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蹲在暗室角落,指尖摩挲着地上残留的墨痕。
那女人倒下的位置,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。他闭上眼,试着想象那个画面——灰西装男人从背后靠近,针管抵住她的脖颈,药液推进血管的瞬间,她甚至来不及尖叫。
不对。
林墨猛地睁眼。
如果是从背后袭击,血迹应该更集中。但现场的血迹呈喷溅状,说明她正面遇袭,而且——
“她在看清对方脸之后才被攻击。”
声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,林墨愣了一下。他从不习惯自言自语。但此刻,暗室里只有他一人。陈锋还在医院,赵恒带着技术员在外面勘察。
他重新蹲下,手指悬在血迹上方,没有触碰。
“你认识他。”林墨低声说,像是在对那滩血迹说话,“或者你以为你认识他。所以他靠近你的时候,你没有防备。”
心口突然抽了一下。
林墨皱眉,手掌按在胸腔上。那种陌生的、酸涩的感觉从胃部翻涌上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
他想起那个女人——艺术展上,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,站在一幅山水画前,微微仰头。当时林墨从她身边经过,她甚至侧身让了让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她还活着的记忆。
而现在,她躺在地上,瞳孔放大,嘴角残留着白沫。法医说是氰化物中毒。
“我本来可以救她。”
林墨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被暗室里的回音吞没。但他听见了。每一个字,都像针扎进耳膜。
他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。
画板上,新的宣纸已经铺开。墨汁在砚台里缓缓旋转,像黑色的漩涡。林墨盯着那张空白的纸,手不自觉地拿起毛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第一笔就歪了。
不对。
林墨深吸一口气,重新蘸墨。手腕悬空,笔锋游走。但墨色一触到纸面就晕开,形成一团模糊的水渍。
不对,不对,不对。
“你在害怕。”
陈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林墨转头,看见他靠在门框上,胸口缠着绷带,脸色苍白。
“你不该出院。”林墨说。
“你也不该一个人来这里。”陈锋走进来,每一步都显得吃力,“赵恒在外面搜证,你倒好,跑到案发地画画。”
“这是暗室。”林墨纠正,“不是案发地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重新看向画纸,那团墨渍还在扩散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“你画不出来了。”陈锋站在他身后,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陈锋的声音突然变冷,“你在害怕画出来的人是你父亲。”
林墨的笔尖停顿在空中。
“你收到新画的时候,手指在抖。”陈锋继续说,“我以为你只是紧张。但你刚才蹲在那里看血迹的时候,我第一次看见你眼里的东西——是恐惧。”
“我没——”
“你在恐惧什么?”陈锋打断他,“恐惧预知?还是恐惧你自己?”
林墨放下笔。他转过身,看着陈锋。
“我恐惧的是,”他慢慢说,“如果我不画,会死更多人。如果我画了,可能我父亲就是那个凶手。”
暗室里沉默了五秒。
陈锋的嘴角扯了一下:“你是傻逼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以为你不画,你父亲就不是凶手了?”陈锋指着地上的血迹,“这个女人死了。不管画不画,她都死了。你的画只是提前告诉我们会发生什么,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事。”
林墨愣住了。
“但你刚才说——你本可以救她。”陈锋凑近他,“怎么救?在画里写‘别去艺术展’?还是提前报警抓一个还没犯罪的人?”
“我可以——”
“你不能。”陈锋一字一顿,“你只是画师,不是神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。林墨的头脑突然清醒了。
“但你也不是冷血动物。”陈锋后退一步,靠在墙上,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像个机器。但现在,你至少会为死者难过了。”
林墨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只握笔的手,此刻微微颤抖。
“这是坏事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锋说,“但我知道,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,迟早会把自己逼疯。”
林墨正要说话,暗室里突然刮起一阵冷风。
宣纸被吹起一角,墨汁倾覆,黑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蜿蜒成一条曲线。林墨下意识伸手去扶砚台,手指触到墨汁的瞬间,一股寒意从指尖窜入大脑。
恍惚间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脑子里响起的。女人的尖叫,男人的低语,金属撞击的脆响——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某种无法辨认的噪音。
然后,画面出现了。
一个女人站在镜子前。她穿着白色睡裙,长发披散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镜子里的倒影不是她,而是一个男人——灰西装,没有脸。
男人伸出手,从背后抱住她。女人没有反抗,甚至微微向后靠,像在寻求温暖。
然后,男人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“林墨!”
陈锋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。林墨发现自己跪在地上,右手按在一滩墨汁里,指尖渗出血丝。
“你怎么了?”陈锋蹲下来,抓住他的肩膀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林墨喘着气,“那个女人——不是被袭击的。她认识那个男人。她甚至……信任他。”
陈锋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可能是她的熟人。”林墨站起来,手掌还在滴墨,“而且不是第一次见面。她对他没有防备,就像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就像周砚的母亲。
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,在审讯室外面哭喊着说林墨是凶手。她情绪激动,指控他杀了自己的女儿。但她说的话里有一个细节——周砚死之前,曾经提起过一个人。
“一个画师。”林墨低声重复,“她说周砚死之前提起过一个画师。”
“那不是你。”陈锋说。
“不是我。”林墨看着他,“但周砚认识那个画师。她信任他。所以当他靠近的时候,她不会逃跑。”
暗室里的温度突然降低了。
林墨走到画板前,拿起笔。这一次,他的手很稳。
墨汁在纸上铺开,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——男人,中等身材,穿着灰色西装。面部是一片空白,没有五官。
但林墨知道,那片空白很快就会填上。
“你在画什么?”陈锋问。
“凶手。”林墨说,“但不是那个灰西装男人。”
陈锋愣住:“你有两个凶手?”
“不是两个。”林墨盯着画纸,“是同一个。但他在不同时间,以不同身份出现。有时候是医生,有时候是警察,有时候是——”
他停下来。
画纸上,那个男人的轮廓开始变化。西装变成了警服,脸上长出五官——左眉上一道疤。
“疤脸。”陈锋脱口而出。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继续画,笔尖飞快地在纸上游走。疤脸的形象越来越清晰,但很快又开始扭曲,变成另一个人——灰西装,没有脸。
“这是同一张脸。”林墨轻声说,“只是他换了一层皮。”
陈锋盯着画,喉咙发紧:“所以疤脸是灰西装?他们是同一个人?”
“不。”林墨摇头,“疤脸只是他的一副面具。他可以是任何人。”
画纸上,那个男人的脸又开始变化。这次变成了一个年轻人,戴眼镜,气质温和。林墨的手开始颤抖——他认识这张脸。
“这是……你父亲?”陈锋不确定地问。
林墨没有回答。但他知道,这不是父亲。只是很像。像到让他心口发疼。
“他在用你父亲的样子。”林墨说,“不是真的。只是记忆中的影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林墨深吸一口气,“他在试探我。他想知道,我能不能分辨真假。”
画纸上的墨迹突然扩散,像一滩血污。那个年轻人的脸被墨汁吞没,只剩下两只眼睛,死死地盯着林墨。
“他来了。”林墨说。
暗室的门突然被推开。赵恒走进来,脸色凝重:“林墨,外面有人找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女人。”赵恒说,“她说她是你母亲的同事。”
林墨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母亲已经去世八年了。
“她在哪?”林墨放下笔,声音很平静。
赵恒指了指外面:“会客室。她说有重要的事,必须当面告诉你。”
林墨走出暗室,穿过走廊,推开会客室的门。
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,大约四十岁,穿着黑色大衣,头发盘得很整齐。她看见林墨,站起来,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。
“你就是林墨吧?”她伸出手,“我是你母亲生前的好友,姓苏。”
林墨没有握她的手:“说重点。”
苏女士愣了一下,收回手:“好吧。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母亲的死,可能不是意外。”
林墨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八年前,她在一场车祸中去世。”苏女士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,“但我在整理她的遗物时,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
照片递到林墨手上。那是一张旧照片,拍摄于车祸前三个月。照片里的人是他母亲,站在一幅画前。
那幅画,林墨认得。
是他画的。
“她在调查什么。”苏女士说,“和你的画有关。她说,你的预知能力不是天赋,而是——”
她突然停住,眼睛看向林墨身后。
林墨回头,什么也没有。
“她是被灭口的。”苏女士的声音变冷,“因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。”
林墨的心跳加速了。他捏着照片,指节发白。
“你凭什么这么认为?”
“因为——”苏女士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车祸发生那天,她本来要去找你。她说是关于你的画,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。”
林墨的记忆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八年前的那个夜晚,母亲确实打过电话。说有事要当面说,让他第二天等她。但第二天,等来的却是车祸的消息。
“她到底要说什么?”林墨问。
苏女士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她留下了这个——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封口是火漆,上面有一个墨点。
林墨接过信封,火漆上的墨点很熟悉——是母亲自己调制的墨水,有一种特殊的檀香味。
“我还没打开。”苏女士说,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林墨撕开火漆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纸上只有六个字——
“别相信任何人。”
林墨盯着那六个字,手心开始出汗。这个笔迹,是母亲的。但字的形状有些扭曲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到这封信的?”林墨问。
“昨天。”苏女士说,“寄到我家,没有署名。”
林墨的瞳孔微缩。
昨天,正是艺术展案发的日子。也是他画下反派面容的那一天。
时间点太巧合了。
“你——”
林墨刚要再问,会客室的门被撞开。陈锋冲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说,“周砚的母亲死了。”
林墨愣住:“什么?”
“就在十分钟前。”陈锋喘着气,“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,死状和艺术展那个女人一模一样——氰化物中毒。”
林墨的手猛地收紧,信封被揉成一团。
“现场有发现吗?”
“有。”陈锋说,“墙上有八个字——用她的血写的。”
“什么字?”
陈锋看着林墨,一字一句:“下一个,是你最亲近的人。”
会客室里安静了五秒。
林墨突然转身,冲出会客室。他跑回暗室,推开门,冲到画板前。
画纸上,那个男人的脸已经完全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幅新的画——
陈锋躺在血泊里。
胸口有五个洞,像是子弹留下的。他的眼睛睁着,瞳孔放大,嘴唇微张,像是想说什么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画的?”陈锋跟进来,看见画,声音都变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墨盯着画,“我没有画这个。”
“那这是谁——”
林墨打断他:“画会自己完成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画的左下角。那里,有一行小字,像是毛笔写上去的——
“3天。”
林墨的呼吸停住了。
三天后,陈锋会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