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从额头淌下来，沿着眉骨、眼角，在下颌聚成血珠，滴在画案上。
林墨睁开眼，右眼视野里全是血色。不是幻觉。画纸已经烧成灰烬，灰黑色的碎屑在晨光中飘散，像被撕碎的预言。
“你醒了。”
陈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。他靠在门框上，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枪套，另一只手提着塑料袋，里面装着豆浆和包子。
“你昏迷了十二个小时。”
林墨想说话，喉咙里像塞了团烧红的铁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右手虎口处多了道伤口，很深，几乎见骨。血已经结痂，和袖口粘在一起。
“谁干的？”
“你自己。”陈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，“你画的。”
记忆开始回笼。他在改画，一笔笔把预知画中的刺杀细节抹掉。画中人的脸越来越清晰——那是他自己的脸。然后笔锋转了方向，刺向了他的手。
不，不是画中。
“我拿起美工刀——”
“对。”陈锋打断他，“在我冲进来之前，你已经在自己手上划了三刀。第一刀割在画上，第二刀割在你手上，第三刀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刀差点戳进你左眼。”
林墨的右眼又开始流血。他用沾满墨迹的袖子擦了擦，袖子立刻被染成深红色。
“画呢？”
“烧了。你摔了砚台，墨汁泼上去，整张画自燃。”陈锋盯着他，“林墨，你到底在画什么？”
林墨没回答。
他想起最后一笔落下时，画面彻底失控。预知画中那个凶手——他的倒影——正把刀刺进一个人的胸口。那个人的脸模糊不清，但他知道是谁。
是他父亲。
不，不是活着的父亲。是已经死了十五年的父亲。
预知画告诉他，父亲会在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再次死去。在殡仪馆的停尸柜里，在冰冷的金属抽屉中，在防腐剂和福尔马林的气味里。
而凶手——
林墨看着自己右手虎口的伤口，血还在渗。
凶手是他自己。
“你的手机一直在响。”陈锋说，“赵恒打了十三个电话。他说你父亲那边出事了。”
林墨猛地站起来，眼前一黑，差点栽倒。陈锋一把扶住他，手上的力道大得吓人。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父亲十五年前就死了。”林墨挣开他，“尸体在殡仪馆存着，每周有人去上香。能出什么事？”
“赵恒说，有人举报殡仪馆非法解剖尸体。”
林墨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“举报内容很具体。”陈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“说有人在你父亲死后，私自取走了内脏。举报人声称自己有医院内部记录。”
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林墨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一份泛黄的病历复印件，上面写着“林建国，男，45岁，死亡时间：2008年3月17日15时17分”。
死亡原因后面的字被人用黑笔涂掉了。
只留下一个词：活体。
林墨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陈锋的声音很低，“我查过法医记录。你父亲的死亡证明我调了三次，上面写的是‘心脏骤停’，没有其他异常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有人要你相信，你父亲是被活体解剖的。”陈锋打断他，“林墨，你想想，谁会在这时候放出这种消息？”
林墨的右眼又开始流血。
他看见预知画中那个画面——殡仪馆的停尸柜，父亲的尸体躺在里面，胸口被人划开，里面的器官被取走。而他自己，正拿着那把刀。
不。
那只是预知。
他还来得及阻止。
“去殡仪馆。”他说，“现在。”
陈锋盯着他看了三秒，点了点头。
车开到殡仪馆时，是下午两点四十分。
还有三十七分钟。
殡仪馆门口停着三辆警车，赵恒站在门口抽烟。看见林墨下车，他把烟头摁灭了，踩着碎步走过来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“我父亲呢？”
“还在停尸柜里。”赵恒看了眼手表，“但我们进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有人比你更早到了。”赵恒指着殡仪馆大门，“纪北辰在里面等你。”
林墨的太阳穴一阵刺痛。
“他死了。”
“对，他死了。”赵恒说，“但有人把监控黑了，你父亲所在的停尸柜正对着监控镜头。现在画面上显示，纪北辰的尸体站在柜子前面，一动不动。”
林墨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他在等什么？”
“等三点十七分。”赵恒说，“你父亲死亡的那个时间。”
林墨推开殡仪馆的门。
走廊里灯没开，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。空气里有股腐烂的气味，不是尸体，是潮湿的木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。
他走过一排排停尸柜，手指划过冰冷的金属表面。
走到最后一排时，他停下了。
柜子编号0713。
这个号码他太熟悉了。他父亲的生日是7月13日，死亡那天也是7月13日。
不，是3月17日。
这是被人刻意改过的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，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林墨猛地转身，看见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纪北辰。
不，是纪北辰的尸体。
他的脸上没有血色，嘴唇发紫，眼窝深陷。但那双眼睛还睁着，瞳孔里映着应急灯的光。
“你的预知画，真不真假不假。”纪北辰说，“你改了三次，我死了三次。”
林墨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不是我，是陈默。”纪北辰笑了，嘴角裂开一道口子，露出里面的牙齿，“他说，只有你亲手杀了你父亲，才能解脱。”
“我父亲已经死了。”
“对，但你可以让他再死一次。”纪北辰指着身后的停尸柜，“现在，把柜门打开，把你父亲的内脏掏出来，这样预知就会消失。”
林墨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。
“我不会这么做。”
“那你就会死。”纪北辰的声音变得很轻，“陈默说，你的预知能力吞噬了你父亲的生命。他死的时候，你才三岁。你的预知能力觉醒时，你父亲的癌细胞开始扩散。”
林墨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你每画一次预知画，就透支一次你父亲的生命。”纪北辰继续说，“现在他死了，你在透支自己。”
林墨想起右眼的伤口，想起自己手上的伤。
“我应该怎么做？”
“打开柜门。”纪北辰指着停尸柜，“你父亲的内脏被人取走了，但还有一样东西在里面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预知画的解药。”纪北辰说，“陈默留的。你父亲死的时候，他把解药塞进了你父亲的胃里。”
林墨的手伸向柜门。
金属很冷，冰冷得像刀子。他抓住把手，用力一拉——
抽屉缓缓滑出来。
里面躺着一个人。
不是他父亲。
是陈默。
陈默睁开眼睛，嘴角挂着微笑。
“林墨，好久不见。”
林墨的后背全是冷汗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“你父亲的心脏，在我这里。”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，里面泡着一颗心脏，“十五年前，你父亲死的时候，我把它取出来了。”
林墨的手在发抖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父亲临死前，让我照顾好你。”陈默说，“他说，他的预知能力遗传给了你，但你控制不住。他让我在你失控时，帮你一把。”
林墨的右眼开始流血。
“帮我把解药给我？”
“对。”陈默把玻璃瓶举起来，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把你未来的预知能力，交给我。”
林墨看着玻璃瓶里的心脏，看着它还在跳动。
“我怎么把它给你？”
“很简单。”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，里面装着黑色的液体，“这是墨，你父亲的血。你注射进去，你的预知能力就会被压制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你就会变成普通人。”陈默说，“你的画会变成普通的画，你的预知也会消失。”
林墨看着注射器。
黑色的液体在针管里晃动。
他想起预知画中那个画面——他拿着刀，站在父亲的尸体前。但他知道，那不是真的。
那是预知画在骗他。
因为预知画告诉他的，从来都不是真相。
是他最害怕的事。
“好，我注射。”
陈默笑了笑，把注射器递给他。
林墨接过来，针头刺进自己的颈动脉，黑色的液体缓缓推入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右眼的伤口不再流血。
预知画中的画面开始消失。
他听见陈默的声音：“预知解药，在你父亲胃里。我现在取出来——”
一只手伸进停尸柜，在尸体胃部的位置摸索。
他的声音停住了。
“不对。”
林墨睁开眼睛。
陈默的手从尸体胃部抽出来，什么也没有。
“解药呢？”
“没有解药。”林墨说，“你骗我。”
“不，你骗我。”陈默的脸扭曲了，“你注射的不是我的墨。”
林墨笑了。
“你给我的注射器里，装的不是墨。”
陈默低头看注射器——里面已经空了，但针头里残留着一星深红色的液体。
是血。
林墨的血。
“我的血里有预知能力。”林墨说，“你注射进去了。”
陈默的脸色变了。
“现在，你的预知能力也觉醒了。”林墨说，“感觉如何？”
陈默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的右眼开始流血。
“你——”
“对。”林墨说，“我让你也变成预知画师。”
陈默后退一步，撞在停尸柜上。
他的眼睛开始流血，左眼，右眼——
他尖叫起来。
林墨看着他在地上打滚，看着他的手指抠进水泥地面，看着他的眼睛变成两个黑洞。
他转身离开。
走出殡仪馆时，赵恒和陈锋站在门口。
“怎么样？”
林墨没说话，只是把右手摊开。
手掌心，有一行字。
是预知画烧尽后，灰烬在他手上留下的字：
“你的未来，我收下了。”
陈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：
“林墨，你的预知能力，其实是我的。”
林墨猛地转身。
陈默站在殡仪馆门口，右眼还在流血，但嘴角挂着微笑。
“你父亲临死前，把预知能力传给了我。”陈默说，“你继承的，只是预知的影子。”
林墨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所以，你注射进我身体里的，是你的预知影子。”陈默说，“而我，才是真正的预知画师。”
林墨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骗我？”
“因为我要你亲手把预知能力还给我。”陈默说，“你注射了你的血，我注射了你的预知影子。现在，真正的预知能力，在我这里。”
林墨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手掌心的字，正在消失。
“你的未来，从今天开始，归我所有。”
陈默说完，转身走进殡仪馆。
门缓缓关上。
林墨站在原地，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手掌心的字完全消失。
右眼又开始流血。
这一次，不是预知。
是真正的失明。
他听见陈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：“林墨，你的左眼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林墨的左眼也涌出一片温热。
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他最后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