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昊猛地睁开双眼。
右瞳中金光暴涨，左瞳却泛着淡淡青芒——那是小晚残存的灵魂波动。他抬手按住胸口，感受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在血脉中奔涌，像岩浆烫过每一寸经脉。
“又消融了……”
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正在碎裂。小晚笑起来的模样——她低头煮药时，药香缭绕间侧脸的温润弧线——她喊他“楚昊哥哥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——每一帧都在崩解，像沙子从指缝间流逝，怎么也抓不住。
他咬紧牙关，牙根渗出血腥味。
三天。他撑了三天没动用一丁点龙魂之力。可轮回之主的复制体大军就在百里外集结，黑压压一片，碾过田野与村庄，每一秒都有凡人被拖入祭坛，哀嚎声随风飘来。
“楚昊！”
沧桑男人的声音炸响在耳畔。楚昊转头，看见那道披着斗篷的身影从阴影中大步走出，断剑在腰间轻轻震颤，剑刃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？”
楚昊点头，喉咙发紧。
世界屏障在碎裂。从东边第一缕裂痕蔓延开始，大地就在持续震颤，脚下的石板龟裂成蛛网状。那些看不见的壁垒，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外部撕扯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，像骨头被一寸寸碾断。
“是万年前的你设下的陷阱。”沧桑男人沉声道，斗篷下露出半张苍老的脸，眼神锐利如鹰，“他留下了一道后门，一旦你彻底觉醒龙魂之力，屏障就会崩塌。”
楚昊握紧拳头，指节发白。
“那我能怎么办？不动用力量，复制体大军会吞噬一切。动用力量，屏障碎裂，万年前的怪物就会降临。”
“这是他的算计。”沧桑男人抬眼看着他，声音低沉如铁，“让你在两条死路之间选择。”
楚昊猛地站起身，膝盖撞翻木凳，发出巨响。
“那就不选！”
龙魂在体内翻涌，金光从毛孔中迸射而出，将周围的空气烧得扭曲。他感觉到小晚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剧烈震荡，像是被强风撕裂的蛛网，一根根丝线崩断。
痛。
那种痛不是来自身体，而是来自灵魂深处。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，留下一片空洞，冷风灌进去，冻得他浑身发抖。
“楚昊！屏障在加速碎裂！”沧桑男人厉喝，断剑出鞘半寸，剑光映在他脸上。
楚昊知道。
他感觉得到。世界屏障在他的力量冲击下出现蛛网般的裂缝，那些裂缝中涌出阴冷的气息——万年前那个“楚昊”的气息，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。
但他不能停。
复制体大军已经突破防线，距离最近的村落只剩三里。他听见风中传来的哭声——孩子的尖叫，老人的嘶喊，祭坛中那些灵魂的哀嚎，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。
“杀！”
金光炸裂。
楚昊的身影消失在原地，下一瞬出现在复制体大军中央。龙魂之力化为千丈光柱，横扫六合，所过之处泥土翻飞，树木连根拔起。
一个复制体被碾碎，化为黑烟。
两个。
十个。
百个。
金光所过之处，复制体如泡沫般消散，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。但楚昊能感觉到，每碾碎一个复制体，脑海中关于小晚的记忆就模糊一分，像被水浸湿的字迹，一点点褪色。
她已经不记得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——是微微上扬，还是露出虎牙。
不记得她生气时微微皱起的眉头——是拧成川字，还是只皱一下。
不记得她喊他名字时尾音的上扬——是拖长，还是干脆利落。
“不够！”轮回之主的冷笑声从虚空传来，像冰锥刺入耳膜，“你越强，她消失得越快！”
楚昊没有回应。
他只是在杀。
杀到手臂发麻，杀到金光黯淡，杀到视线模糊，眼前全是复制体扭曲的脸。当他碾碎最后一个复制体时，脑海中关于小晚的画面已经变成支离破碎的残影——像是一幅被撕成碎片的画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，连颜色都分辨不清。
“楚昊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，像风拂过耳畔。
楚昊猛地转身，看见小晚的虚影正在消散。她的脸上带着笑，眼角却挂着泪，泪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，随即化为虚无。
“你终于……变强了……”
“不！”楚昊伸手去抓，指尖穿过那片虚影，只握住一片虚空，冷得刺骨。
小晚的虚影彻底消散，连一丝光点都没留下。
空。
胸口那片空洞像是被挖掉了一块，冷风灌进去，痛得他弯下腰，膝盖砸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轮回之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鸣，“你选择守护世界，就得失去她。”
楚昊抬起头。
眼睛已经变成纯粹的暗金色，瞳孔中燃着火焰。
“你闭嘴！”
龙魂之力再次爆发，这一次不再只是金光，而是夹杂着黑色的火焰。那火焰烧穿虚空，将轮回之主的虚影撕成碎片，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轮回之主的声音在消散前仍带着嘲讽，像刀子一样刻进骨头，“你越强，那道屏障碎裂得越快。万年前的你，马上就会降临……”
楚昊没有理会。
他冲上高空，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，望向东方的天际。
世界屏障上，那些裂痕正在扩大。每一条裂痕都有千丈长，里面涌出暗红色的光，像是一头巨兽睁开了一只只眼睛，瞳孔中满是贪婪。
沧桑男人追上来，断剑出鞘，剑光如霜。
“至少还有三天。”
“不。”楚昊摇头，声音沙哑，“只剩一天。”
他能感觉到。那道屏障碎裂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，像堤坝被洪水冲垮，裂缝在迅速蔓延。万年前那个“楚昊”的力量正在渗透进来，像毒蛇一样钻入每一个裂缝，舔舐着这个世界。
“那就用这一天，把能毁的都毁了。”沧桑男人沉声道，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
楚昊看向他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轮回之主的祭坛不止一个。”沧桑男人指向远处，目光如炬，“还有七个。毁掉它们，至少能拖延时间。”
楚昊沉默。
他明白沧桑男人的意思——拖延时间，等他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。
但问题是，他每动用一次力量，小晚的记忆就消散一分。
现在他已经记不起小晚笑起来的样子。
下一次呢？
是不是连她的名字都会忘记？
“走。”
楚昊最终还是说了这个字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沧桑男人看着他，没有多问，转身朝第一个祭坛飞去，斗篷在风中拉成一条直线。
楚昊跟在后面，感受着体内那股力量在奔涌。龙魂之力已经吞噬了小晚残存的灵魂碎片，变得更加强大，却也更加空虚，像是一座空荡荡的宫殿，只有回声。
他握着拳，指甲刺破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“小晚……”
这个名字在舌尖翻滚，他害怕有一天连这个名字都喊不出来。他拼命想抓住什么，却只抓到一片虚无。
第一座祭坛出现在视野中。
那是座黑色的塔，塔身刻满符文，每一道符文都在蠕动，像活过来的蛆虫。成千上万的灵魂被锁在塔身中，发出凄厉的哀嚎，声音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楚昊没有犹豫。
金光炸裂，龙魂之力化为千丈巨龙，狠狠撞击在塔身上。
“轰隆——”
塔身碎裂，符文崩解，化为黑烟消散。那些灵魂在消散前，发出最后一声哀嚎，像断线的风筝坠落。
楚昊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，关于小晚的画面又碎裂了一块。
他记不起她穿什么样的衣服了——是青色长裙，还是白色短衫？
第二座祭坛。
第三座。
第四座。
每一座祭坛碎裂，楚昊的灵魂就空虚一分。那些关于小晚的记忆，正在被强大的龙魂之力碾碎、吞噬，化为他力量的一部分。他能感觉到记忆在流失，像沙子从破袋子里漏掉，怎么也堵不住。
“还剩三座。”沧桑男人说，声音在风中飘散。
楚昊点头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干裂出血。
他已经记不起小晚的眼睛是什么颜色——是黑色，还是褐色？
记不起她说话时的声音——是清脆，还是低沉？
记不起她的名字。
“楚昊……”
沧桑男人喊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担忧。
楚昊抬起头，眼神空洞。
“你……”
沧桑男人欲言又止，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楚昊摇头。
“继续。”
第五座祭坛。
第六座。
当第七座祭坛碎裂时，楚昊终于撑不住，单膝跪地，膝盖砸在碎石上，发出闷响。
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小晚。
这个名字，这个人在他脑海中彻底消失了。只剩下一个空洞，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，连边缘都模糊不清。
“她……是谁？”
楚昊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那双手上沾满了血，却不知道是谁的血。他抬起手想擦掉，却越擦越模糊。
沧桑男人走到他身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站在一旁。
楚昊抬起头，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绝，像淬过火的刀锋。
“我记不起来了。”
“那就记住你现在要做什么。”沧桑男人说，声音低沉而坚定。
楚昊站起身，膝盖传来剧痛，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。
是的。
他记不起来了。
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——守护这个世界，粉碎万年前那个“楚昊”的阴谋。
“屏障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半天。”沧桑男人说，“最多半天。”
楚昊望向东方。
世界屏障上的裂痕已经扩大到不可挽回的地步，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半边天。那些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苏醒，正在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那就准备迎战吧。”
楚昊握紧拳头，骨节咔咔作响。
龙魂之力在体内沸腾，金色与黑色交织，化为全新的力量，像岩浆在血管中奔涌。
但就在这时。
东方的裂痕中传来一声低语。
那声音古老、低沉，像是从万年之前飘来，带着腐朽的气息。
“你……终于……毁掉了……祭坛……”
楚昊瞳孔一缩，全身汗毛倒竖。
“很好……这样……我就能……彻底……降临了……”
裂痕在扩大。
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，化为一只巨大的手掌，狠狠抓向地面。
“轰隆——”
大地碎裂，土石飞溅，裂缝像蛇一样向四周蔓延。楚昊看见，那些碎裂的大地中，有无数身影在蠕动——那些身影和他一模一样，脸上带着嘲讽的笑，像镜子里的倒影。
“你毁掉了我的棋子，却给了我直接降临的机会。”
那个声音在笑，笑声像砂纸摩擦骨头。
“你以为你在胜？其实你在帮我。”
楚昊的身体僵住，像被钉在原地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那些力量，那些从他体内涌出的金光，正在与裂痕中的暗红色光芒产生共鸣，像两条毒蛇缠绕在一起。
“你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那声音打断他，带着愉悦，“你每一次动用力量，都在加速我的降临。那些祭坛，那些复制体，不过是我设下的陷阱。你毁掉它们，就等于毁掉了世界的屏障。”
楚昊的呼吸停滞，胸口像被巨石压住。
他看向沧桑男人。
沧桑男人的脸色同样难看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“所以你……”
“我早就告诉过你。”那声音轻笑，像在逗弄一只蝼蚁，“你以为你是救世主？你不过是我的容器。万年前我留下这个身体，就是为了让现在的你，亲手毁掉这个世界。”
楚昊握紧拳头，指甲刺进掌心，鲜血滴落在地上。
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他记不起小晚。
记不起她是谁。
记不起她为什么重要。
但他记得一件事。
“我是楚昊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裂痕中涌出的暗红色光芒，眼神如刀。
“我是废柴血脉的楚昊，是获得龙魂传承的楚昊，是选择守护这个世界的楚昊。”
那股力量在体内沸腾，像要炸开血管。
“我不会让你降临。”
“不，你会。”那声音温柔得可怕，像父亲对儿子说话，“因为你已经没有选择了。”
裂痕在扩大，像一张贪婪的嘴。
暗红色的光芒中，一个身影缓缓走出。
那身影穿着黑袍，脸上带着和楚昊一模一样的笑——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“终于……见面了……”
楚昊的身体在颤抖，像风中的落叶。
他想动，却发现体内那股龙魂之力正在失控，像脱缰的野马，在经脉中横冲直撞。
那力量在吞噬他。
吞噬他的记忆，吞噬他的意识，吞噬他所有的东西。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成碎片，一片片飘散。
他听见沧桑男人在喊什么，却听不清，声音像隔着水面传来。
他看见那黑袍身影在靠近，脚步轻缓，却无法动弹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最后一刻。
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模糊的，看不清脸的女孩，对他笑了一下。
然后彻底消散，连碎片都没留下。
“不！”
楚昊怒吼，声音撕裂了喉咙。
金光炸裂。
但那金光不再属于他。
那金光正在与暗红色光芒融合，化为一个巨大的漩涡，像黑洞一样吞噬一切。漩涡中心，是万年前的楚昊。
他看着现在的楚昊，脸上带着怜悯，像看一只困在笼中的野兽。
“你输了。”
“从你觉醒龙魂的那一刻起，你就已经输了。”
楚昊跪在地上，膝盖砸进碎石。
他感觉不到那个女孩的存在。
他感觉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。
他只听见漩涡深处，传来一声古老的低语——
“轮回……才刚刚开始……”
而那黑袍身影，已经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，按在他的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