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昊双膝砸在地上，十指深深嵌入泥土，指甲崩裂出血。
体内那股阴冷的龙魂冷笑声越来越清晰，像冰锥刺穿耳膜，又像毒蛇在骨髓里游走。丹田彻底碎裂，龙魂碎片如刀片般在经脉中游走，每一下都割裂血肉，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浑身痉挛。
“献祭完成。”
银白面具人站在三丈外，双手结印，面具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。
地面开始震动。
裂缝从楚昊脚下蔓延开去，三千里枯死的灵脉像被什么巨力拉扯，土地龟裂，深渊般的沟壑向四面八方扩散。楚昊抬起头，视线模糊，他甚至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跪在这里。
我是谁？
眼前这个人是谁？
他张了张嘴，发不出声音。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走，连名字都变得陌生。
“钥匙碎了，封印就该破了。”银白面具人抬起右手，五指猛地攥紧，“你不该反抗，这本就是你的宿命。”
大地炸开。
一只漆黑的巨爪从深渊中探出，三根指节粗如山岳，指骨间缠绕着猩红的电弧。巨爪撑住裂缝边缘，大地崩塌，方圆数十里的土地沉陷下去，碎石如雨点般坠落。
楚昊的身体被气浪掀飞，砸在一块巨石上，脊椎传来断裂的脆响。
疼痛。
只有疼痛。
别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，手指在颤抖，血肉正在干枯，皮肤像老树皮一样龟裂。龙魂碎片从毛孔中钻出来，化成黑色的烟，飘向那只巨爪。
“钥匙碎了，但钥匙本身就是祭品。”龙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不再是从他体内发出，“你本就是为这一刻而生的。”
楚昊的视线越来越暗。
他想站起来，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。膝盖骨碎了，小腿肌肉萎缩，连保持坐姿都做不到。他侧躺在地上，看着那只巨爪一寸寸抬高，裂缝中涌出黑色的雾气。
雾气中，有眼睛在闪烁。
不是一只，不是十只，是无数双。
红得像血。
“让我给你最后一程。”银白面具人走到楚昊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别怕，不会疼太久的。”
楚昊连愤怒都做不到了。
他的眼眶干涩，连眼泪都流不出来。嘴唇动了动，他想说什么，但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。可能是骂一句，可能是求饶，可能是问为什么。
但声音被卡在喉咙里。
银白面具人抬起脚，踩在楚昊胸口。
咔嚓。
肋骨断裂，肺被刺穿。楚昊的嘴里涌出鲜血，夹杂着内脏碎片。他的身体开始痉挛，瞳孔扩散，意识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远。
“龙神契约，以寿元为祭，以血肉为引。”银白面具人念着咒文，脚下用力碾压，“三千年布局，今日终成。”
楚昊的视野彻底变黑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减速。
咚。
咚。
咚——
停了。
银白面具人收回脚，转身走向裂缝。那只巨爪已经抬到半空，爪尖指向天空，黑色的电弧击穿云层，天空裂开一道猩红的缝隙，裂缝边缘燃烧着黑色的火焰。
“这个世界，本就该由深渊主宰。”银白面具人张开双臂，声音狂热，“人类太弱了，不配拥有这片土地。”
裂缝中，有什么东西正在出来。
先是一颗头颅，巨大得遮天蔽日。没有眼睛，没有鼻子，只有一张长满獠牙的嘴，从额头一直裂到下颌。它张开嘴，发出刺耳的嘶鸣，声波震碎了方圆百里的山石，山峰崩塌，河流倒流。
“欢迎归来，深渊之主。”银白面具人跪下，声音虔诚，“您的祭品，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但楚昊已经听不见了。
他躺在那里，身体冰凉，血迹斑斑。龙魂碎片彻底消散，他的丹田只剩一个空洞，经脉全部断裂。皮肤上爬满黑色的纹路，那是死亡开始扩散的迹象，像蛛网一样蔓延到全身。
死了。
彻底死了。
巨爪落下，砸在楚昊尸体旁边的地面上，震起漫天尘土，大地裂开更深的沟壑。
但尘土落下时，楚昊的尸体动了一下。
不是痉挛。
是手指在动。
弯曲，伸直，再弯曲。
银白面具人猛地回头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——楚昊的尸体正在发光，微弱得像风中残烛，但确实在发光。金色的光从胸口透出，照亮了那些黑色纹路，纹路像被火焰灼烧般消退。
“不可能！”银白面具人冲过去，一把抓起楚昊。
尸体冰冷，但胸口有微弱的心跳。
咚。
又一声。
节奏很慢，但确实在恢复，像战鼓在远方擂响。
“龙魂碎了，丹田碎了，记忆归零了，他怎么还能活着？”银白面具人撕开楚昊的衣服，看到了胸口的图案——龙形的纹身，但和他印象中的龙魂印记不同。
这条龙，是金色的。
而且长着翅膀，翅膀上刻满古老的符文。
“这不是龙魂印记！”银白面具人声音颤抖，面具下的瞳孔剧烈收缩，“这是……”
他的话被打断了。
楚昊的眼睛睁开。
但瞳孔不是黑色，也不是金色，而是一种奇怪的银色，像熔化的银水在流动，里面映出龙形的倒影。他盯着银白面具人，嘴唇动了动，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：“你……是谁？”
银白面具人手上的力道松动，楚昊摔在地上。
楚昊咳嗽了两声，撑着地面站起来。他的身体还在流血，骨头错位的地方没有恢复，但他站了起来。站不稳，靠着巨爪的指节支撑身体，指节上缠绕的黑色电弧在他身边炸开，却伤不到他分毫。
四周的景象让他皱眉。
裂缝，巨爪，黑雾，没有眼睛的怪物头颅，跪在地上的银白面具人。全是陌生的东西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什么记忆都没有。
只有一句话在回荡——
“你才是真正的钥匙。”
声音很轻，很陌生，像是在耳边说的，又像是在心底说的。
楚昊环顾四周，看到了那只巨大的怪物头颅，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银白面具人，看到了自己身上的伤。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的金色龙形纹身，指尖触碰到纹路时，一股暖流涌入体内，像岩浆在血管里奔腾。
“你是谁？”楚昊问银白面具人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银白面具人没有回答，他死死盯着楚昊胸口的金色龙纹，面具下的瞳孔收缩。他见过这种印记，不是龙魂印记，而是——
“龙神之印。”银白面具人站起身，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，“你不是祭品，你是容器。”
楚昊听不懂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的血已经干了，龟裂的皮肤正在愈合，速度很快，肉眼可见，新生的皮肤泛着金色的光泽。
“容器？什么容器？”
“龙神降临的容器。”银白面具人后退一步，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，“三千年，我们都错了。你不是钥匙，你是龙神选中的躯壳。钥匙碎了，龙神才能降临。”
那只巨爪停止上升。
怪物头颅转向楚昊，那张没有眼睛的脸盯着他，张开嘴，声音像雷霆炸响：“龙神。”
银白面具人转身就跑。
他跨上白色异兽，催动坐骑飞驰，异兽四蹄踏空，化作一道白光。但巨爪比他更快，三根指节并拢，像拍苍蝇一样拍下来，带起呼啸的风声。
轰！
银白面具人和白色异兽被拍成肉泥，血肉溅在废墟上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楚昊站在原地，看着这一幕。
他什么都没想。
因为脑子里没有东西可以想。
怪物头颅转向他，那张嘴裂开，露出獠牙，獠牙上滴落黑色的黏液。楚昊以为它要吃自己，但怪物只是说了一句：“你也该死。”
巨爪砸下。
楚昊闭上眼睛。
但疼痛没有来。
他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站在金色光芒中。四周是虚无，只有一条金色的龙浮在面前。龙很小，只有手臂长，翅膀收拢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，眼睛里映出他茫然的脸。
“醒了？”龙的语气很随意，“还以为得再等几年。”
楚昊盯着它，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龙神。”金龙打了个哈欠，尾巴甩了甩，“准确地说，是你的龙神印记。不过别想太多，这玩意儿已经在你体内待了三千年了。”
“三千年？”
“对。”金龙绕着他飞了一圈，翅膀展开时洒下金色的光点，“每代守护者体内都埋着龙神印记，但从来没有人激活过。你不一样，你死了，印记激活了。”
楚昊低头看着自己，身体是半透明的，站在金色光晕中，脚下是虚无的深渊。
“我死了？”
“刚才死了，现在活了。”金龙凑近他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，“你的记忆归零了，力量归零了，身体也碎得差不多了。但龙神印记在，你就死不了。”
楚昊皱眉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是龙神选中的容器。”金龙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，“龙神要降临这个世界，需要一个躯壳。它选了几千年，选中了你。你体内的龙魂是假的，是用来封印你的，目的就是防止龙神降临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
“你不需要明白。”金龙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苦涩，“你只需要知道，你的存在意义，就是让龙神降临。”
楚昊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那我还有自己的意志吗？”
“有。”金龙说，“但你的一切，都是为龙神准备的。力量，记忆，身体，寿命，全部都是。”
“如果我不想呢？”
金龙盯着他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：“你没有选择。”
光芒散去。
楚昊猛地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躺在巨爪下面。那只手没有砸下来，而是停在半空中，像被什么力量限制了，爪尖在微微颤抖。
怪物头颅在嘶吼，声音里带着痛苦：“龙神……你在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巨爪猛地收回，怪物头颅缩回裂缝里，像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。裂缝开始合拢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黑雾消散，天空恢复清明，一切恢复平静。
但楚昊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
他坐起身，胸口的金色龙纹在发光，光芒像脉搏一样跳动。那条龙在他体内说话：“趁现在，走。”
“去哪里？”
“去天剑宗。”
“天剑宗？”楚昊摇头，“我不认识。”
“但有人认识你。”金龙说，“你身上有他们的信物。”
楚昊摸了摸腰间，摸到一块令牌。令牌上刻着“天剑”两个字，背面是一个剑形图案，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。他不记得这是什么，但对金龙的身份有所信任。
他站起来，身体还在疼，但能行动了，骨头在愈合时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四周的废墟让他茫然。
三千里土地枯死了，什么都不剩。远处有火光，不知道是什么在燃烧。更远的地方，有军队的号角声，低沉而悠长。
“魔教。”金龙说，声音变得凝重，“他们在进攻正道联盟。”
楚昊握紧令牌，指节发白：“我该做什么？”
“去天剑宗，告诉他们，深渊之主已经苏醒。”金龙的声音变得严肃，“然后，准备迎接龙神降临。”
“龙神降临后呢？”
“你会死。”
楚昊沉默。
“龙神会占据你的身体，你的意志会被抹除，你的灵魂会成为养料。”金龙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，“但在此之前，你必须阻止深渊之主。这是龙神唯一和这个世界谈的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龙神要降临这个世界，但深渊之主也想进来。两者不能同时存在。”金龙说，“你阻止深渊之主，龙神就能安全降临。龙神降临后，这个世界会被改造成适合龙族生存的环境。”
“那人类呢？”
“人类？”金龙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讽刺，“龙神不在乎人类。”
楚昊握紧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。
“但你可以选择。”金龙说，声音变得柔和，“在龙神降临之前，你还有时间。你可以想办法改变这一切。”
“怎么改变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金龙说，“我只是个印记，不是龙神本尊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体内的龙神印记，是活的。它有自己的意志，和龙神不完全一样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龙神印记选择了你，不是龙神选择了你。”金龙说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，“龙神只想找一个容器，但龙神印记想找一个伙伴。”
楚昊愣住。
“在龙神降临之前，龙神印记会保护你。”金龙说，“它会让你变强，让你拥有力量，让你能够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。但代价是，当龙神降临的那一刻，你必须放弃一切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
金龙愣住，翅膀僵在半空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我什么都没有了。”楚昊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，“连记忆都没有。但我不想死得毫无价值。如果注定要死，那就死在守护别人的路上。”
金龙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金龙的声音变得柔和，带着一丝欣慰，“我帮你。”
楚昊低头，看着胸口的金色龙纹在发光。光芒沿着经脉蔓延，修复着断裂的骨头，愈合着碎裂的丹田。力量在涌入，不是龙魂那种阴冷的力量，而是温暖、炽热的金色能量，像太阳在体内升起。
“从现在开始，你就是龙骑。”金龙说，声音里带着骄傲，“不是容器，是龙骑。”
楚昊抬起头，看着远方。
魔教的号角声越来越近，战鼓声震天动地。
他迈出一步，踩在废墟上，身体在发光。金色龙纹从胸口蔓延到手臂，变成鳞片覆盖住皮肤，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他的眼睛变成金色，瞳孔变成竖瞳，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。
“走。”金龙说。
楚昊跃起，金色的龙翼从背后展开，翼展三丈，翼膜上刻满古老的符文。
他飞向天际，飞向天剑宗的方向。
身后，裂缝再次裂开，深渊的嘶吼声从地底传来，震得空气都在颤抖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战争，还没有打响。
楚昊飞了一炷香，看到了天剑宗的山门。
但山门已经崩塌了。
魔教的旗帜插在废墟上，黑色的战旗在风中飘扬，旗上绣着血色的骷髅。尸体到处都是，有魔教弟子的，有正道联盟的，血迹染红了整片山坡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。
楚昊落下，收拢龙翼，龙翼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过来，看到楚昊，愣住：“楚……楚昊？”
“你认识我？”
斥候瞪大眼睛，嘴唇颤抖：“你不认识我了？我是天剑宗的斥候，你之前救过我！”
楚昊摇头：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斥候看着他身上的金色鳞片，退了一步，声音发抖：“你……你变龙了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楚昊说，声音平静，“天剑宗怎么了？”
“魔教破了山门，宗主带着弟子退守内门。”斥候声音颤抖，眼睛里满是恐惧，“他们说要屠尽正道，一个不留。”
楚昊握紧拳头，鳞片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：“带我去。”
斥候点头，转身带路。
楚昊跟在他身后，穿过破碎的山门，走过堆积的尸体，来到内门广场。
广场上，战斗还在继续。
天剑宗宗主柳云鹤站在最高处，白发染血，手持长剑，正在和三个魔教强者缠斗。剑光如虹，剑气纵横，但三个魔教强者配合默契，步步紧逼。他身后，是残存的内门弟子，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，却依然咬牙坚持。
魔教那边，一个骑黑马的壮汉在指挥，战刀指向广场中央。
“杀！一个不留！”壮汉挥舞着战刀，声音震天，“屠尽正道，魔教一统天下！”
楚昊站在广场入口，看着这一幕。
胸口的金色龙纹在发光，光芒越来越亮。
“我该做什么？”楚昊问金龙。
“杀。”金龙说，声音冰冷，“杀光所有敌人。”
楚昊深吸一口气。
他踏入广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