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前方,三百米。”
林墨猛地按住太阳穴,画痕灼痛如烙铁烫入颅骨。预知画在脑海中展开——张野站在天台边缘,脚下是二十六层深渊,双手握着一把裁纸刀,刀刃抵住咽喉。
倒计时:12小时。
陈锋踩死刹车,警车轮胎在柏油路面拖出刺耳尖叫。“哪个方向?”
“那栋灰色写字楼。”林墨推开车门,膝盖撞上门框,疼痛让视线短暂模糊。他踉跄站稳,手臂上那幅预知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——画中张野的轮廓越发清晰,每一笔线条都像用刀尖刻进皮肤。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陈锋抓住他胳膊,指尖触到湿黏,“血迹渗出来了。”
林墨低头,袖口已经被暗红色浸透。他扯了扯嘴角,想说没事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。预知画每凝实一分,他的寿命就流失一截。林远山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——“墨迹即命迹,你画出的每一笔,都是从自己阳寿里抠出来的。”
“走。”
两人冲进写字楼大厅。前台保安站起来,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:“你们干什么的?”
陈锋亮出警徽:“市局刑侦,紧急任务。二十六楼怎么上去?”
“电梯在左边,但需要门禁卡——”
陈锋已经拽着林墨冲向消防通道。楼梯间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,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,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。林墨每迈一步,画痕就抽痛一次,预知画中的画面碎片般闪现——张野的裁纸刀割破皮肤,血珠沿着刀刃滚落,在空中拉成细线。
“还有几层?”林墨喘着气问。
“十八。”陈锋脚步不停,“你确定他在天台?”
“预知画不会错。”林墨咬牙,“但画里他的表情变了——之前是绝望,现在多了什么东西。像个……即将解脱的人。”
陈锋在楼梯转角停了一秒,眼神锐利:“你是说他不是想死,是想逃?”
“逃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锋继续往上冲,“但能让一个美院研究生选择跳楼,绝不是失恋或者成绩差这么简单。”
林墨握紧拳头。预知画给他的是结果,不是过程。他能看到张野站在天台边缘,能看到裁纸刀抵住咽喉,却看不到是什么把这个人逼到绝路。更可怕的是,每当他试图看清更深一层的线索,画痕就会加剧疼痛,像某种警告——越界了。
十七楼。
林墨的呼吸变得急促,不光是体力消耗。预知画中的倒计时数字开始闪烁,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。他认识这个信号——预知正在被干扰,有人在反向操作,试图扭曲画面。
“停下。”他一把抓住陈锋的衣领。
“什么?”
“有人在改画。”林墨盯着手臂上的墨痕,那些线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。张野的身影被什么东西覆盖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模糊的脸——嘴角上扬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。
沈墨。
“他也在。”林墨的声音发紧,“他就在这栋楼里。”
陈锋拔出配枪,枪口指向头顶的楼梯间。“几层?”
“不确定。”林墨强迫自己冷静,可画痕的灼痛已经蔓延到整条手臂,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棍在皮肤下搅动。预知画中的沈墨轮廓越来越清晰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,林墨甚至能看到他嘴唇翕动,像是在说——
“他说了什么?”林墨脱口而出。
沈墨的嘴唇在动,但画面是静止的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林墨拼命想看清那三个字,眼皮却像灌了铅。预知画开始褪色,线条变得模糊,边缘渗出黑色墨汁,滴落在手臂皮肤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“他在干扰我的预知。”林墨咬牙,“他想让我看不清张野的位置。”
陈锋扣住扳机:“那你还能找到天台吗?”
“能。”林墨闭上眼,强迫自己忽略画痕的疼痛,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预知画的残影上。张野站在天台边缘的画面已经支离破碎,只剩下几个关键信息——二十六层楼顶,白色护栏,东北角有通风管道,上面涂着黑色的编号。
“二十六楼天台,东北角。”
陈锋二话不说,拽着他继续往上跑。十九层,二十层,脚步声在空旷楼梯间炸开,像心脏的每一次跳动。林墨的手臂已经失去知觉,预知画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空白的宣纸——不,不是空白,上面有模糊的影子,像是从画纸背面渗透过来的。
沈墨正在通过某种方式,抹除他的预知能力。
“还有三层。”陈锋推开防火门,走廊里空无一人,但空气中有股奇怪的味道,像燃烧后的纸张,带着焦糊和苦涩。
林墨跟上,视线开始重影。他知道这是寿命流失太快的结果——林远山说过,预知画的代价是活的,你用得越频繁,它要得越多。以前他只是偶尔画几幅,一个月才损失几天寿命,可自从沈墨出现,他几乎每天都在透支。
“撑住。”陈锋回头看他一眼,“马上到了。”
天台的门在走廊尽头,铁门虚掩,门缝里透出刺眼的白光。陈锋压低身形,贴着墙壁靠近,在门边停住,竖起三根手指。林墨点头,掏出手机,准备录像——这是赵恒教他的,任何预知画相关的证据都要留下,否则根本无法说服检察院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陈锋一脚踹开铁门,枪口横扫天台。林墨紧随其后冲出去,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,视野里一片模糊。他拼命眨眼,终于看清了——张野站在东北角的白色护栏上,裁纸刀的刀刃已经抵住脖颈,上面有血。
“别动!”陈锋举枪瞄准,“我是市局刑侦大队陈锋,你涉嫌危害公共安全,立刻放下武器!”
张野转过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林墨盯着他的眼睛,瞳孔没有焦点,像两颗玻璃珠子。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状态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是彻底的空白。
“他被操控了。”林墨上前一步,“张野,你看我。”
张野的视线缓缓移动,落在林墨脸上。嘴唇翕动,发出沙哑的声音:“你来了。”
林墨心里一沉。这个语气,这种调子——不是张野在说话,是借着他的嘴在说。就像当初的护士,就像那些被沈墨操控的人,身体还是自己的,灵魂已经被替换。
“沈墨。”林墨说出那个名字,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让你做个选择。”张野的嘴角上扬,勾起一个不属于他的弧度,“你现在有两个剧本。第一,让我杀掉这个画家,你的预知画失败,沈墨的轮廓消退,你活下来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你用命换他。”张野的笑容扩大,“预知画已经扭曲了,你强行救人,倒计时会加速。我数了一下,你现在的寿命大概还剩——”他歪头,像在计算,“六年零三个月。”
林墨握紧拳头。六年,比林远山说的还要少。他刚获得预知能力时,林远山算过,他有三十八年阳寿,每画一幅预知画消耗一两个月。可自从沈墨出现,预知的频率翻了三倍,每次救人消耗的寿命更是呈指数级增长。
“你凭什么让我选?”
“因为你没得选。”张野举起裁纸刀,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,“我数三个数。三秒之内,你不做决定,我就替你选。”
“二。”
林墨盯着张野的眼睛,试图找到破绽。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,像一面空白的墙。沈墨太擅长操控人心了,他能精准地找到每个人的弱点,然后无限放大。
“一。”
张野的手腕开始发力,刀刃压进皮肤,血珠沿着脖颈滚落。
“我选第二个。”林墨脱口而出,“我救他。”
话音刚落,手臂上的画痕炸裂般疼痛。预知画自动浮现,线条疯狂扭动,组成张野从护栏上跳下的画面——但画面在最后一秒停住了,像是被按了暂停。林墨能看到画中的张野悬在半空,脚下的地面扭曲变形,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。
“很好。”张野的声音变得模糊,“那你准备好了吗?”
林墨还没反应过来,手臂上的画痕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。预知画的线条开始燃烧,墨汁蒸发成黑色的烟雾,缠绕着他的手臂往上爬,钻进袖口,渗入皮肤。
“啊——”林墨惨叫一声,跪倒在地。
预知画正在吞噬他。
陈锋冲过来,想扶他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,整个人撞在墙上。林墨抬头,视线模糊,只能看到张野站在护栏上,手中的裁纸刀已经放下,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。
“加速预知。”张野轻声说,“你想看到结果,就得付出代价。你救了他,你死。很简单。”
林墨咬牙站起来。画痕的灼痛已经蔓延到心脏,每一次跳动都像被刀尖捅穿。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流失,像是沙子从指缝间滑落,怎么也抓不住。
但他必须撑住。
预知画中的画面开始流动,张野跳楼的场景加速播放,每一帧都刻进林墨的脑海。他能看到张野坠落时脸上的表情——恐惧,解脱,还有一丝不甘。他能在最后一秒抓住栏杆,能翻回天台,能活下来。
只要他愿意。
“你疯了。”陈锋挣扎着站起来,举起配枪,“打腿,他动不了。”
“别开枪。”林墨拦住他,“他只是被操控的。开枪没用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林墨深吸一口气,走向护栏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画痕在燃烧,血液在沸腾,但他不能停。预知画已经给出了答案——他必须亲自走到张野面前,亲手拉住他。
“站住。”张野的手重新举起裁纸刀,“再走一步,我就割喉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林墨继续走,“因为沈墨还没玩够。他让你活着,就是为了看我怎么选。”
张野的表情僵了一瞬。林墨抓住这个破绽,冲过去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裁纸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擦着林墨的脖颈飞过,划破皮肤,血流如注。
“你——”张野瞪大眼睛,瞳孔终于恢复焦点,“我在哪?”
“二十六楼天台。”林墨把他从护栏上拽下来,“你差点死了。”
张野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林墨转头看向陈锋,陈锋正扶着墙站起来,嘴角有血丝。三个人站在天台上,喘着粗气,像刚打完一场仗。
可林墨知道,战斗还没结束。
他低头看向手臂,预知画还在,但已经变了样。张野的画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全新的画——沈墨站在他面前,伸出手,像是要触碰他。
不,不是“像是”。
画中的沈墨,正在从画布上走出来。
林墨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。预知画从二维变成三维,线条鼓出纸面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挤。他能看到沈墨的手指,一根一根,从画中伸出来,指甲抵住他手臂的皮肤,留下触感。
“他在……”林墨的声音在颤抖,“他在跨过来。”
陈锋冲过来,盯着他手臂上的画,脸色煞白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沈墨。”林墨咬牙,“他要从画里出来。”
话音刚落,预知画突然炸裂,墨汁四溅。林墨的手臂上出现一个拳头大的空洞,皮肤消失,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。空洞边缘,墨迹正在蔓延,像是活的,一点一点吞噬他的身体。
陈锋一把按住他的手臂,试图止血,但墨迹已经渗入血管,顺着静脉往上爬。林墨能感觉到它在流动,像一条冰冷的蛇,钻进他的胸腔,裹住心脏。
“撑住。”陈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“没用。”林墨闭上眼,“这是预知画的代价……他赢了。”
他睁开眼,看向天空。阳光刺眼,白云缓缓移动,像一幅静止的画。林墨想起林远山说过的话——“预知画不是礼物,是诅咒。你看到的越多,失去的也越多。”
现在他明白了。
预知画救得了别人,救不了自己。
他低头看向手臂,空洞正在扩大,墨迹已经蔓延到肩膀。他能看到自己的骨骼,能看清心脏的每一次跳动。死亡从未如此近,近到可以听见它的呼吸。
“林墨!”陈锋的声音在耳边炸开,“别睡!”
林墨猛地睁大眼。不能死,至少不能现在。预知画还没结束,沈墨还没现身,年轻版林墨还被困在纸里。
他必须活下来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时间问题。预知画的代价已经降临,他每呼吸一次,寿命就流失一秒。
而沈墨,正在朝他走来。
林墨手臂上的空洞突然停止扩张。墨迹凝固在肩胛骨处,像被什么力量按住。预知画的残影重新浮现,但画面变了——沈墨不再伸手,而是转过头,看向天台入口的方向。
那里,站着一个林墨从未见过的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褪色的军大衣,脸上布满皱纹,像被风沙雕刻了半辈子。他的右手握着一支毛笔,笔尖沾着朱红色的墨汁,在空气中缓缓书写,每写一笔,林墨手臂上的墨迹就消退一分。
“林远山?”林墨脱口而出。
老人抬起头,眼神浑浊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“不是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铁皮,“我是你爷爷的爷爷。”
林墨愣住。
“预知画不是诅咒,是锁。”老人手中的毛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朱红色的墨迹化作一条锁链,缠绕住林墨手臂上的空洞,“你看到的不是未来,是过去。沈墨不是鬼,是你自己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画的每一笔,都是你前世的记忆。”老人盯着林墨的眼睛,“沈墨是你,林墨也是你。你们是同一个人,只是隔了一百年的轮回。”
林墨感到一阵眩晕。手臂上的锁链收紧,墨迹开始逆流,从肩膀退回手臂,从手臂退回画痕。预知画中的沈墨开始扭曲,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,重新变回二维的线条。
“不——”沈墨的声音从画中传来,带着不甘和愤怒,“你不能——”
“我能。”老人手中的毛笔一挥,朱红色的墨汁泼向预知画,画中的沈墨被彻底覆盖,化作一团模糊的血色。
林墨低头看向手臂,空洞消失了,皮肤完好如初。预知画也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红色印记,像一枚印章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墨问。
“血墨印。”老人收起毛笔,“你欠的债,还没还完。”
林墨抬头,想再问什么,却发现老人已经不见了。天台上只剩下他、陈锋,和张野。阳光依旧刺眼,白云依旧移动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林墨知道,一切都变了。
他看向手臂上的红色印记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
“轮回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