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臂上传来一阵蠕动,像有东西在皮肤下翻涌。
林墨猛地扯开袖口。黑褐色的墨线如活物般在皮下游走,勾勒出一张脸的轮廓——鼻梁、眉骨、嘴唇,每一笔都在往清晰里逼近。沈墨的脸。
倒计时归零了。
“林墨。”陈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警用靴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,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林墨放下袖子,动作很慢,像在掩饰什么。但他知道陈锋看见了——这个受伤警员的视线从没离开过他的手臂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每次说‘没事’的时候,血都在滴。”陈锋指了指地板。
一滴墨黑色的液体从林墨指尖坠落,在地板上晕开,像一朵绽放在白纸上的花。
林墨盯着那滴墨看了三秒。自己的血,已经变成墨了。
“张野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“隔离观察。心理医生说他没自杀倾向了,但整个人像被抽空,一直在念叨‘画在跳,画在跳’。”陈锋停了一下,“你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林墨没回答。他走进洗手间,关上门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,眼窝深陷,像一具刚从墓穴里挖出来的尸体。他卷起袖子,画痕上的沈墨轮廓已经完整——眉峰微挑,嘴角似笑非笑,像正在透过皮肤注视他。
“你在用那些人钓我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画痕里的人说。
画痕没有回应。
但林墨感觉到皮肤下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,像什么东西在笑。
手机响了。
赵恒的号码。这个老练的刑侦大队长很少直接打给他,除非出了大事。
“林墨,东城美术馆,有人报警说发现了——你最好亲自来看看。”
“发现了什么?”
“一幅画。画里,有人正在画画。画布上的人,是你。”
林墨挂断电话,手臂上的画痕突然灼烧般刺痛。他捂住左臂,指甲掐进皮肤,血混着墨从指缝渗出。
陈锋推门而入,看见他靠着洗手台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你的手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林墨打断他,“去东城美术馆。”
出租车里,两人沉默不语。
陈锋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枪套上,像在提防什么。林墨知道他在怕什么——不是怕凶犯,是怕自己。怕这个能预知凶案的人,本身就成了凶案的一部分。
林墨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,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个念头:每次救人,沈墨的轮廓就清晰一分。救张野那次,轮廓彻底凝实。那下一次呢?下一次救人之后,会发生什么?
答案浮现在脑海,但他不敢确认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语气不耐烦。
东城美术馆四层,当代艺术展厅。
赵恒站在一幅五米长的巨画前,表情凝重。周围的警员都在看他,等他下达指令。
“林墨,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林墨走近画。
画面很简洁——一间密闭的房间,四面白墙,没有窗户。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画架,画架前坐着一个男人,正在画布上作画。而画布上的画面,是一个盘腿坐在血泊中的青年。
那个青年,是林墨自己。
画中的林墨闭着眼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,身上没有伤,但血从身下不断扩散,在白色地板上画出复杂的纹路——那些纹路,和左臂上的画痕一模一样。
“这幅画什么时候展出的?”林墨问。
“馆长说昨天下午挂上的,不知道是谁送来的,连登记都没有。”赵恒皱眉,“保安说监控里看到一个人影,但回放录像时,那人影像被抹掉了,只剩一团模糊。”
“作者呢?”
“没有署名。”
林墨盯着画中的自己,目光落在画布上林墨身下的血迹——那些纹路不是随意流淌的,是有序的,每一个拐角,每一个回路,都暗合某种规律。
他突然意识到什么,猛地看向左臂。
画痕上的纹路,正在按某种顺序亮起。
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,朝着沈墨的轮廓蔓延。
“退后!”
林墨喝了一声,所有人本能地后退三步。
画痕上的纹路亮到了沈墨的嘴角,然后停住了。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展厅里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“怎么回事?”赵恒问。
“电路老化。”保安连忙解释,“最近总这样。”
林墨没听他们说话。他的视线完全被画中的细节吸住了——画中画里,林墨身下的血迹纹路,和左臂画痕上的纹路,完全一致。
也就是说,这幅画在预告一件即将发生的事。
他会被杀死,死在自己的血泊中。
而血迹纹路,就是完成沈墨降临的最后一步。
“赵队长,我要看美术馆所有监控。”林墨转身,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从昨天开馆到现在。”
赵恒盯着他看了两秒,点头:“小刘,带他去监控室。”
监控室里,八个屏幕同时播放。
林墨眼睛不眨地盯着屏幕,手动快进,手动快退,跳过所有正常片段。
四倍速,八倍速,十六倍速——
“停。”
画面定格在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。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美术馆后门,手里拿着一卷东西,是那幅画。
黑影的身形,林墨很熟悉。
不是沈墨,沈墨的身形更高。不是年轻版林墨,那个困在纸里二十年的家伙还出不来。
是周婷。
那个自称记者,实为沈墨所画之人的女人。
林墨放大画面,模糊的人影轮廓和记忆中周婷的身形完全吻合。他还记得她敲门时的笑容,记得她递名片时指尖的温度,记得她在医院里传话时那空洞的眼神。
她是沈墨放在现实世界的一枚棋子。
“找到人了?”赵恒走进来。
“周婷。”林墨说,“送画的人是她。”
赵恒立刻拨通电话,安排人手追查周婷的下落。林墨却知道,他们找不到她。就像沈墨在画里说的——所有的线索,都是他让你看见的。
“林墨,”陈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一丝沙哑,“你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陈锋站在展厅角落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屏幕上是一段手机拍摄的视频,画质很差,但能看清内容。
林墨凑过去,瞳孔猛地收缩。
视频里,一个人坐在画架前,正在画布上作画。那个人,是他自己。
视频中的林墨穿着今天早上的衣服,右手持笔,左臂裸露在外,画痕清晰可见。他画得很专注,周围的环境和这个展厅一模一样。
“什么时候拍的?”林墨问。
“十分钟前。”陈锋把进度条拖到最后,“你自己看。”
视频末尾,林墨画完最后一笔,放下画笔,然后——他掏出一把刀,划开了自己的手腕。
血喷涌而出,他把手伸向画布,让血滴在画布上,画出那些诡异的纹路。
“我没做过这些。”
林墨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反常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锋说,“但视频是真的,技术科验过了,没有任何剪辑痕迹。”
林墨闭上眼睛。
预知画的能力一直是这样——他看到的是“将会发生的”,而不是“可能发生的”。如果视频是真的,那他真的会在某个时间点,坐在这间展厅里,割腕自杀,用血画完那幅画。
但他不可能自杀。
他不是那种人。
“赵队长,我需要一间空房间,一张画架,纸和墨。”
赵恒看着他:“你要在这里画画?”
“不是在这里。”林墨的目光落在巨画上,“是在画里。”
展厅西北角有一间小储藏室,被清空后临时搭了画架。
林墨关上门,锁好,背靠着门板,深呼吸三次。
他很清楚,每一次预知都在加速沈墨的降临。但现在他必须画——因为视频里的事,正在逼近现实。
他走到画架前,拿起毛笔,蘸墨。
墨汁在笔尖凝聚,像黑色的血。
林墨闭上眼,让自己沉入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。预知画的灵感从来不由他控制,它像潮水,来的时候谁也挡不住,走的时候一丝痕迹也不留。
笔尖落在纸上,第一笔,第二笔——
他画的是一个密闭的房间,四面白墙。
和他身处的储藏室一模一样。
第三笔,第四笔,第五笔——
画中出现了人。一个人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头低垂,看不清脸。身上没有伤,但身下有一滩黑色的液体。
不是血,是墨。
林墨继续画,手不受控制地快速移动,笔锋凌厉,像刀子划在纸上。
画中人的脸渐渐清晰——
是他自己。
但和巨画里不一样的是,这个林墨没有笑。他双眼紧闭,眉头紧锁,像一个在噩梦中挣扎的人。
林墨停笔,盯着画中的自己,心跳如鼓。
画中人的眼皮,动了一下。
它在睁开。
林墨本能地想后退,但身体像被钉在地上,一步也动不了。
画中人的眼睛睁开了,露出一双纯黑色的瞳孔,没有眼白,只有两团漆黑。
“你好,林墨。”
声音从画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诡异的共鸣,像有人在密封的罐子里说话。
林墨的喉咙像被掐住,发不出声。
“你是不是在想,‘我从来没自杀倾向,视频里的人不可能是真正的我’?”
画中的林墨歪了歪头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。
“但你想过没有——”它说,“那个视频,是三天后拍的。而三天后的你,还不是现在的你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从你画下这幅画开始,你已经走在通往那间展厅的路上了。”画中的林墨抬起手,指了指画面外的林墨,“你每救一个人,就离那里近一步。你以为你在阻止悲剧,其实你在亲手制造自己的悲剧。”
“你在说谎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说谎?我就是你,你骗不了我。”画中的林墨笑得更深了,“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你救的那些人——张野,沈雨,那个画家——没有一个是真正需要你救的。他们的命运本就和沈墨无关,是你强行介入,把他们的轨迹和沈墨绑定在一起。”
“不可能——”
“怎么不可能?你仔细想想,沈墨告诉过你那些人会死,对吧?但如果你不去救,他们会真的死吗?还是说,只是沈墨让你以为他们会死?”
林墨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你每一次‘救人’,都是在替沈墨完成他的棋局。你救一个人,就有一根线把你和沈墨绑得更紧。你救了四个,现在你已经被绑死了。”画中的林墨站起来,走到画框边缘,伸出双手,“你看看我,看看我脸上的纹路。”
林墨的目光落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——黑色的纹路从眼角蔓延到耳根,像树根扎进泥土。
“这些纹路,是你每一次救人留下的烙印。当纹路布满整张脸,我就彻底变成沈墨,而你——”画中的林墨把手指放在嘴唇上,“就会变成我,被困在这张纸上,看着我顶替你的身份,走进你的人生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林墨重复着,但声音已经没有了底气。
“你心里已经信了,不然你的手抖什么?”画中林墨后退一步,重新坐回地上,“来,我教你一个方法验证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
“别去救下一个。”画中林墨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让那个人死,看看会发生什么。”
林墨沉默。
“怎么,不敢?还是你心里清楚,一旦让那个人死掉,你就会发现之前的猜测都是真的,而你付出的代价——你的寿命,你的健康,你的一切——全都白费了?”
“闭嘴。”
“好,我闭嘴。但你迟早要面对这个选择。”画中林墨闭上眼睛,像一具尸体,“倒计时归零了,林墨。你是继续当救世主,还是停下来看看这个世界到底需不需要你救?”
说完,它再也不动了。
林墨低头看自己的画,纸上只有一片空白。
刚才的一切,是预知画的幻觉,还是画中沈墨在操控?
他不知道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林墨,你还好吗?”陈锋的声音。
林墨打开门,陈锋看见他的脸色,瞳孔收缩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墨侧身走出储藏室,“周婷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但美术馆监控拍到她进了地铁站,之后全城监控都没再捕捉到她的身影,像人间蒸发了。”
“她不是蒸发了。”林墨说,“她是被回收了。”
“回收?”
“沈墨的人,用完之后会被处理掉,不留痕迹。”
陈锋沉默了,眼神在问“你怎么知道”,但没问出口。
赵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:“林墨,刚接到一个案子。城西,一个画家死在自己工作室里,尸体旁边留了一封信,署名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把信递给林墨。
信纸很普通,牛皮纸信封,封口处用红色蜡封,蜡封上的图案是一支毛笔穿过一只眼睛。
林墨拆开信,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林墨,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。但你已经没有选择了。下一个死者,在明天晚上八点。你要是不救,他会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死去。你要是救了,你会离我越来越近。选择吧。”
落款是沈墨的名字,旁边画了一个诡异的笑脸。
林墨把信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我去现场。”
“等等。”赵恒拦住他,“你现在的状态,不适合——”
“我适合。”林墨的声音很冷,“因为我已经没有选择了。”
他走出展厅,走廊尽头有一面镜子,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左臂上的画痕在发光,沈墨的轮廓已经完全凝实,像个刺青贴在皮肤上。
倒计时归零了。
但新的倒计时,已经开始了。
林墨跟着赵恒走出美术馆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城西,死者叫宋涛,四十一岁,职业画家。
林墨站在工作室门口,目光扫过房间——画架翻倒,颜料管挤得满地都是,墙上挂着的画全被泼了红漆,像一条条血瀑从天花板倾泻而下。
宋涛的尸体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,双手被反绑在椅背,头后仰,喉咙上有一道整齐的切口。
致命伤。
但他的眼睛还睁着,直直盯着天花板。
林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天花板上贴着一幅画,画里是一个人在镜子前割腕,血液流淌成诡异的纹路。
那幅画,和美术馆里的巨画一模一样。
“监控呢?”
“坏了。”赵恒说,“三天前就坏了,一直没修。”
“邻居有没有听到异常?”
“没有。这栋楼的隔音很好,而且宋涛平时就不怎么跟人往来。”
林墨走到尸体旁边,蹲下,仔细看宋涛的脸——表情很平静,没有挣扎的痕迹,像在接受某种仪式。
他注意到宋涛的右手有一个茧,是握画笔磨出来的。但这个茧的位置不对——是在无名指根部,而不是食指和中指间。
“他左撇子?”
“对。邻居说的,他画画用左手。”
林墨站起身,走到宋涛的画架前。翻倒的画架上夹着一幅未完成的作品——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,镜子里的倒影却比真人多了几分诡异的笑容。
他死死盯着那幅画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赵队长,宋涛的死因,是失血过多对吗?”
“法医初步判断是这样。”
“那他流了多少血?”
赵恒愣了一下,低头看尸体周围——地面是干的,没有血迹。
“这不对。”赵恒说,“喉咙被切开的失血量,不应该这么少。”
“因为血被抽走了。”林墨说,“有人在这里放了什么东西,把血收集起来了。”
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黑色塑料袋上。
走过去,打开。
里面装着一把手术刀,一根导管,和一个密封的玻璃罐。
玻璃罐里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。
血。
宋涛的血。
林墨拿起玻璃罐,罐底贴着一张标签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献给林墨。”
他的手猛地握紧玻璃罐,指甲泛白。
“林墨?”赵恒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墨放下玻璃罐,转身走向门口,“沈墨在收集血。”
“收集血做什么?”
“完成最后的仪式。”林墨的视线落在左臂上,画痕正在发烫,“他需要七个人的血,来画完最后一幅画。”
“七个人?”赵恒追问,“宋涛是第几个?”
林墨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所有预知画里的死者。
“第一个,沈雨。第二个,张野。第三个,宋涛。”
“还有四个?”
“不。”林墨睁开眼,目光冷得像冰,“加上我,正好七个。”
赵恒的脸色变了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沈墨要画的最后一幅画,是我。而我自己的血,是完成那幅画最后的材料。”林墨笑起来,笑容里有一丝自嘲,“我一直在救别人,却没发现,我自己就是最后一个死者。”
工作室里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像有人在回应他的话。
林墨看向天花板上的那幅画,画中镜子前的那个人的脸,变了一点点。
变成了他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