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三毫米处,林墨的手指开始痉挛。
不是恐惧——是画中那股力量像活蛇般钻进他的意识。每次呼吸都像吞咽碎玻璃,预知画的反噬从指尖开始侵蚀,皮肤下血管泛起墨色丝线,正沿着手腕向上攀爬。
“停下。”
陈锋的声音从背后砸来,夹着枪械上膛的脆响。他靠在画室门框上,左臂缠着绷带,血从纱布里渗出来,在白色上晕开暗红:“你他妈想自杀?”
“还剩十一个小时。”林墨没回头,目光锁在画面上。纪北辰复活后的场景凝固在宣纸上——城隍庙祭坛,三盏油灯,血绘的符咒。父亲站在祭坛中央,胸口插着那柄刻满铭文的铜刀。
画中右下角,一个小字正在浮现。林。
“这是预言?”陈锋走近,枪口垂向地面,“还是陷阱?”
“都是。”林墨深吸一口气,笔尖落下。
墨汁接触纸面的瞬间,整间画室的温度骤降。宣纸上的画面开始扭曲,油灯的火焰变成血红色,祭坛的砖缝里涌出黑色液体。林墨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吞噬他的记忆——昨天吃的什么?记不清。前天?空白。上周的事只剩碎片,像被揉烂的纸团。
“你在牺牲自己。”陈锋扣住他的手腕,“停下,我们还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林墨甩开他的手,笔尖继续游走,“赵恒在调查黄志强失踪案,技术员跑了,陈默人间蒸发。你以为还有时间?”
陈锋沉默了。
林墨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那个在城隍庙目睹纪北辰复活的夜晚,所有人都被吓破了胆。赵恒回到市局后申请了增援,但上面根本不信这套说辞。他们需要证据,需要尸体,需要符合逻辑的犯罪链条。
可这案子从来就不讲逻辑。
笔尖在画布上勾勒出新的线条。林墨在改写刺杀细节——让父亲躲开那一刀,让祭坛崩塌,让所有献祭者葬身废墟。这是他的能力,也是他的诅咒。预知画不能改,每次改动都在透支他的生命。
“噗。”
一口血溅在宣纸上,墨迹晕开,像盛开的黑色花朵。
林墨踉跄后退,扶住桌沿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,眼白布满血丝,嘴角挂着血珠。他看起来像具尸体——不,比尸体更可怕,是正在腐烂的活人。
“够了!”陈锋冲过来,一掌拍在画案上,震得颜料罐跳起来,“你他妈会死的!”
“我本来就只剩一天。”林墨擦掉嘴角的血,指尖沾着黏稠的猩红,“你不是说过吗?预知能力是献祭的产物。既然注定要死,至少让我死得有价值。”
陈锋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那个在城隍庙里冷静开枪的警员,此刻竟然手足无措。他松开手,退后两步,枪口垂向地面:“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开始相信你了。”陈锋苦笑,笑声里带着自嘲,“相信这些画,相信预知,相信有个狗屁的百年献祭。可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做?冲进局里说,林墨的画里藏了真相,我们得去救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医生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回到画布上。血和墨混在一起,让画面变得更加诡异。祭坛中央,父亲的面孔开始模糊,像被水泡过的报纸,五官逐渐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的轮廓。
谁?
他凑近去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张脸,是他自己。
“不……”林墨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颜料架。各色颜料泼洒一地,像打翻的调色盘,在地板上汇成诡异的图案。他死死盯着画中那张脸——同样的眼睛,同样的鼻梁,连嘴角那个习惯性的冷笑都一模一样。
“怎么了?”陈锋察觉到不对,快步上前,靴子踩在颜料上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林墨指着画面,声音发颤:“凶手……是我。”
画布上,父亲的身影彻底消失。祭坛前,一个年轻男人握着那柄铜刀,刀尖对准的正是林墨自己。而男人的脸,就是林墨——同样的眉骨弧度,同样的下颌线条,连左耳那颗痣都分毫不差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陈锋皱眉,“你在画自己?”
“不是我。”林墨摇头,手指在颤抖,“是预知画在告诉我,我会成为下一个献祭者。”
话音刚落,画室的门被推开。
赵恒站在门口,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他穿着便衣,腰间别着手枪,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员。他扫了一眼画室里的景象,目光定格在画布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林墨,你被捕了。”
“什么?”陈锋挡在林墨身前,手按在枪套上,“赵队,你疯了?”
“黄志强死了。”赵恒掏出逮捕令,纸张在手中哗啦作响,“尸体在临江分局的地下室找到,胸口插着一柄铜刀,上面有林墨的指纹。”
林墨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还有,”赵恒补充道,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冰冷,“技术员在临死前留下口供,说林墨是献祭的主谋。黄志国、纪北辰,都是他杀的。”
“技术员死了?”陈锋难以置信,“他不是纪北辰吗?”
“纪北辰的尸体还在停尸间,技术员是另一个人。”赵恒挥手,警员们冲进来,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,“林墨,配合点,别逼我动粗。”
林墨没动。
他看着画布上那张自己的脸,突然笑了。笑声在寂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你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献祭吗?”他问赵恒。
赵恒一愣,手停在半空。
“明天晚上子时。”林墨指了指画布上的时间,指尖几乎要戳破宣纸,“城隍庙,祭坛。如果你们现在抓我,就没人能阻止那场献祭。”
“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些鬼话?”赵恒冷笑,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抓我?”林墨反问,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赵恒,“如果这案子只是普通谋杀,市局刑侦大队长会亲自出马?”
赵恒的表情僵住了。
陈锋见状,立刻开口:“赵队,这案子有问题。黄志强的尸体怎么会在临江分局?技术员为什么突然死了?你不觉得太巧了吗?”
“巧?”赵恒走到画案前,盯着那幅画,目光在画面上游走,“你说这画能预知未来,那它告诉你,我会怎么做?”
林墨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你会放我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也看到了。”林墨指着画布右下角,“那个小字是什么?”
赵恒低头,瞳孔猛地收缩。
画布右下角,那个“林”字正在变化。墨迹扭动,像活物一样重新排列,最终变成了另一个字——
赵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赵恒后退,撞到身后的警员,肩膀撞在对方胸口上发出闷响。
“你也是献祭的一部分。”林墨平静地说,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冰冷的陈述,“纪家的祭坛需要七个献祭者。纪北辰、黄志国、黄志强、技术员,加上我父亲,已经五个。剩下的两个,一个是我,另一个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赵恒拔枪对准他的额头。枪口在颤抖,黑洞洞的枪管像一只眼睛。
“你他妈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救你。”林墨丝毫不惧,甚至向前迈了一步,额头几乎贴上枪口,“明天子时,如果你不放我走,你就是第六个献祭者。”
画室里陷入死寂。
四个警员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陈锋站在林墨身侧,手按在枪套上,随时准备动手。空气凝固成固体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赵恒的呼吸越来越重,枪口在颤抖。
“证据呢?”他咬牙问,声音嘶哑,“你拿什么证明?”
林墨伸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。那是昨天在城隍庙找到的,父亲留下的遗物。信封边缘已经磨损,泛黄的纸张散发着霉味。他撕开封口,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
一张老照片。
照片上,七个年轻人站在祭坛前,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个血色的符文。其中一个,是年轻时的赵恒——二十岁的他,穿着黑色长袍,眼神空洞,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。
“这……”赵恒盯着照片,脸色铁青,像被抽干了血,“这是二十年前……”
“二十年前,你参与过那场献祭。”林墨一字一句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赵恒的胸口,“只是你忘了。”
“不可能!我根本不认识纪家的人!”
“你不需要认识。”林墨指了指照片上赵恒胸口的符文,指尖几乎要戳穿照片,“你只需要站在那个位置上。献祭完成后,所有人都会被抹去记忆。你以为自己是个普通警察,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是祭品。”
赵恒的枪垂下来,枪口指向地面。
他看着照片,嘴唇在发抖。二十年前的记忆碎片开始在脑海中浮现——那个雨夜,那座城隍庙,那些穿着黑衣的人。雨水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还有那柄铜刀,在闪电中反射着寒光。
“我知道了……”赵恒喃喃自语,声音像从水底传来,“我全知道了……”
“队长?”一个警员上前,手搭在赵恒肩膀上,“你没事吧?”
赵恒没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林墨,眼神里是复杂的情绪——恐惧、愤怒、绝望,还有一丝希望: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
“放我走。”林墨说,声音坚定,“在子时之前,我必须去城隍庙。如果我能在祭坛上改写预知,所有人都能活。”
“如果失败呢?”
林墨看着画布上那张自己的脸,笑了。笑容里没有温度: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赵恒沉默了很久。时间在沉默中流逝,每一秒都像一年。
最终,他挥了挥手:“收队。”
“队长!”警员们难以置信,声音里带着抗议。
“我说收队!”赵恒吼道,声音在画室里回荡,“这件事我会负责,出了事我扛。”
警员们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退出了画室。脚步声渐行渐远,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门关上后,林墨看着赵恒: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得太早。”赵恒收起枪,枪套扣上的声音清脆,“如果明天天亮前没有结果,我会亲自抓你。”
林墨点点头。
他回到画案前,重新拿起笔。笔尖在颤抖,但他强迫自己稳住。画布上的画面还在变化,那张自己的脸越来越清晰,眼神里带着诡异的微笑,像在嘲笑他的徒劳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陈锋说,看了一眼手表,“城隍庙离这里四十分钟车程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林墨在画布上写下最后一笔。
那是两个字——
倒影。
画布突然扭曲,黑色墨汁从字迹处涌出,像活了一样爬向画面中央。那张林墨的脸开始变形,五官扭曲,最终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——
陈默。
“操!”陈锋爆了粗口,手猛地拍在墙上,“是他?”
林墨盯着画布上那张挚友的脸,手指不自觉地抓紧笔杆,指节发白。画中,陈默站在祭坛前,手里握着那柄铜刀,刀尖对准的正是林墨的心脏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意,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——那种温柔比仇恨更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替我告诉他。”林墨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会准时赴约。”
陈锋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赵恒站在门口,看着这诡异的一幕,突然开口:“如果这画是预知,那陈默现在在哪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画布,发现右下角又浮现出新的字迹。那是一行小楷,笔迹工整,却透着一股寒意——字迹像用指甲刻在皮肤上,每一笔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献祭开始,倒计时:十一小时。”
画布上的墨迹开始蠕动,像有生命般向四周扩散。林墨盯着那行字,突然感到一阵眩晕——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因为画中的倒影正在对他微笑。
那笑容,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