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昊猛地睁开眼，碎石硌得后背生疼。
“醒了？”
银白身影的声音飘进耳中，像隔着一层水雾。楚昊翻身坐起，手掌按在碎石上，刺痛感清晰传来——掌心有血，细小的伤口正缓慢愈合。
但他对这具身体没有太多记忆。
四周荒芜一片，山顶寸草不生，天空布满血色裂纹。一切都很陌生。包括自己。
“我怎么了？”
银白身影站在三丈外，背对着他。长袍被风吹起，银白长发在空中飘散。他沉默了很久，才转过身来。
那张脸和楚昊有七分相似。
“你选择自废力量，但封印没能留住。我替你做了决定——新的封印已经种下。”
楚昊皱眉。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选择，也不记得什么封印。脑海里一片空白，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抹去了所有痕迹。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楚昊，眼前这个人……他该认识，却又想不起是谁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体内的远古存在即将复苏，旧封印已毁。我用了最后的力量，在你意识深处种下新封印。”银白身影走近，蹲下来，和楚昊平视，“代价是你的所有记忆。包括我。”
楚昊瞳孔骤缩。
记忆？
他闭上眼，拼命搜索。脑海里只有碎片——火焰、龙啸、断裂的山峰、一柄折断的长枪。还有……一个银白长发的女孩？不，那女孩的脸模糊得像是隔了层水雾。
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“那我……是谁？”
“楚昊。混沌之龙的宿主，上古龙魂的继承者。同时也是——”
银白身影的手按在他肩头，力道很轻，却让楚昊感到一阵战栗。
“我儿子。”
儿子。
这两个字砸进楚昊脑海，激起层层涟漪。他盯着银白身影的脸，那张脸的轮廓确实和自己很像。但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他记不起任何与父亲有关的画面？
“你说……你是父亲？”
“我叫楚玄。曾经的封印者，现在的——囚徒。”
银白身影——楚玄缓缓站起身，望向天空。那些血色裂纹正在扩大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裂缝中挤出来。
“封印需要献祭所有情感才能稳固。你现在应该什么都感觉不到。愤怒、恐惧、爱、恨——全都消失了。这是代价。”
楚昊愣住。
他试着回想刚才听到“儿子”这两个字时的感受。本应有什么东西沸腾起来才对，但……
什么都没有。
胸口空荡荡的，像被挖走了一块。他知道那里本该有情绪，有温度，有某种让他想要冲过去抱住眼前这个人的冲动。但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。
只剩下冰冷的理智。
“所以……我成了个没有感情的怪物？”
“比怪物更糟。”楚玄的声音低沉，“你成了容器。一个空的容器。”
楚昊站起身，活动了下手指。身体很灵活，体内有股力量在流动，比之前更纯净，更强悍。但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。
“那我还能变强吗？”
“可以。封印不会削弱你的力量，只会剥夺你的情感。但——”
“但什么？”
楚玄转过身，目光锐利：“没有情感，你就无法控制力量。一段时间后，封印会自行崩解。到时候，你体内的远古存在会彻底占据这具身体。那才是真正的末日。”
楚昊握紧拳头。
他该愤怒才对。被人剥夺记忆，剥夺情感，变成个工具——这怎么想都该让人发狂。但他只是冷静地分析着每一个字，像是在计算一道题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，是想让我做什么？”
“打破封印。”
“什么？”
楚玄走近，伸手按住楚昊的胸口。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，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。
“新封印并非无解。找到七枚碎片——每一枚都对应一种情感。当你重新找回所有情感时，封印就会自动解除。那时，你既能保留力量，又不会被远古存在侵蚀。”
“碎片在哪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楚玄收回手，“但第一枚碎片，就在你体内。”
楚昊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透过皮肤，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。不是心脏，而是另一种节奏——像是被锁住的火焰，正试图冲破牢笼。
“你的愤怒被封印在最深处。找到它，打开它，你就能找回第一种情感。”
“怎么打开？”
“用这个。”
楚玄递过来一块碎片——通体漆黑，上面刻满银色纹路。楚昊接过来，碎片在掌心微微发烫。
“这是封印符石，能引导你找到情感碎片。但记住——”
楚玄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。
“每找回一种情感，封印就会减弱一分。远古存在的力量也会随之复苏。你必须赶在他彻底醒过来之前，找回所有情感。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会怎样？”
“你会成为他的傀儡。成为这世上最可怕的怪物。”
楚昊握紧符石，碎片割破掌心。血顺着指缝滴落，他却没有皱眉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楚玄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，“你失去的不只是记忆，还有我。你现在不认识我，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。但终有一天，你会记起来。到那时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因为天空突然裂开。
一道黑光从天穹的裂缝中坠落，直直砸向地面。整座山都在震动，碎石飞溅。楚昊稳住身形，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一团黑色雾气。
那雾气里有什么东西。
巨大的、古老的、令人窒息的东西。
“来了。”
楚玄的声音变得急促：“远古存在感应到封印完成，他派出棋子来找你了。”
“棋子？”
“你以为远古存在只有一个？不。他是棋盘本身。那些被他同化的强者，都是他的棋子。每一个都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。”
黑光坠落在百里外，掀起的气浪卷过山顶。楚昊眯起眼，看到那团黑雾中走出一个人影。
银白长发，空洞眼神。
那张脸……
楚昊瞳孔骤缩。
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“未来残影。”楚玄咬牙，“你的未来身，被远古存在同化后成了他的走狗。他感应到封印完成，来猎杀你了。”
楚昊盯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，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。
不是身体上的痛。
而是某种……熟悉的感觉。
愤怒？
不。愤怒不该这么冰冷。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，像是被封印在血液里的本能。他在那个未来残影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结局——空洞的双眼，没有灵魂的躯壳，成为远古存在的傀儡。
“怎么办？”
楚昊问，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两个选择。”楚玄说，“第一，逃。我拖住他，你去找碎片。第二——”
“第二是什么？”
“战。用你现在的力量，和他正面交锋。赢了你就能拿回一部分记忆，输了——你这具身体就是他的了。”
楚昊沉默了三秒。
他该选哪个？
理智告诉他应该逃。封印刚完成，他还不熟悉新力量，贸然战斗风险太大。何况对手是他自己的未来身，对楚昊的战斗方式了如指掌。
但胸口那个被封印的东西在震动。
它想要战斗。
“我选第二个。”
楚玄皱眉：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楚昊活动了下肩膀，“但我感觉……如果这次逃了，我会后悔。”
“你没有感情，怎么会后悔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楚昊看向远方那个正在靠近的人影，“但就是有这种感觉。”
楚玄沉默了很久，最终叹了口气。
“好。那我教你最后一件事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尖点在楚昊眉心。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，楚昊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——破碎的、模糊的、来不及捕捉的。
“这是混沌之龙的战斗记忆。你虽然失去了自己的记忆，但龙族的本能还在。用这些战斗技巧，撑住——”
楚玄的声音变得虚弱。
“撑住十息。”
“十息之后呢？”
“十息之后，我会用最后的力量，把他封印回去。”
楚昊睁开眼，看到楚玄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。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。
“你……要死了？”
“早该死了。”楚玄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，“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刻。封印你，然后——送走最后一个棋子。”
“那……”
楚昊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。
他明明没有感情才对。
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闷？
“去吧。”楚玄拍了拍他的肩，“别让我失望。”
楚昊深吸一口气，转身。
远方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影已经逼近。银白长发在风中飘散，空洞的眼神锁定着他。
楚昊握紧双拳。
他没有情感。
但战斗的本能还在。
足够了。
他脚下发力，身体如箭般射出。碎石在身后炸开，风声灌进耳朵。那个未来残影同时动了，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两人在中间相遇。
拳对拳。
轰——
气浪炸开，地面龟裂。楚昊退了三步，未来残影退了半步。
力量差距明显。
但那又怎样？
楚昊擦掉嘴角的血，再次冲上前。这次他变换了招式，左拳虚晃，右腿横扫。未来残影侧身避开，反手抓住他的脚踝，狠狠摔向地面。
楚昊砸进碎石，脊背传来剧痛。
他翻滚起身，看到未来残影已经逼近，一掌拍向他的额头。
这一掌要是拍实了，封印就会碎裂。
楚昊咬牙，身体猛地后仰，堪堪避开。掌风擦过他的脸颊，刮出一道血痕。
不够。
力量不够，速度不够，什么都差一截。
但他不能退。
楚玄站在后面，十息——他需要撑住十息。
“一。”
楚昊数着时间，再次冲上前。这次他不再硬碰硬，而是利用龙族记忆中的步伐，在碎石间穿梭。未来残影连出三掌，都被他堪堪避开。
“二。”
又是一掌拍来，楚昊避无可避，只能硬抗。双臂交叉格挡，掌力灌入体内，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。
血从嘴角溢出。
“三。”
未来残影突然加速，身形化作残影，一掌拍在楚昊胸口。
封印剧烈震动。
楚昊倒飞出去，砸在山壁上。碎石将他掩埋了一半。
“四。”
他咳着血爬出来，看到未来残影已经站在他面前，伸手抓向他的喉咙。
就在这时——
楚玄出手了。
一道银白光芒从楚玄掌心射出，化作锁链，缠绕在未来残影身上。未来残影发出一声嘶吼，挣扎着想挣脱，但锁链越缠越紧。
“五。”
楚玄的身影变得透明，几乎要消失。
“记住——七枚碎片。找回你的情感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“别让我白死。”
银白锁链猛地收紧，未来残影被拖进裂缝中。天空合拢，一切归于平静。
楚昊站在原地，看着楚玄消失的地方。
空荡荡的。
他该感到悲伤才对。那是他父亲，为他而死。但胸口什么感觉都没有。只有那个被封印的东西，在微微震动。
“碎片……”
楚昊低头看着手里的符石。第一枚碎片，对应的情感是愤怒。
他闭上眼，试图感应封印深处的那团火焰。
突然——
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。
一个银白长发的女孩，手持银枪，背生黑翼。她站在他面前，眼中满是倔强和愤怒。
“月瑶……”
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。
封印深处，那团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楚昊睁开眼，嘴角勾起一丝弧度。
那是他在失去所有记忆后，第一次……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的感觉。
虽然还很微弱。
但足够了。
他转身，朝着远方走去。身后，血色的天空正在缓缓愈合。
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。
也不知道七枚碎片在哪里。
但没关系。
他会找回来。
一个都不少。
远处，黑雾再次涌动。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雾气中睁开，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：
“第三枚棋子……已就位。”
“游戏……才刚刚开始。”
楚昊脚步一顿，掌心符石骤然发烫。他回头望去，黑雾中那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——不是未来残影，而是更古老、更恐怖的存在。封印深处，那团火焰猛地窜高，像在回应某种召唤。
他攥紧符石，指节发白。
“第三枚棋子？”楚昊低声重复，嘴角的弧度渐渐冰冷，“那就看看——谁才是真正的棋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