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——”
烤箱计时器响了。林辰甩了甩手腕上的面粉，拉开高温舱门。蒸汽扑面，十二个金黄色的能量面包整齐排列，表面泛着油脂光泽。他拿铁钎戳了戳中心位置——外壳酥脆，内里弹性刚好。
第三批早餐，用时四十分钟。
“你那边怎么样？”林辰头也不回，朝通讯器喊了一句。
艾瑟拉的声音从舰内频道传来，带着电流杂音：“舰队完成跃迁，正在校准星图坐标。目标行星距离零点三光秒。”
“虫族呢？”
“十五分钟前，探测阵列捕捉到四波追击信号。速度比我们快百分之八。”
林辰把面包倒进保温箱，擦了擦手上的油渍。又来了。自从舰队从虫族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，这帮东西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咬死不放。跃迁两次，每次都撕裂了空间坐标残留，结果它们还是能跟上。
他用冷水冲了把脸，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，嘴角干裂起皮。三天没正经睡过觉，厨房里挂着黑眼圈的人不止他一个。
“林辰，有消息。”通讯器里换了个声音，苏晴的语调疲惫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兴奋，“导航组刚刚确认了——那颗行星大气层含氧量百分之二十一，地表温度平均十七度，液态水覆盖率百分之六十七。”
林辰的动作顿住了。
“你说真的？”
“雷达光谱分析全部吻合。这是舰队两年来，找到的最接近地球的环境。”
厨房里还有两个帮厨，听到这话，手里的菜刀都停了。一个年轻女孩眼眶当场红了，捂着嘴，肩膀发抖。
林辰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。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：“别急着哭。先把这批能量餐送到轮机舱和医疗站，回来还有得忙。”
女孩使劲点头，抱着保温箱跑了出去。
林辰拉开冷藏柜，指尖滑过一排排食材容器。虚空花萃取液还剩三瓶，虫族腺体提取物六管，变异真菌孢子粉两盒。这些东西都是从巢穴边缘拼了命抢回来的，每一口都沾着老王的血。
他合上冷藏柜，朝舰桥走去。
走廊里挤满了人。不是逃难的平民——是排队的船员。轮机组的几个小伙子靠在墙边，手里端着空碗，脸色蜡黄。一个女技术员蹲在地上啃干粮，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，干呕几声。
“林师傅来了！”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。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，眼神像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肉骨头。
林辰愣了愣。
他没说话，转身回了厨房。
十分钟后，他推着餐车出来。上面是热腾腾的能量面包，配着变异菌菇熬的浓汤，每碗里还飘着几片虚空花瓣。香气像一记重拳，把整条走廊的空气都砸活了。
“排队，一人一份，不准抢。”林辰拿勺子敲了敲锅沿，“轮机组的先来，吃完赶紧回去盯着引擎。我听说老赵那边漏压了？”
一个满脸油污的年轻人端着碗挤过来：“漏了。赵哥正在修，说至少要六个小时。”
“六小时？”林辰皱眉，“舰队还剩多少燃料？”
两颗虚空花，六个小时。不够。
他咬了咬牙，又往汤锅里加了一勺浓缩浆液。这东西是异化植物的根茎熬出来的，能量密度极高，但吃多了肠胃受不了。可眼下管不了那么多。
“每人再加半勺，吃完了去医务室领胃药。扛过这一波再说。”
众人哗啦啦喝起来，走廊里只剩下吞咽声和汤勺碰碗的脆响。有人喝着喝着，眼泪就掉进碗里了。
林辰没看他们。他盯着走廊尽头的仪表盘，上面跳动着舰队的实时数据。四波追击信号已经变成了六波。最近的一波，距离舰队只有零点三光秒。
换算成时间，不到两个小时。
他推着空餐车回到厨房，刚关上门，舰桥的通讯就切了进来。
“林辰，来一趟舰桥。有情况。”
舰长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。
林辰擦了把手，快步穿过三道气密门。舰桥里的气氛比走廊还压抑。导航组女少校趴在控制台上揉太阳穴，手指缝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。舰长站在全息投影前，双手撑着台面，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。
投影里，一颗蓝绿色的行星缓缓旋转。
美。
美得不真实。
林辰盯着那颗星球，喉咙发紧。海洋、大陆、云层，甚至能看到极地冰盖的反光。这颗星球比舰队数据库里任何一个候选目标都要接近地球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舰长没回头，手指一划，投影放大十倍。
行星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网状结构。密密麻麻，从赤道延伸至两极，像血管一样爬满了大陆和海洋。有些地方甚至隆起成巨大的瘤状物，高出地表数百米。
林辰的胃狠狠一抽。
菌毯。
他见过这东西。在艾瑟拉的记忆里，地球的废墟上全是这种暗红色的菌毯。它们吞噬土壤、海水、空气，把一切有机物质分解重组，用来孵化新的虫族单位。
“覆盖率多少？”他问。
导航组女少校弹了弹烟灰，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皮：“百分之八十三。还在以每小时零点七的速度扩张。按照这个趋势，十五天后，整个星球都会被菌毯包裹。”
“舰队还有多少时间？”
“大气层内的菌毯已经形成孢子云，舰队无法直接进入轨道。必须在着陆前，用定向能武器清理出至少一平方公里的安全区。”
“定向能武器？”林辰看向舰长，“那是舰炮。”
“对。”舰长终于转过身，眼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，“舰炮开火，虫族会立刻锁定舰队位置。我们现在又没有足够能量再次跃迁。”
舰桥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辰盯着投影里的暗红色血管，脑子里飞速转着。虚空花的残留能量在他体内蠢蠢欲动，产生一种奇怪的共鸣——不是威胁，更像是一种……联系。
他闭上眼睛，意识沉入那片混沌的精神空间。
艾瑟拉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叫了一遍，第三遍。终于，那片黑暗里传来一丝微弱的颤动，像水里漾开的涟漪。
“别叫了。”艾瑟拉的声音疲惫而虚弱，“我在看。”
“这颗星球上的菌毯，跟你有关？”
“无关。这是另一种虫族的产物。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厌恶，“它们是园丁，只负责播种和收割。不具备智慧，只会执行本能。”
“怎么清理？”
“火。高温。最好是从轨道上直接轰击，彻底烧毁菌毯的核心节点。否则会再次生长。”
林辰睁开眼，对上舰长审视的目光。
“你跟她联系了？”舰长问。
林辰点头。没人说话，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。自从舰队知道了艾瑟拉的存在，这件事就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。一个活着的虫族女王，就在舰队厨房里，跟厨师共享精神空间。
可偏偏，她又是舰队唯一了解虫族的人。
“她说菌毯有核心节点。”林辰指着投影里最粗的那根血管，“只要用舰炮集中轰击这里，感染区域会被高温烧毁，等孢子云散尽，舰队就可以着陆。”
“需要多久？”
“舰炮充能到最大功率，至少四十分钟。加上瞄准和发射，一小时。”
舰长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敲。
“虫族前锋呢？”
“一小时内会咬上我们。”
“那六波追击就会变成十二波，二十四波。”舰长一字一顿，“我们会困在星球轨道上，被虫族前后夹击，变成罐头里的肉。”
林辰没吭声。他知道舰长说的是事实。
可转头就跑？放弃这唯一一颗宜居星球？舰队里的燃料撑不了第二次跃迁，水和食物也只够半个月。
他看向投影。那颗蓝绿色的星球，那么近，近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云层。
“如果，”林辰开口，“我能在舰炮充能的同时，吸引虫族的注意力呢？”
舰长眯起眼睛：“怎么吸引？”
林辰转身往外走。
“给我两小时。我去做一顿饭。”
厨房的门再次关上时，林辰把冷藏柜里所有东西都搬了出来。虚空花萃取液、虫族腺体、变异真菌、还有最后半罐老王冒死带回来的星核粉末。
他把这些食材摊在案板上，像外科医生排列手术器械。
艾瑟拉的精神波动再次传来：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最烈的能量餐。”林辰拿起菜刀，“能让全舰人都吃一口，吃完就有力气打仗的那种。”
“你疯了。这些材料互相冲突，会炸掉你的厨房。”
“那就让它炸。”
林辰点火，热油，把虚空花萃取液倒进锅里。液体在高温下瞬间汽化，变成一团银白色的雾气。他把菜刀插进雾气里，刀身立刻覆上一层薄霜。
——成了。
他动作不停，抓起虫族腺体扔进粉碎机。腺体爆裂，汁液飞溅，腐蚀性气体刺得他眼泪直流。林辰不管，直接把汁液倒进银白色雾气里。
两股能量碰撞，锅底发出刺耳的嗡鸣声。整张案板都在震动。
艾瑟拉沉默了。
林辰咬着牙，搅拌。手腕上的青筋暴起，指节捏得发白。锅里的混合物翻滚沸腾，颜色从银白变成暗红，又从暗红变成漆黑，最后稳定成一种深邃的紫色。
像星云的颜色。
他往锅里扔了一把变异真菌孢子，紫色瞬间凝固成胶状。林辰铲起来，倒在案板上，揉搓成团。
面团温润，表面泛着微光。
他把它分成二百四十份，整整齐齐码在烤盘上。每一份都只有拇指大小，但里面压缩的能量，足够一个成年人支撑二十四小时高强度运动。
烤箱预热到极限温度。林辰把烤盘推进去，关上舱门。
“等着。”
他靠在料理台边，盯着烤箱上的倒计时。汗水从额头滑落，滴在台面上，滋滋蒸发。
四十分钟。
这四十分钟里，舰桥传来三条消息：
第一条，虫族前锋距离舰队零点一光秒，预计四十五分钟后接触。
第二条，舰炮充能完毕，已锁定菌毯核心节点，等待开火指令。
第三条，舰长问：“饭做好了没有？”
林辰没回。
他在等烤箱。
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，他拉开车门。紫色的热浪扑出来，烤盘里的能量团膨胀了一圈，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，散发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香气。
像电流穿过脊柱，像刀锋划过喉咙。
林辰拿起一颗，塞进嘴里。
热。滚烫。能量像炸药一样在口腔里炸开，沿着食道冲进胃里，又从胃里涌向四肢百骸。他整个人都在发抖，皮肤表面冒出细密的汗珠，汗珠蒸发成白雾，在灯光下泛着紫光。
管用。
他一颗颗装进保温箱，推开门，朝舰桥走去。
走廊里，有人闻到了味道。
那不是香味。是一种让身体本能在尖叫的东西——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渴求它。所有人转过头，目光黏在保温箱上。
林辰没停步。
他走到舰桥，把保温箱放在控制台上，打开盖子。
紫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。
“一人一颗。”林辰说，“吃完这一口，我们打进去。”
舰长拿起一颗，端详了两秒，扔进嘴里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，身体僵直了整整三秒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，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敲击。
“全舰听令。所有战斗人员就位，非战斗人员进入防护舱。舰炮瞄准目标——开火。”
黑暗的宇宙中，舰队主炮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。光束贯穿空间，精准地击中菌毯核心节点。
暗红色的血管在地表炸开，浓烟翻滚，火焰沿着菌毯的脉络疯狂蔓延。一整块大陆被点燃，像一颗心脏被匕首刺穿。
“命中目标。菌毯核心节点正在燃烧。”
舰桥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。
林辰靠在墙上，手心里全是汗。成功了。他们真的做到了。
“等等。”
导航组女少校猛地站起来，盯着雷达屏幕，脸色煞白。
“虫族前锋……加速了。三倍速。预计十分钟后抵达舰队位置。”
舰长一拳砸在控制台上：“怎么可能这么快？”
林辰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感应到艾瑟拉的精神波动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，在断裂边缘颤抖。
“不是追击的虫族。”艾瑟拉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，“是菌毯下的东西——它在召唤它们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这颗星球不是猎物。是陷阱。”
舰桥里的警报骤然响起。红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，雷达屏幕上，密密麻麻的光点从行星表面升起，像蜂群一样涌向太空。
几十万个信号。
每一个都是一只虫族。
林辰看着投影里那个燃烧的星球，火焰映在他瞳孔深处。他猛地转身，抄起保温箱里剩下的能量团，塞进嘴里。
“舰长，让舰炮准备第二轮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林辰抹了抹嘴角的紫色残渣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我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