周不是自己走上去的。”林默打断他,“是被人带上去的。”
他转身冲出监控室。
“林队,你去哪?”小刘在身后喊。
“天台。”
林默跑上天台,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他蹲下,仔细检查地面。灰尘很均匀,没有明显的脚印。但他注意到,栏杆旁有两块面积很小的灰尘,颜色比周围的深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——潮湿。
这两个点,正好是一个人跪在地上时,膝盖的位置。
有人在这里跪过。
林默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卷尺,测量从这两个点到栏杆的距离。一米四。正好是一个跪着的人伸出手臂能摸到栏杆的距离。
凶手让小周跪在这里,然后用绳子绑住他的手,绑在栏杆上。
他们在这里对峙过。
林默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重建那个画面。
小周跪在地上,双手被绑在栏杆上。凶手站在他面前,俯视着他。凶手一定说了什么,让原本应该冷静的小周崩溃,然后凶手喂他吃了安眠药,等他昏过去后解开绳子,把他推下楼。
凶手故意留下绳子的痕迹,是想让林默发现。
这是个陷阱。
林默睁开眼睛。他明白了——凶手在设一个更大的局。小周的死,天台上的痕迹,这些都是饵。凶手在等他上钩。
“林队!”小刘气喘吁吁地跑上来,“法医报告出来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死者胃里确实有安眠药,但浓度不高,不足以让人昏迷。真正的死因是——坠楼。”
林默皱眉:“安眠药浓度不高?”
“对。法医说这个剂量,最多让人昏昏欲睡,不会完全失去意识。”
那凶手为什么要喂小周吃安眠药?
林默思考了几秒,突然想到一种可能。凶手喂小周吃安眠药,不是为了让他昏迷,而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。小周吃了药,精神涣散,身手变慢,然后凶手乘机制服他,把他推下楼。
换句话说——凶手很了解小周的实力。
所以凶手一定是专案组内部的人。
林默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林队,”小刘的声音有些犹豫,“陈队让我转告你,你被停职的事已经定下来了,今天下午两点开通报会。”
林默看了眼手表。七点半。
还有六个小时。
六个小时,他必须找到证据。否则,小周的死就会变成一桩普通的自杀案,凶手就会继续潜伏在专案组,继续杀人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默转身下楼。
他没有直接去办公室,而是去了技术科。
技术科的门开着,里面空无一人。林默走进去,打开小周的电脑,输入密码,屏幕亮了。
桌面上有个文件夹,名字叫“内部资料”。林默点开,里面全是专案组的文件。他一份份翻看,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每份文件的创建日期,都和小周死亡的时间相隔不到二十四小时。
换句话说,小周死前,一直在整理专案组的资料。
林默打开一份文件,里面记录的是连环失踪案的详细数据。他快速浏览,突然在最后一页看到一个名字。
周海。
周海是三年前失踪的卧底警员,专案组一直在找他。林默记得,周海失踪前,最后联系的人是技术科的一名警员。
那名警员就是小周。
林默猛地站起来。
所以凶手杀死小周,不只是为了灭口,更是为了掩盖周海失踪的真相。小周手里一定有什么证据,凶手怕他泄露出去。
林默打开文件的管理记录,发现这份文件在凌晨十二点被修改过。修改人——
小周。
小周在死前一个小时,修改了这份文件。
林默飞快地翻看文件,终于在最后几页找到一段被删除的文字。他用技术手段恢复,屏幕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:
“周海失踪当晚,曾给我打过电话。他说他发现了内鬼,名字是——”
文字到这里就断了。
林默盯着屏幕,心脏狂跳。
小周知道内鬼的名字。但他没有来得及写出来,就被杀死了。
凶手知道小周在调查他,所以提前动手。天台上的痕迹,绳子的线索,这些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,目的是让林默怀疑自己,掉进陷阱。
林默站起来,拿起手机。他必须把这件事告诉陈建国。
手机刚按亮,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。
未知号码:“你找到了。”
林默愣住。
信息继续发来:“小周知道得太多,所以他死了。你也一样。”
林默飞快地回复:“你是谁?”
“我就在你身边。”
林默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技术科里空无一人,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在闪烁。
他又收到一条信息:“下午两点,通报会上见。”
林默盯着这句话,后背发凉。
通报会。
时间是下午两点,地点是警局大会议室。参加会议的不只是专案组成员,还有局领导和刑侦支队的全部警力。
凶手要在通报会上动手。
林默关掉电脑,走出技术科。走廊里,几个警员在低声交谈,看到他后都停下,露出复杂的表情。
林默没理会他们,径直走向局长办公室。
门开着,局长正在打电话。看到林默,他皱了皱眉,挂断电话:“有事?”
林默深吸一口气:“关于小周的死,我有新发现。”
局长没说话,示意他继续。
“小周不是自杀,是他杀。”林默快速说出他的发现,“天台上的绳索痕迹,胃里的安眠药,监控录像里的勒痕,这些都指向他杀。凶手是专案组内部的人,目的是灭口。”
局长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证据呢?”
林默把手机里的照片和监控截图摆在桌上:“这些就是证据。”
局长看了一会儿,脸色微变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局长闭了一下眼睛,然后睁开:“林默,你被停职的事已经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看着局长,“但至少让我参加完今天的通报会。”
局长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头:“好。”
林默退出局长办公室,靠墙站住,手指在发抖。
他掏出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条信息:“下午两点,通报会上见。”
凶手就在警局里,就在他身边。
林默攥紧手机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六个小时。
他还有六个小时,找到凶手,保住自己。
他走进电梯,按下负一楼的按钮。那里是停尸房。
门打开,冷气扑面而来。一个法医正在给尸体做记录,看到他进来,愣了一下:“林队?”
“小周的尸体,我要再看一遍。”
法医犹豫了一下,还是掀开白布。
林默盯着小周的脸——苍白,安详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那不是死人该有的表情。
林默俯下身,仔细检查小周的手。指甲缝隙里,隐约可以看到一点黑色。
他用镊子夹出来,放在显微镜下。
黑色是海洛因。
小周的手里有海洛因残渣。
林默猛地抬头:“小周吸毒?”
法医摇头:“没有。我们从他的血液里检测过,没有毒品成分。”
“那为什么他手里会有海洛因?”
法医沉默了。
林默盯着那点黑色,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凶手给小周注射了海洛因,然后再制造自杀的假象。海洛因进入人体后很快代谢,所以法医检测不到。但小周死前挣扎时,手上沾到了残留物。
凶手为什么要用海洛因?
因为海洛因能让人产生幻觉,无法自控。
凶手想让小周在死前饱受折磨,体验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。
林默站起来,看向法医:“小周死前,有没有挣扎的痕迹?”
法医翻开记录:“有,他的手腕上有被勒过的淤痕,脚踝上有被绑过的痕迹。”
“他死前有没有大声叫过?”
“没有。停尸房周围隔音很好,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小周死前,有人用过停尸房的管理系统,把这一层的监控关了。”
林默愣住。
凶手在停尸房里杀死小周。
不是在天台。
天台上的痕迹,绳子的勒痕,安眠药,都是凶手精心布置的假象。真正的案发现场,是停尸房。
凶手把杀死小周的地点,选在了警局的停尸房。
这意味着凶手很熟悉警局的布局,知道停尸房隔音好,知道怎么关掉监控。
意味着凶手是警局内部的人。
林默闭上眼。
他想起那条信息:“我就在你身边。”
凶手说得对。
他就在身边。
林默走出停尸房,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窗户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要找到凶手。
在两点之前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,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:“喂?”
“是我。”林默说,“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警局内部,谁有海洛因来源。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:“你疯了?那是刑侦队的地盘,我不能随便查。”
“帮我。”林默声音很轻,“小周的死,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,终于叹气:“给我一小时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默收起手机,转身走向警局大厅。
大厅里,一个警员正在换班。看到林默,他愣了一下:“林队,你怎么在这里?不是说你被停职了吗?”
“消息传得真快。”林默笑了笑,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陈队。”警员压低声音,“他说你因为违规调查,被暂时停职。局里下午两点开通报会。”
林默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他走到警局门口,点了支烟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街道上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秘密。
林默深吸一口烟,闭上眼睛。
凶手就在这些人当中。
他睁开眼,把烟掐灭,走进警局。
他要去通报会。
两个小时。
他站在通报会门口,推开门。
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局长坐在主位,陈建国坐在旁边,其他专案组成员坐在两侧。
看到林默进来,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林默走到最前面,站定。
局长站起来,环视一圈:“今天开这个会,主要是宣布一件事。”
林默没看他。他盯着对面的那个身影。
那个身影也在看着他。
嘴角带着笑。
局长说:“林默,因严重违规调查,即日起停职。”
会议室一片寂静。
林默没动。他盯着对面的那个人,手指微微握紧。
那个人也看着他,笑容更深。
林默开口:“局长,我有证据证明,凶手就在这个房间里。”
全场哗然。
局长皱眉:“什么证据?”
林默掏出手机,把照片投影到大屏幕上:“这是小周手里的海洛因残渣,这是停尸房的管理记录。凶手在停尸房杀死小周,然后制造自杀假象。”
会议室一片死寂。
林默转头,看向对面那个人:“我说得对吗,李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