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的手指停在病历本泛黄的纸页上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患者林国栋,2004年3月15日,颅骨置换手术。”他念出这几个字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声音沙哑,“主刀医师:沈墨。”
陈锋撑着受伤的手臂凑过来,血从绷带下渗出,滴在病历本边缘,洇开一小片暗红:“你爸的手术是沈墨做的?”
“不是。”林墨的声音发颤,喉结上下滚动,“我爸……林国栋是2004年3月18日去世的,脑瘤晚期。但这上面的日期,是3月15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手术前三天,他已经做了颅骨置换。”林墨翻到下一页,密密麻麻的笔记全是用毛笔写的,墨迹褪成暗褐色,像干涸的血痕,“沈墨在十七年前就开始布局了。”
陈锋的眼神变了,瞳孔猛然收缩:“你是说,你爸没死?”
林墨没回答。他盯着病历本上的字迹,手指僵在半空,像被冻住。
那字迹他太熟悉了。横平竖直,收笔处带个若有若无的勾,像画符咒一样。师父林远山教他写字时,总是这样握笔,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这个沈墨,和林远山是什么关系?”陈锋追问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,“一个失踪四十七年的画师,一个假死十七年的师父……他们在下一盘什么棋?”
林墨合上病历本,纸页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林远山就是林国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爸没死,他换了脸。”林墨抬起头,眼睛发红,像燃着一团火,“十七年前那场手术,沈墨给他换了别人的脸。所以他才成了林远山,成了我的师父。”
陈锋的身体晃了一下,手扶住墙壁才稳住:“你确定?”
“手术记录上写得很清楚。颅骨置换、面部重塑、记忆嫁接……”林墨把病历本塞进怀里,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,“沈墨不仅换了他的脸,还换了他的记忆。他现在以为自己就是林远山,一个假死十七年的画师。但他不知道自己原本是谁。”
陈锋沉默了几秒,喉结滚动:“那周婷呢?你那次动用预知能力,看到她……”
“她会死。”林墨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刀刃,“今晚十二点,临江大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“因为那是林远山逼我看到的。”林墨的声音冷下来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他用周婷的命做赌注,逼我再次动用预知能力。每次我用,寿命就少一截。他想让我耗光自己。”
陈锋抓住他的肩膀,手指用力到发白: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
“你去了,就是往陷阱里跳。”陈锋的手在发抖,指节咯咯作响,“林远山要的是你的命,不是周婷的。”
林墨甩开他的手,动作干脆利落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去?”
“因为我的预知画从来没有错过。”林墨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下,“如果我不去,周婷真的会死。如果我去,也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陈锋愣了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林墨转身朝门外走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他突然停住,回头看着陈锋:“帮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我没回来,查清楚沈墨到底是谁。”林墨说,眼神像刀子,“他能换林国栋的脸,就能换任何人的脸。他藏在暗处太久,该露面了。”
陈锋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只能点了点头。
林墨没等他回答,推开门走进夜色里。
三月的夜风很冷,吹得他脸上的伤疤发疼。十七年前那场车祸留下的疤痕,此刻像火一样烧着,灼痛从皮肤渗进骨头。
林墨掏出手机,屏幕上是一张照片。那张预知画被他拍下来,反复放大了看。画上的血迹、裂痕、扭曲的人脸,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子里,像烙印。
画里的死亡场景不是他,是周婷。
而他,是举刀的人。
林墨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,屏幕边缘几乎要裂开。
他想起刚才病历本上最后一行字:“预知画术的终极秘密——画师即凶手。”
林远山用十七年时间,给他织了一张网。从教他画第一笔墨开始,到让他预知凶案,再到逼他用寿命换线索……每一步都算好了,精准得像手术刀。
林墨走到江边,铁栏杆冰凉,寒气透过掌心钻进骨头。江水在脚下翻滚,暗流涌动,发出沉闷的咆哮。
手机震动,是陌生号码。
“喂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林远山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聊家常,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周婷在哪儿?”
“在你身后。”
林墨猛地回头。周婷站在江边路灯下,脸色惨白,像一张纸。她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,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她的眼睛空洞无神,像被人操控的木偶。
“林老师……”周婷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,“我不想死。”
林墨没动:“林远山呢?”
“他走了。”周婷眼泪掉下来,顺着脸颊滑落,“他说让我杀你,或者死在江里。”
“你选了哪个?”
“我都不选。”
周婷举起刀,对准自己的脖子,刀刃贴近皮肤。
林墨冲过去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刀尖划过他的掌心,血顺着周婷的手臂流下来,滴在地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松手。”林墨的声音很稳,像钉子钉在地上。
“我不想杀你。”周婷哭得浑身发抖,肩膀剧烈起伏,“但是他说,如果我不杀你,他就会杀了我全家。”
“所以你就信了?”
“我有什么办法?!”周婷歇斯底里,声音撕裂,“他是你师父!你都斗不过他,我拿什么跟他斗?”
林墨盯着她的眼睛,目光像探照灯:“林远山在哪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刚才怎么跟他联系?”
“电话。”周婷说,嘴唇颤抖,“他用的是一个境外号码,我查过,打不通。”
林墨松开她的手:“他让你杀我,为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只要我杀了你,预知画就会消失。”周婷握着刀的手在抖,刀刃反射着路灯的光,“他说你才是所有凶案的源头,只要没了你,一切都会结束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我不信。”周婷抬起头,眼泪模糊了视线,“但他说的有一件事是真的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的预知画确实会杀人。”周婷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,指节发白,“因为你画出来的,都是你心里想的。”
林墨愣住,像被雷击中。
“你以为预知画是老天爷给你的能力?”周婷冷笑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不是的。那是你自己的心魔。你画里的死人,都是你潜意识里想杀的人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周婷指了指他的胸口,手指颤抖,“你摸摸看,你左边口袋里是不是有一张纸?”
林墨掏出来,是一张叠好的宣纸。展开,上面是他画的预知画——江水、大桥、血、刀,还有周婷倒地的尸体。
“这不是你刚才画的。”周婷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这是你十七年前画的。”
林墨的瞳孔骤缩,像针尖。
“你不记得了。”周婷的声音很轻,像叹息,“十七年前那场车祸,不是意外。是你画的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你画了你爸的车,画了他死的样子。”周婷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地上,“然后她就真的出车祸了。”
林墨的手在发抖,宣纸边缘剧烈颤动: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以为你爸死了,你就解脱了。”周婷继续说,声音像刀子,“但你不知道,他只是换了张脸,变成了你师父。你画的每一幅画,都在提醒他,你是谁。”
林墨踉跄后退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
“林远山让你预知凶案,不是让你当救世主。”周婷的声音像刀子,一刀一刀剜进他心里,“他是让你看清自己,你到底是谁。”
“我是谁?”
“你是林国栋的儿子。”周婷一字一句,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,“你是那个画了父亲死亡预知画的凶手。”
江风呼啸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林墨手里的纸飘起来,在空中打了个旋,落在江面上,被水浸湿。墨迹晕开,变成一团模糊的黑,像深渊。
他想起十七年前那个下午。
他坐在画室里,面前是一张宣纸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纸上,泛着柔和的光。他拿着毛笔,手很稳。他画了一辆车,画了一个人,画了很多血。
他画的时候很开心。
因为他恨他爸。
恨他爸天天打他,恨他爸把他妈气走了,恨他爸毁了他的童年。
他画完那幅画,就睡着了。
醒来时,他爸已经在医院里,脑瘤破裂,抢救无效。
所有医生都说,那是意外。
只有他知道不是。
因为那幅画不见了。
林墨跪在江边,浑身发抖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你终于想起来了。”林远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回音。
林墨转头,林远山站在路灯下,脸上没有面具。那张脸很陌生,但眼睛很熟悉——那双眼睛,他看了十七年。
“你不是林远山。”林墨说,声音嘶哑。
“我当然不是。”林远山笑了,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,“我是你爸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
“我是。”林远山走近,脚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,“十七年前你画了那幅画,我差点死掉。沈墨救了我,给我换了脸,换了身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看着你长大。”林远山的声音很冷,像冬天的风,“我要看着你一步一步走上这条路。我要让你尝尝,什么叫真正的绝望。”
林墨站起来,双腿发软,但硬撑着:“周婷说的,是真的吗?”
“哪一句?”
“预知画会杀人,是因为我心里想杀人。”
林远山没回答。他掏出手机,按了几个键。屏幕亮起,上面是一段视频。
视频里,一个少年坐在画室里,手执毛笔,一笔一划地画着。他的眼神很专注,嘴角带着笑。
那是林墨。
十七年前的林墨。
他画完最后一笔,放下毛笔,看着画上的血,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看。”林远山说,声音像毒蛇吐信,“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林墨的拳头攥紧,指甲陷进肉里。
“你画了我,画了周婷,画了那些死者。”林远山说,步步逼近,“你每一幅预知画,都是在杀人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林远山点了点林墨的胸口,手指冰凉,“你心里住着一个恶魔。他只是需要一个出口。”
林墨盯着视频里的自己,那个十七年前的少年,笑得那么开心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为什么我会忘记?”
“因为沈墨抹掉了你的记忆。”林远山说,声音里带着嘲弄,“他以为这样能救你。”
“沈墨为什么要救我?”
“因为他是个疯子。”林远山冷笑,笑声在夜色中回荡,“他相信预知画术能改变一切,相信只要抹掉你的记忆,你就能重新开始。”
“但现在,我知道了。”
林墨抬起头,看着林远山,眼神像燃烧的炭火:“周婷会不会死?”
“那要看你怎么选。”林远山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你可以用你的寿命救她,也可以眼睁睁看着她死。”
“我选第三个。”
林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,点燃了病历本。火光照亮他的脸,很平静,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干什么?”林远山变了脸色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惊慌。
“既然预知画是因为我才会杀人,那就让我消失。”林墨把病历本扔进江里,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我不画了。”
“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墨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只是不想再被你操控了。”
林远山冲过来,但晚了。病历本在江面上烧成灰烬,火星溅落,被水冲走,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结束?”林远山吼道,声音撕裂了夜色,“预知画术已经刻在你的骨子里!你就算不画,它也会自己出来!”
林墨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。血滴在江水里,晕开,变成一朵朵红色的花,像预知画里的血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十七年前那幅画,他画的是他爸的车。但他没画他爸。
他画的是他自己。
那个坐在车里,笑着开车的人,是他自己。
林墨抬头,看着林远山,眼神像一把刀:“你骗了我十七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幅画里死的人,是我。”林墨说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,“不是我爸。”
林远山愣住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换脸,不是因为我画了你。”林墨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重锤,“是因为我爸撞了我。”
林远山的瞳孔骤缩,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“十七年前,我画了一幅画。画的是我自己被车撞死。”林墨盯着他,眼神像探照灯,“然后我爸开车来学校接我,撞到了我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活下来了,我爸死了。”林墨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沈墨换了他的脸,把你变成了他。”
林远山踉跄后退,脚步凌乱。
“你不是我师父,也不是我爸。”林墨说,步步逼近,“你只是一个替身。”
江风呼啸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周婷站在路灯下,手里的刀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林墨迈开步子,走到林远山面前,一字一句地说:“预知画真正要揭示的,从来都不是谁的死亡。”
“它揭示的是,谁才是真正的凶手。”
林远山浑身发抖,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“而那个凶手,是你。”
林墨说完,转身朝江边走去。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只有脚步声在回荡,一下一下,像丧钟。
周婷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刀,刀刃上映着她的脸。
那张脸,和林墨预知画里的人脸一模一样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林墨的预知画里,举刀的人不是他。
是她。
是她自己。
周婷尖叫一声,捡起刀,冲进夜色里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月光下,只有林远山站在江边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。
他掏出一张纸,展开,上面是一幅新的预知画。
画里,林墨站在血泊中,手里握着刀。
旁边是沈墨的尸体。
林远山笑了,笑声在夜风中飘散:“你猜对了,我确实只是个替身。”
“但替身,也会杀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