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还烫着。
林墨指尖拨开办公桌上那摊黑色粉末,底下露出几行烧不掉的字迹——那是预知画自焚后唯一留下的线索。
“第三个岔路口,右转,第七根灯柱。”
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。
陈锋凑过来,绷带缠着的手掌悬在灰烬上方:“这什么意思?画里画的不应该是凶案现场吗?”
“预知画被篡改了。”林墨声音很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自焚是最后一层保护机制,画里藏的信息不会全毁,会留下最关键的线索。”
“那这七个字就是关键?”陈锋皱眉,“听起来像某个地点坐标。”
林墨没接话。
他右臂的石化已经蔓延到肘关节,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硬壳,像古老的石灰岩。每次握笔,那些石纹就往肩膀方向爬一寸。他偷偷用袖子遮着,没让任何人发现。
“得去查。”林墨站起来。
“现在?”陈锋拦住他,“你刚画完画,精神状态不稳定。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你说过,预知画完成后十二小时内必须行动,否则线索会失效。”陈锋盯着他,“这话是真是假?”
林墨沉默了三秒。
“真的。”
其实是假的。但他必须离开这里——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右臂的变化。
两人走出审讯室时,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赵恒带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快步走来,脸色阴沉:“林墨,你跟我来。”
“有发现?”
“你画里的那个岔路口,我们调了全城的监控。”赵恒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,“第三岔路口,第七根灯柱,下面埋着东西。”
画面里,几个警员正用铁锹挖开柏油路面。泥土翻出来,露出一截白色的东西。
骨头。
“人骨。”赵恒语气很硬,“法医初步判断,死亡时间三个月以上。埋尸地点跟你画里提供的位置一模一样。”
林墨胸口一紧。
预知画不是预告凶案——它在还原一桩已经发生的谋杀。
“问题来了。”赵恒点开另一段监控画面,“你猜谁埋的?”
画面晃动,一个模糊的身影扛着铁锹,在深夜的路灯下挖坑。身形、动作、走路的姿态——
林墨瞳孔骤缩。
那是他自己的背影。
“监控拍到的。”赵恒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七分,你出现在那个岔路口,埋了什么东西。林墨,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。”
林墨脑子炸开。
三天前?他明明一直在画室,从未外出。有人冒充他。
“不是我。”林墨强迫自己冷静,“有人假扮我。”
“假扮?”赵恒冷笑,“那你怎么解释你的画里精确标出了埋尸地点?预知凶案变成预知自己埋尸?你觉得这说得通吗?”
陈锋挡在林墨身前:“赵队,这太巧了。林墨要是真埋了尸体,何必画出来自投罗网?”
“也许这就是他的计划——用预知画洗白自己。”赵恒盯着林墨,“画家画出自己作案的过程,然后说‘这是预知’——多完美的脱罪手法。”
林墨没辩解。
他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个“自己”的背影,突然发现一个细节——那个人的右臂,走路时摆动幅度比正常人小。
僵硬得像石头。
“等等。”林墨指着画面,“放大。”
技术员操作手机,画面放大。
那个人的右臂袖子,隐约透出灰白色的纹路——和他右臂上的石纹一模一样。
林墨后背发凉。
冒充他的人,连石化症状都复制了。
“赵队,给我二十四小时。”林墨说,“我会证明我是清白的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这具尸体。”林墨指着手机屏幕,“如果人是我埋的,我为什么要留下线索指向自己?如果是有人陷害我,那真正的凶手一定在监控里留下了破绽。”
赵恒沉默了几秒,最终点了头:“二十四小时。时间一到,你必须到局里报到。”
林墨转身就走。
陈锋跟上来,压低声音:“你疯了?二十四小时查一桩埋尸案?”
“不是查案。”林墨脚步不停,“是抓内鬼。”
“内鬼?”
“能冒充我的人,一定对我非常了解。”林墨推开画室的门,“我的行动习惯、作画规律、甚至身体变化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画室的墙上,贴满了他的画稿。每一张都被翻看过,有些还被红笔圈出了关键位置。
有人进过他的画室。
“监控呢?”陈锋问。
“监控三天前就坏了。”林墨指向角落的摄像头,“线路被剪断了。”
他走到画桌前,发现抽屉被拉开过。里面放着一本旧画册——那是他祖父留下的,记录着纪家历代预知画师的秘密。
画册被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写着一行字:
“画师终将死于自己之手。”
林墨手指发凉。
这句话,跟预知画自焚后留下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“什么意思?”陈锋凑过来。
“意思是,预知画师的能力,最终会反噬自身。”林墨合上画册,“我爷爷留下的警告——画师不能画出自己的死亡,否则就会触发诅咒。”
“可你已经画了。”
“所以我才必须找到内鬼。”林墨把画册塞进包里,“有人利用我的预知画,策划了一场谋杀。我必须在他完成下一步之前阻止他。”
手机震动。
一条匿名短信:
“下一幅画,你死。地点:临江大桥,凌晨三点。带上你的笔。”
林墨盯着屏幕,缓缓抬头。
“谁发的?”陈锋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墨收起手机,“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他走到画架前,铺开一张新宣纸。
笔尖蘸墨,悬在纸上。
“你要作画?”陈锋抓住他的手腕,“你疯了吗?每画一次,你的右臂就——”
“石化。”林墨平静地接话,“已经到肘关节了。”
陈锋松开手,脸色发白:“你一直瞒着?”
“瞒着所有人。”林墨落笔,墨汁在纸上晕开,“因为如果我停下来,就永远找不到真相。”
第一笔下去,右臂传来刺痛。
石纹往上蔓延了一毫米。
林墨咬牙继续。他知道,这幅画会耗尽他最后的力气——但他别无选择。
画到一半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林墨?”是刘警官的声音,“省厅特别调查科需要你配合调查。”
林墨没回头:“现在不行。”
“很急。”刘警官推门进来,西装革履,头发一丝不苟,“赵队那边已经立案了,你必须——”
他看到林墨正在作画,愣住了。
“你在画什么?”
“救自己的命。”林墨头也不抬。
刘警官走近,盯着画纸上的内容。
画面逐渐清晰——临江大桥,凌晨,一个人影站在栏杆边。
那个人的背影,跟林墨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刘警官皱眉,“你要自杀?”
“不。”林墨停笔,看着画里那个人影,“是有人要杀我,然后假扮成我自杀。”
他指向画中人影的右手——那只手攥着一支笔,笔尖滴着墨。
“凶手要我死在这幅画里。”林墨声音很淡,“如果我今晚不去,他就伪造我的死亡现场,用我的笔写下遗书,坐实我的‘罪行’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陈锋急了。
“去。”林墨收起画,“但我要带一个人。”
他转向刘警官。
“刘警官,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
“说。”
“我需要你作为省厅的调查员,全程见证今晚的行动。”林墨眼神很冷,“如果我死了,你要确保真相被记录下来。”
刘警官沉默了几秒,点头。
“好。”
凌晨两点四十分。
临江大桥,风很大。
林墨站在桥中央,右臂的石化已经蔓延到肩膀。他左手握着笔,右手垂在身侧——那只手已经完全无法活动。
手机震动。
匿名短信:“往前走十步,停下。画最后一笔。”
林墨照做。
他走到桥栏边,把笔尖抵在画纸上。墨汁渗进纸纹,最后一笔落下——画中的人影,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画里的人活了。
林墨后退半步,手心冒汗。
画中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嘴角缓缓上扬。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从画里传来,低沉,带着回响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林墨问。
“你猜。”画中人笑了,“你见过我的——在每一幅画里,在每一次预知中。”
林墨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。
那些自焚的预知画、那些被篡改的线索、那些指向自己的证据——
“纪北辰。”林墨咬牙,“你没死。”
“死?”画中人笑出声,“我从来没活过。”
他伸出手,从画中探出。
那只手是灰白色的,覆满石纹——跟林墨右臂一模一样。
“你和我,是同一个人。”画中人站起来,从画中走出,“纪家的诅咒,从来不是预知能力——而是双生子。”
林墨脑中一片空白。
“你和我,是同一幅画的两面。”画中人站在他面前,一模一样的面孔,一模一样的石纹,“我躲在画里,操控一切。而你,在现实中执行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画中人举起右臂,“你的石化,是我的。你的预知,也是我的。”他凑近林墨耳边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以为你在追查真相?不——你一直在按照我的剧本走。”
林墨握紧笔。
“现在,剧本的最后一幕到了。”画中人伸出手,“把笔给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有我,才能终结这个诅咒。”画中人笑了,“你死了,我就自由了。”
林墨盯着那只手。
他知道,只要把笔递过去,一切就结束了。
但他不能。
“刘警官!”林墨喊。
刘警官从桥头跑过来,举起手机拍摄:“全程录像,有录音!”
“你以为录像有用?”画中人冷笑,“这些证据,最终都会消失。”
他抬手一挥,桥上的路灯全部熄灭。
黑暗中,只剩林墨手中的笔尖,泛着微弱的荧光。
“最后的选择。”画中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交出笔,或者死。”
林墨深吸一口气。
他举起笔,对准自己的喉咙。
“我选第三个。”
笔尖刺入皮肤。
痛楚如电流般窜遍全身。
但林墨没有停下——他用力一划,血珠飞溅。
一幅新的画在虚空中浮现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——”林墨嘴角渗血,“最后一笔。”
画里,是一个婴儿。
两个婴儿。
一个在光里,一个在影中。
画中人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颤抖,“你画了我们的源头?”
“对。”林墨倒下,血从喉咙涌出,“如果源头消失,你也——”
画中人尖叫着,身体开始崩解,化作灰烬。
林墨躺在地上,看着夜空渐渐模糊。
陈锋跑过来,按住他的伤口。
“坚持住!叫救护车!”
林墨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抬起未石化的左手,指了指天空。
那里,最后一幅画正在燃烧。
灰烬落下,在地上拼出一行字:
“诅咒未消,轮回再启。”
林墨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“下一世,你还会画。”
那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陈锋抱着林墨,浑身发抖。
救护车的警笛由远及近。
刘警官放下手机,看着地上的灰烬,喃喃自语:
“这案子,没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