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迹在宣纸上缓慢扩散,像一条无声的蛇。
“第三个。”
林墨盯着那两个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画中水墨勾勒的场景正在扭曲——父亲的背影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。脸部被墨迹覆盖,看不清是谁。
但他认识那件衣服。
今早出门前,他特意换上的黑色夹克。
“操。”赵恒一把扯掉耳机,冲进密室,“又反噬了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死死盯着画中尸体胸口处那片墨渍,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。每一次呼吸,墨色都在加深,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生长。
“你必须停下。”赵恒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重得像要把他按进地里,“再这么画下去,你他妈会死。”
“我父亲——”
“你父亲已经失踪了!”赵恒声音发狠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“你现在追的每条线索都在带你走向死亡,你看不出来?”
林墨甩开他的手。画框边缘开始渗水,墨汁顺着裂纹流下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他蹲下身,指尖触碰那滩墨迹。
冷。
不是墨汁该有的温度。
像冰。
“这画有问题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发紧,“不是预言。”
赵恒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预知画从不会用这种手法暗示死亡。”林墨指着画中尸体,“每次命案,画里都会有明确的凶器、地点、死者特征。但这次——”
他突然停住。
血迹,不对,不是血迹。
画中尸体胸口的墨渍正在变形。那些墨迹像活过来一样,一点一点地爬向边缘,露出底下覆盖的图案——
一把刀。
一把插在心脏位置的刀。
而且那把刀的形状,他认得。
“这是......”林墨声音发颤,“2004年,父亲手术时用的手术刀。”
赵恒脸色变了:“你确定?”
“我妈说过,当时主刀医生手抖了一下,手术刀在父亲胸口留下了一道疤。”林墨死死盯着画,“和画里这把刀的形状一模一样。”
密室里的灯突然闪烁。
赵恒掏出手机:“我联系局里,让他们调取2004年的手术记录。”
“没用的。”林墨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,像从远处飘来,“陈默既然敢把这个线索给我,就一定清理了所有痕迹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等死?”
林墨沉默。画中尸体胸口的刀痕越来越清晰,每一道线条都在提醒他——这不是预言,这是记录。
记录一场已经发生的死亡。
他的死亡。
“第三个死者。”他喃喃自语,手指划过画框,“那前面两个是谁?”
赵恒的手机突然响起。他看了眼来电显示,脸色更难看了:“局里的。”
接起电话,赵恒的表情从凝重变成震惊,最后彻底僵住。
“怎么了?”
赵恒放下手机,嗓子发干:“刚接到报案,临江路28号发现两具尸体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法医初步判断,死亡时间在三天前。”赵恒盯着林墨,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,“但诡异的是——其中一具尸体,和画里那具一模一样。”
林墨后背发凉。
“另一个呢?”
“法医正在确认身份,但初步特征显示——”赵恒深吸一口气,“是黄志强。”
那个失踪的情报科警员。
“三天前。”林墨突然想起什么,瞳孔骤缩,“三天前我第一次预知到的画面,是不是——”
“就是那个场景。”赵恒打断他,声音急促,“当时我们以为那是未来的预知,但按照这个时间线......”
“那是记录。”
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。
预知画,根本不是预知。
它一直在记录。
记录那些已经发生,却被隐藏的死亡。
“所以你每次作画时看到的,都是过去。”赵恒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那些命案,都在你画画之前就已经发生了。”
“但画中线索确实能帮我破案——”
“因为你在重复画家的犯罪过程!”赵恒吼道,拳头砸在墙上,“每一笔都是重演,每一个场景都是现场还原!你以为自己在预知,其实只是被引导着走向既定结局!”
密室的灯又闪了一下。
林墨低头看画。尸体胸口的刀痕已经完整显现,手术刀插进心脏的角度,和父亲当年手术事故的记录一模一样。
“不对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如果画里记录的是我的死亡,那三天前死在临江路的那个人是谁?”
赵恒愣住了。
“画中尸体穿的是我的衣服,刀口在心脏,位置和父亲的手术刀痕一致。”林墨语速极快,像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“但三天前我还活着,死在临江路的不是我。那这画到底在记录谁的死亡?”
他盯着画中那具尸体。
脸部依然被墨迹覆盖。
看不清是谁。
“除非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死的这个人,和我有着同样的外貌特征。”
“双胞胎?”赵恒皱眉,“你确定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林墨摇头,“但父亲的手术事故后,我妈一直说手术室里有个男人也在看我爸。当时我以为她精神恍惚,现在想想——”
画框突然裂开一道口子。
墨汁沿着裂缝涌出,在地上汇成一行字:
“你还没猜出来吗?”
林墨瞳孔骤缩。
“我就是那个男人。”
字迹还在延伸,但画框已经崩裂。墨汁四溅,在地上蔓延成陌生的图案——一张脸。
一张和林墨七分相似的脸。
“操!”赵恒一把拉起他,“走!这地方要塌了!”
密室天花板开始剥落,碎石砸在地上。林墨被赵恒拖着往外跑,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张脸。
那人的嘴角在笑。
诡异、冰冷、得意。
就像看穿了一切。
冲出密室时,身后传来巨响。整间密室坍塌,尘土飞扬。赵恒咳嗽着掏出手机,但信号全无。
“这他妈怎么回事?”他骂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后怕,“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?”
林墨没回答。他脑子里全是那张脸。
那个男人是谁?
为什么和他那么像?
还有——
“第三个死者。”他突然说,声音空洞,“如果画里记录的是已经发生的死亡,那第一个和第二个,应该就是临江路发现的那两具。”
“黄志强和一个身份不明者?”
“对。”林墨抬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,“但问题来了——三天前死的,为什么穿的是我今天才换上的衣服?”
赵恒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因为——”林墨声音发抖,像在说出一个可怕的真相,“有人知道我今天会穿这件衣服出门。或者说,有人安排我今天穿这件衣服出门。”
“谁?”
林墨没回答。
但他已经猜到了。
今早出门前,他特意看了一眼衣柜。那件黑色夹克挂在最显眼的位置,就像在等着他穿。
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那件衣服放在那里的。
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件衣服。
“我的记忆被篡改过。”他喃喃道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,“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,改变了我的行为。”
“谁有这种能力?”
“预知画。”林墨看着崩塌的密室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如果画不仅可以记录过去,还能影响未来......”
“那这幅画本身就是一个陷阱。”
赵恒的手机突然震动。他看了一眼,脸色再变:“局里发的消息——临江路那两具尸体的身份确认了。”
“是谁?”
“黄志强,还有一个——”
赵恒顿了顿。
“是你。”
林墨愣住。
“法医说,那具穿着你衣服的尸体,DNA和你完全一致。”赵恒声音干涩,像在说一件不可能的事,“但你还活着,这他妈根本说不通。”
“除非——”
“死的那个,真的是你。”
密室的废墟里突然传来声响。
林墨转头,看见一只沾满墨迹的手从碎石中伸出。
那只手抓住地面,用力一撑,露出半张脸——
和林墨一模一样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那张脸开口,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,“我在等你自己跳进来。”
赵恒拔枪:“别动!”
“没用的。”那人冷笑,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,“你杀不了我,因为——”
他看向林墨。
“我就是你。”
林墨盯着那张脸。一样的眉眼,一样的轮廓,甚至连嘴角那颗痣都一模一样。
但他知道那不是自己。
因为那个人的眼睛——
是空洞的。
没有瞳孔。
“你是......”林墨声音发紧,“预知画里的人?”
“聪明。”那人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动作和林墨如出一辙,“我是你2004年就该死掉的那一部分。主刀医生的手抖了一下,刀偏了,你没死透——”
“不对。”林墨打断他,声音突然拔高,“2004年死的是我父亲。”
“你确定?”
那人笑得诡异。
“你确定那个躺上手术台的是你父亲,而不是被调换的你?”
林墨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记得父亲的手术,记得医生走出来说“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”,记得母亲哭到昏厥——
但他记不起父亲的脸。
一张都记不起。
“你想起来了?”那人走近,脚步无声,“因为那根本不是你的记忆。那些画面,是他植入你脑子里的——”
“闭嘴!”林墨吼出来,声音在废墟中回荡。
“我偏要说。”那人笑容扭曲,像面具裂开,“2004年,死在手术台上的是你。你父亲为了救你,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。他求画家沈墨改写了预知画,把你的死亡记录改成了他的——”
“然后你活了下来。”
“但你活着的代价是——你得替他死一次。”
林墨浑身发冷,像掉进冰窟。
“所以临江路那具尸体——”赵恒插话,声音发颤,“不是林墨?”
“是林墨的父亲。”那人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他用自己的方式,完成了他欠下的那次死亡。”
“可那具尸体和林墨DNA一致——”
“因为父亲用自己的细胞培养了一具和林墨完全相同的身体。”那人微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,“他花了二十年,就为了今天。”
林墨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住。
他想起来了。
想起父亲手术前的那个晚上,父亲握着他的手说:“儿子,无论发生什么,记住——你的命是你自己的。”
他以为那是父亲在安慰他。
原来那是告别。
“所以这二十年——”他声音发抖,像风中的落叶,“我一直在替父亲活着?”
“不。”那人摇头,“你一直在替自己活着。只是你父亲用预知画,把你的死期推迟了二十年。”
“现在——”
“时间到了。”
周围突然安静下来。
林墨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越来越慢。
赵恒在喊什么,但他听不见。
他看见那只沾满墨迹的手伸向自己,掌心浮现出一幅画——
画里,一个男人躺在手术台上。
主刀医生举起手术刀。
刀尖对准心脏。
“别怕。”那人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这只是记录。”
“记录一场你早就经历过的死亡。”
林墨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手术室里的灯光,想起冰冷的麻醉针,想起父亲最后的声音——
“儿子,对不起。”
“爸爸只能帮你到这里了。”
然后一切陷入黑暗。
“林墨!”
赵恒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。
他睁开眼,发现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已经不见了。只剩下满地的墨汁,和一张烧焦的纸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:
“第三个死者已就位。”
“第零个还远吗?”
赵恒扶住他:“怎么回事?你刚才突然不动了——”
“我记起来了。”林墨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梦,“2004年那场手术。”
“什么手术?”
“我父亲根本没有做手术。”林墨盯着烧焦的纸,眼神空洞,“那场手术,是给我做的。”
“我被医生宣判死亡,但我父亲——”
“他用预知画,篡改了生死。”
赵恒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墨看着远处,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。
他知道,这二十年他活的都是借来的时间。
而现在——
那张烧焦的纸突然自燃。
火焰中,浮现出一行字:
“第零个死者,是你父亲。”
“他在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