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做决定吧。”
低语从骨髓深处涌起，像冰水漫过头顶。林辰双手撑在残破的料理台上，指甲嵌进金属裂缝里，十指鲜血淋漓。
厨房的荧光灯管忽明忽暗，照出一地狼藉。小刘的军靴还卡在操作台下，靴尖朝上，里面已经空了。疤脸中尉的战术背心挂在墙上，布料被黏液浸透，正往下滴着灰绿色的液体。
林辰咬紧牙关，齿根传来碎裂般的剧痛。
体内那个东西又在说话，声音从胃部、肺叶、甚至眼球后方的空腔里同时传来：“你尝过了，林辰。你血液里长着我的种子，它已经发芽了。”
不，不是发芽。
是开花。
林辰解开厨师服的领口，低头看见左胸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，像植物的根系，又像血管，正沿着肋骨往心脏方向蔓延。那些纹路呈现出诡异的荧光绿，每一次心跳都让它们往更深处钻一寸。
“献给舰队，让所有人尝到你的菜。”低语变得温柔，像母亲哄睡婴儿，“或者献给自己，让种子完整绽放。二选一，厨师。”
林辰猛地抓起料理台上的剁骨刀，一刀剁进台面。
刀刃没入金属三寸，震得砧板上的食材跳了起来——那是一块肉。
林辰盯着那块肉，瞳孔猛地收缩。
肉块呈淡粉色，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筋膜，切面处还有微弱的脉动。不是猪肉，不是合成蛋白，更不是舰队配给的人造肉。这是从疤脸中尉手臂上切下来的。
记忆像被刀劈开，碎片迸溅。
昏迷前，他亲手切下了队友的遗体。不，不是他切的，是体内的东西操控着他，让他的手在烹饪的惯性中完成了最后的工序。
“厨师，时间不多了。”
厨房的通讯器突然炸响刺耳的警报声。林辰抬头，墙壁上的显示屏亮起，舰桥的画面跳了出来。舰长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，那张总是冷静的面孔此刻扭曲着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。
“林辰，你他妈的做了什么？！”
舰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，像被磨碎了的玻璃。
林辰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。背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爬行。他猛地转身，厨房角落里，小刘的军靴倒在地上，靴口里正涌出灰绿色的黏液，黏液里裹着半透明的触须，像某种植物的根，正在地板上蔓延。
那些触须碰到了疤脸中尉的战术背心，瞬间缠绕上去，布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，被黏液吸收。
林辰后退一步，撞上料理台。
显示屏上的画面开始闪烁，舰长的脸被雪花干扰，声音也断断续续：“舰队外围……出现球体……生命信号……不是外星舰队，是……是你厨房里跑出去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通讯中断。
厨房里只剩下灯管的嗡鸣声，和体内那个东西的低笑。
“你看，种子已经播撒出去了。”低语声里带着满足，“你的菜，确实能让舰队变强，但也会让它们变成我的养料。这些蠢货，以为吃下的是异能，其实是寄生。”
林辰闭上眼睛，脑海里浮现出这几个月来的画面。
他精心烹饪的每一道菜，被船员们争先恐后地抢食。那些人吃下后，异能暴增，战斗力飙升，在星际战场上所向披靡。他们以为这是天赋，是奇迹，是末世里最后的希望。
可没有人知道，那些菜里藏着微不可查的灰绿色粉末。
那是厨房异变产出的特殊香料，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调味料。
原来从一开始，母巢核心就布下了局。
用美食作为诱饵，让舰队心甘情愿地吃下寄生种子，然后在最需要他们的时候，让所有人一瞬间变成怪物。
“不。”林辰睁开眼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你错了。”
低语顿了顿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不是在献祭他们。”林辰拿起剁骨刀，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，“我是在献祭你。”
他的手腕用力，刀尖刺入皮肤，鲜血喷溅。
胸口的荧光纹路猛地剧痛，像被火烧灼。体内的东西发出尖锐的嘶叫，声音刺穿耳膜，震得厨房里的碗碟纷纷碎裂。
“你疯了！你会死的！！”
林辰没有回答，他的目光落在料理台上，那块从疤脸中尉身上切下的肉。肉块在他注视下开始收缩，表面渗出灰绿色的液体，液体里翻滚着细密的颗粒，像虫卵。
他想起了小周。
那个憨厚的植物实验室技术员，被异化后，身体里长出了藤蔓和花朵。那些花很美，但它们会吃掉人的内脏。
他又想起了克隆体。
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复制人，在被母巢核心控制后，平静地选择了牺牲。克隆体说，只要他活着，舰队就有希望。
林辰握紧刀柄，刀尖又往胸口里推进了一寸。
血液顺着肋骨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被那些灰绿色的触须争先恐后地吸收。触须吸了血，开始疯狂生长，沿着墙壁向上攀爬，很快覆盖了整个天花板。
厨房里弥漫起一股诡异的甜香。
“你杀不死我。”低语变得嘶哑，“我已经在你血液里，在你骨髓里，在每一个细胞里。你死了，我就接管你的身体，然后继续烹饪，继续喂食，直到整个舰队都变成我的花园。”
林辰笑了。
笑容里带着某种释然的疯狂。
“谁说我要杀你？”
他抽出剁骨刀，反手掷向墙上的火焰喷射器。刀刃精准地切断了喷射器的安全栓，高压燃料喷涌而出，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。
“看好了。”林辰盯着墙上镜子里自己那张惨白的脸，“我给你做最后一道菜。”
他伸手拧开炉灶的气阀，蓝色火焰窜起。
燃料蒸汽接触到明火，轰然炸开。
林辰被冲击波掀飞，后背撞上操作台，脊椎发出碎裂的声响。疼，疼得他几乎失去意识，但他的嘴角却微微上扬。
火焰在厨房里肆虐，吞噬着那些触须和黏液。天花板上灰绿色的藤蔓在高温下卷曲、焦黑、化成灰烬。
体内的东西疯狂挣扎，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林辰感觉自己的血管正在膨胀，像爬虫在皮下蠕动，想要破体而出。
“你疯了……你真的疯了……”
低语变得虚弱，但声音里的怨毒却越发浓烈，“你以为烧死自己就能阻止我？种子已经播下了，舰队里至少有一半人吃过你的菜。你死了，种子会在我体内完成成熟，然后从你的尸体里破土而出，继续扩散。”
林辰咳出一口血，血里混着灰绿色的颗粒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艰难地撑起身体，看着四周的火海，“所以我没打算死在这里。”
他的手在颤抖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。盒子是金属材质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那是克隆体临死前交给他的。
克隆体说：“当你走到绝路时，打开它。”
林辰按开盒盖，里面躺着一枚透明的晶体。晶体内部封着一滴血，血液在光线下折射出虹彩，像液态的星河。
他捏碎晶体，将那滴血倒进嘴里。
血液入口的瞬间，身体像是被雷电击中。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骤停了三秒，然后以超乎寻常的速度重新跳动，每一次搏动都像战鼓，震得胸腔嗡嗡作响。
胸口的荧光纹路开始褪去，像潮水退潮，从心脏方向往四肢收缩。那些深入骨髓的根系被强行拔出，每拔一寸都像从骨头上剥皮。
林辰咬碎牙齿，满嘴铁锈味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他知道，这滴血是克隆体从母巢核心那里偷来的，里面封存着核心意识的种子。只要他吞下这滴血，体内的怪物就会和母巢核心的种子互相吞噬，短暂的平衡期内，他可以暂时压制住异变。
而这段时间，足够他做最后一件事。
林辰站起来，火海里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在墙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。他走向厨房中央的料理台，那块疤脸中尉的肉还在，已经被火焰烤得表面焦黑。
他拿起刀，切开焦黑的表层，露出里面的肉。
肉是粉白色的，纹理清晰，散发着奇异的香气。
林辰的手很稳，一刀一刀地切着，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是机械。火光照在他脸上，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，滴在肉块上，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体内的东西在咆哮，声音越来越弱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。
“你……以为……这样就能……”
低语断断续续，最后彻底消失。
林辰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那滴血最多能压制怪物十二小时，之后他会彻底失控，变成比小刘和疤脸中尉更可怕的存在。
但十二小时，够了。
他把切好的肉放进铁锅里，打开炉火，加入自己调配的调料。调料的配方是从异变的厨房里找到的，用那些灰绿色的藤蔓和黏液提炼而成。
这是毒药。
也是解药。
林辰一边翻炒，一边回忆起刚才舰长的话：“舰队外围出现球体，生命信号，不是外星舰队，是从你厨房里跑出去的。”
他明白了。
母巢核心的分裂体已经在他的厨房里发芽，长成了新的球体。那些球体会像病毒一样扩散，感染整个舰队。
而唯一能阻止它们的东西，就在这口锅里。
林辰端起铁锅，把炒好的肉块装进银盘。肉块在盘子里冒着热气，表面裹着酱汁，色泽诱人，香气四溢。
他端起盘子，推开厨房的防火门。
门外，走廊里挤满了人。
船员们面色惨白，眼睛里布满血丝，嘴唇泛着诡异的灰绿色。他们直勾勾地盯着林辰，盯着他手里的银盘。
“林辰，你做了什么？”苏晴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，她挤到最前面，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恐惧和愤怒，“舰队外围出现了三个球体，它们正在吞噬我们的护卫舰。舰长说，那些球体是从你的厨房里跑出来的。”
林辰没有回答，只是把银盘举高。
“吃了它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但很坚定，“吃完这道菜，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人群骚动，有人开始后退，有人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迈步。空气中飘散着肉香，那香气像钩子，勾着所有人的胃，勾着他们的理智。
苏晴咬着嘴唇，目光在林辰脸上和银盘之间来回扫射。她看出林辰的状态不对，胸口的厨师服上全是血，左胸有道深深的刀伤，还在往外渗血。
但她更清楚，那些球体一旦完成吞噬，整个舰队都会变成养料。
“给我。”她伸出手，手指在颤抖。
林辰把银盘递给她。
苏晴接过盘子，深吸一口气，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。肉块在口中化开，一股奇异的热流顺着喉咙涌入胃部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。
她的眼睛猛地睁大，瞳孔里闪过一片绿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变了调，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恐惧，“这是小刘的身体？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
苏晴捂住嘴，弯腰干呕起来。但吐出来的不是食物，而是灰绿色的黏液，黏液里裹着细密的颗粒，落在地上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
周围的人见状，纷纷后退。
林辰没有动，他看着那些颗粒在地上挣扎、扭曲、最终化为灰烬。嘴角露出一丝笑意，那笑意里藏着苦涩和决绝。
“你们的体内都有种子。”他说，“只有吃了被异变的肉，才能让种子提前成熟，然后排出体外。这是唯一的解毒方法。”
人群中爆发出骚动。
有人开始咒骂，有人哭喊着往外跑，还有人直接冲上来，一把抢过苏晴手里的银盘，抓起肉块往嘴里塞。
林辰看着这一切，内心没有波动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代价，还在后面。
舰队通讯器突然响起，刺耳的警报声盖过了一切嘈杂。屏幕再次亮起，舰长的脸出现在画面上，这次他的表情不再是愤怒，而是惊恐。
“所有人，立刻进入战斗位置！”舰长的声音在颤抖，“球体分裂了！它们不是三个，是三十个！不，是三百个！！”
屏幕上的画面切换，显示着舰队外围的太空。
密密麻麻的球体悬浮在真空中，每一个都像镜子一样光滑，表面倒映着星舰的轮廓。它们正在分裂，一个变成两个，两个变成四个，成指数级增长。
林辰死死盯着屏幕，手指在颤抖。
他看见了。
那些球体表面，开始出现模糊的图案。图案在变化，逐渐清晰，最终定格成一张脸。
一张人脸。
那是克隆体的脸。
球体睁开眼睛，瞳孔里是深邃的黑洞。它的嘴巴张合，发出声音，声音通过通讯器传遍整个舰队。
“厨师，你的菜，我已经尝过了。”
声音平静，温柔，就像克隆体在世时说话的语气。
“味道很好。”
“所以，我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屏幕上，所有球体同时微笑，笑容诡异而和谐。
“带上你的新菜，来找我。”
“我在新家园等你。”
“你的家人们，也在等你。”
画面中断，屏幕黑了下来。
林辰站在原地，手里的银盘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周围的人都在看他，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恐惧、愤怒、绝望、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银盘，盘子的碎片里映出他的脸。
那张脸很陌生。脸色惨白，眼睛深陷，嘴唇干裂，额头上浮现出淡淡的绿色纹路。
那滴血开始失效了。
他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。
林辰抬起头，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。窗外是无尽的星空，星舰的灯光在远处闪烁，像萤火虫一样脆弱。
新家园。
怪物。
克隆体。
家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回厨房。
身后的门关上，隔绝了所有目光。
厨房里，火还在烧，那些触须和黏液已经被烧成灰烬。天花板焦黑，露出扭曲的金属骨架。墙上的镜子碎了，碎片里映出无数个林辰。
他走到料理台前，拿起刀。
“十个小时。”他对自己说，“够做一道菜了。”
刀落下，切开了自己的手臂。
鲜血涌出，滴在料理台上。
林辰看着自己的血，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他知道，这才是真正的献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