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撞开展厅侧门时,预知画里的蓝色光线正从穹顶倾泻而下。
一模一样。他僵在门口,瞳孔骤缩。高挑的白色展墙呈螺旋排列,每面墙上挂着不同尺寸的水墨作品——工笔牡丹、写意山水、泼墨云海。参展者散落在各个展区间,低声交谈,酒杯轻碰,空气里浮着松节油和檀香混成的味道。
“林先生?”陈锋的声音从身后追来,“你确定预知画的时间就是今晚?”
林墨没回头。他抬起右手,指尖在空气中虚划,像是在临摹看不见的轮廓。“展厅布局,光线角度,展品悬挂高度……全都对上了。”他顿了顿,喉咙发紧,“那幅画里,有人在第三展区倒下。”
陈锋快步贴到他身侧,压低声音:“我已经让赵队的人分布在展厅外围,内部只留了四个便衣。太显眼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画里不止一个人。”林墨的目光扫过人群,像在数隐藏的棋子,“至少三个目标。第一个在第三展区遇袭,第二个在第一展区被劫持,第三个——”他看向展厅最深处,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泼墨山水轴,墨色沉得像深渊,“在正中央的画作前被杀。”
陈锋的脸色变了,下颌绷紧:“你能确定顺序?”
“画是静止的,我只能看到结果,不是过程。”林墨朝第三展区走去,脚步急促,“但凶器的位置告诉我——他会从边缘切入。”
第三展区聚集了十几个人,正围着一组十二联屏的工笔花鸟画。画风极为精细,每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,连叶脉上的露珠都透着光泽。林墨穿过人群时,听到有人赞叹:“这种晕染技法太绝了,墨色像是能呼吸。”
他停在第三联屏前。
画中是一朵盛开的牡丹,花瓣边缘微微泛黄,像秋末的残花,透着衰败前的最后一抹艳丽。但林墨注意到的不是花——是花瓣之间的阴影。预知画里,那片阴影会蠕动,会扩散,会像墨汁一样渗入纸面,吞噬所有色彩。
“注意那朵花。”他低声对陈锋说,手指轻轻触碰玻璃框,“它会变色。”
陈锋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在画里看到了。”林墨的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,“那朵花变黑的时候,就是第一个人倒下的瞬间。”
话音刚落,牡丹花的边缘开始变暗。
那不是光线变化——是墨色在纸面上自行扩散,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,从花瓣的脉络里渗出。黄色过渡到褐色,再到深棕,最后变成纯黑,像被烧焦的纸灰。
人群中有人惊呼:“这画怎么……”
林墨转身,一把抓住陈锋的手臂,指节发白:“来了。”
展厅的灯光突然闪烁。
不是断电——是某种视觉上的干扰,像一层薄雾在空气中弥漫,让所有轮廓都变得模糊。林墨感到太阳穴刺痛,像有针在扎,预知画里的场景与现实重叠——他看到一个人影从人群中疾步走出,手里捏着什么东西,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。
“左前方,穿灰西装的男人。”林墨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贴着陈锋的耳朵,“他手里有针管。”
陈锋立刻对耳麦下令:“第三展区,灰西装,控制他!”
三个便衣从不同角落同时扑上去,皮鞋砸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闷响。
但灰西装男人像是早有察觉,突然转身,将手里的针管狠狠扎进身边一个女性观展者的脖子。女人尖叫,身体抽搐着倒下去,双腿蹬了几下,像被电击的鱼。
“操!”陈锋冲过去,声音撕裂,“叫救护车!”
展厅彻底乱了。人们尖叫着跑向出口,酒杯碎裂,展架倾倒,画框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林墨在混乱中死死盯着那幅泼墨山水轴——预知画里,第三个目标会在那里倒下,血会溅上画纸。
他穿过人群,撞开两个慌乱的男人,肩膀撞上展架边缘,疼得他龇牙,但脚步不停,直奔展厅深处。
那幅泼墨山水轴通高三米,宽五米,墨色浓淡相宜,气势磅礴。画的是黄山云海,峰峦叠嶂间雾气缭绕,仿佛能听到松涛声,闻到山间的潮湿气息。但林墨知道这不仅是画——这是预知画里最后一个场景,也是最关键的场景。
因为画里会出现凶手的脸。
他停在大画前,抬头望去。墨色在画纸上缓缓流动,云海翻涌,峰峦移位,像活物在呼吸。林墨的眼睛紧盯着画面中央——那里有一块空白,像故意留白,又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。
预知画里,那块空白会显影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,带着一丝戏谑,像猫戏弄老鼠前的低鸣。林墨没有回头,他听出这声音——是那个戴乌鸦面具的人,是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,是那个在直播里挑衅警方的人。那声音像刀片划过玻璃,刺得他耳膜发疼。
“你早该猜到我会来。”林墨说,声音平静,但手指在发抖。
“不,我猜到你会来。”声音越来越近,脚步声轻得像猫,“但我没猜到,你会带着这么多人来送我。”
林墨终于转身。
面前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黑色卫衣,帽子压得很低,脸上戴着半面乌鸦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光,像燃烧的煤渣。他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刀——刀身细长,像一支放大的毛笔,刀尖泛着幽蓝的光。
“放下刀。”陈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,枪已经出鞘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乌鸦面具人,“双手抱头,跪下!”
乌鸦面具人没动。他只是看着林墨,眼睛里带着笑意,像在看一个猎物。“你知道这把刀叫什么吗?”
林墨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,心跳如擂鼓。
“叫‘点睛’。”他举起刀,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寒光,像一条银蛇,“因为用它杀人时,会让人死得像画中的人物——一笔点睛,魂归墨里。”
他猛地朝林墨刺来。
林墨侧身闪过,伸手抓住他的手腕。但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,刀尖擦着林墨的脸颊划过,留下一道血痕,火辣辣地疼。两人在泼墨山水轴前扭打,身体撞在画框上发出闷响。陈锋不敢开枪,枪口随着他们的动作晃动,怕伤到林墨。
“你父亲也是这样挣扎的。”乌鸦面具人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贴上林墨的耳朵,“他临死前画了最后一笔——就是你。”
林墨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重锤砸中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乌鸦面具人突然发力,将林墨撞向大画,后背撞上画框,震得画纸微微颤动,“你父亲用生命画出了你的预知能力,而我只是收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刀尖直刺林墨的胸口。
陈锋扣动扳机。
枪声在展厅里炸开,像雷声。
子弹击中乌鸦面具人的肩膀,他身体一震,血从伤口渗出,染黑了卫衣。刀的方向偏移,刺入林墨的左臂,刀尖刺穿皮肉,疼得林墨眼前发黑。他咬紧牙关,右手抓起地上的碎玻璃,狠狠扎进对方的大腿。
乌鸦面具人闷哼一声,退后两步,血从大腿上滴落,在地板上留下暗红色的斑点。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他捂着伤口,嘴角渗血,眼睛却还在笑,“等那幅画显影的时候,你就会知道自己是谁——”
话音未落,展厅的灯光全灭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,吞没了一切。林墨听到脚步声快速远去,然后是陈锋的吼叫:“追!别让他跑了!”脚步声杂乱地追出去,越来越远。
林墨靠在画框上,右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血顺着手指滴落。他抬起左手,摸到脸上的血,手指在黑暗中颤抖,指尖黏糊糊的。
预知画里没有这个场景。
为什么?
他艰难地站起来,摸索着走到展厅的电源开关旁,推上电闸。灯光重新亮起,惨白的光照出一片狼藉——倒在地上的观展者,碎裂的玻璃,散落的画作,地板上暗红色的血迹。
那幅泼墨山水轴还挂在墙上。
但画变了。
云海散去,峰峦隐退,墨色重新凝聚。在画面中央的留白处,渐渐浮现出一张脸——五官清晰,轮廓分明,眼角有一颗痣。那张脸像从墨水里长出来的,线条一点点清晰,像有人用笔在画纸上勾勒。
林墨盯着那张脸,瞳孔骤缩。
他认识这张脸。
这是他父亲的脸。
但陈锋已经带队追出去,展厅里只剩下他和那幅画。林墨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画纸上父亲的轮廓,纸面冰凉,像触到了死人的皮肤。他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——
画中人的眼神,不是父亲的。
是另一个人的。
“林墨!”陈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急促而嘶哑,“他跑了,但我拍到了他的脸——”
陈锋冲到林墨身边,把手机举到他面前。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,是乌鸦面具人逃跑时被抓拍的瞬间——面具脱落,露出一张脸。那张脸被灯光照亮,轮廓分明,眼角有一颗痣。
林墨身体僵住了,像被钉在原地。
那张脸,和画中的一模一样。
但画中人的眼神,和照片里的眼神,完全不同。画中人的眼神平静,像看透了生死;照片里的眼神凶狠,像困兽。
“他到底是谁?”陈锋问,呼吸急促。
林墨盯着两张脸,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画作显示的是反派真实面容,但这张脸会被替换,会被篡改。真正的幕后黑手,还藏在暗处。
画纸上的墨迹缓缓流动,像在呼吸,像活物在蠕动。
林墨突然明白了——他的预知能力,不是用来看到凶手,而是用来看到凶手想让他看到的东西。这幅画,是陷阱。
他转头看向陈锋,声音沙哑:“我们中计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画——”林墨指着墙上父亲的脸,手指在发抖,“不是他。”
陈锋皱眉,盯着画:“那他是谁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看到画中人的瞳孔里,有一道细微的墨痕,正在凝聚成两个字——
“等你。”
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墨的眼睛,让他浑身发冷。他盯着那两个字,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——这幅画不是预知,是邀请。
他抬起头,看向陈锋,声音低得像耳语:“他在等我找到他。”
陈锋的脸色变了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盯着画中人的眼睛,那两个字在瞳孔里慢慢消散,像墨水滴入水中,融化了。但林墨知道,那两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他转身,看向展厅的出口,那里一片漆黑。
“去找他。”林墨说,声音平静,但手指在发抖,“在他完成最后一幅画之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