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管闪了闪,发出刺耳的嗡鸣。
林辰盯着操作台上仅剩的食材——三颗发芽的土豆、半袋过期的营养粉、两管营养膏的残渣。储物柜的门歪在一边,里面空得能听见回音。
“就这些了?”
技术员老张站在门口,嗓子像砂纸磨过:“仓库已经空了,能源也只剩百分之三。舰长说如果今晚没有突破,舰队就得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林辰把那颗芽土豆拿起来,指尖摩挲着表皮发皱的地方。厨房里弥漫着一股霉味,混合着金属的冰冷气息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味道钻进肺里,反而让脑子清醒了些。
“帮我烧水。”
老张愣了下:“烧什么水?”
“能烧多热烧多热。”林辰把土豆扔进水池,拧开水龙头,水流稀稀拉拉地淌出来,“还有,去找轮机组的,让他们把厨房的能量供应提到最高。”
“可是能源——”
“他们想活命,就得先吃。”
老张张了张嘴,最终转身跑了出去。林辰把发芽的地方切掉,刀锋划过土豆表面,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格外清晰。营养粉倒进碗里,加水搅拌,黏糊糊的,颜色灰白。他往里面挤营养膏,最后一滴从管口滑落,在灰白色上留下一抹暗绿。
不够。
这些远远不够。
他停下动作,盯着那碗混合物。脑子飞速转着——土豆可以提供基础能量,营养粉补充维生素,营养膏能稳住血糖。但要让一个人爆发出最后的潜能,需要更多。
厨房门被推开,老赵端着个不锈钢桶进来,脸涨得通红:“水来了!我把整个轮机组的热能都调过来了,那群崽子骂了我一路。”
“让他们骂。”林辰接过桶,蒸汽扑面而来,“我要的东西呢?”
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根火焰椒。那是舰队最后一点珍贵香料,本该留给军官食堂的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别问。”老赵咧嘴笑,露出烟渍牙,“反正他们不缺这点。”
林辰没再追问。他把火焰椒切成细圈,刀工精准,每一片都薄如蝉翼。辣味炸开,呛得老赵直咳嗽。林辰却连眼睛都没眨,把椒圈撒进营养粉糊里,搅拌,让辣味渗进每一寸。
然后他把土豆切块,放进滚水里。
“帮我看着火,三分钟。”
老赵接过锅铲,手有些抖。林辰看见他指尖全是老茧和烫伤,那是长期在高温轮机舱工作留下的痕迹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老赵别过脸,“昨天虫族那波攻击,三号轮机舱差点炸了,我用手挡了下。”
林辰沉默了两秒,转身从操作台下面掏出一管医疗凝胶——那是他私藏的,原本想留着应急。他把凝胶扔给老赵:“涂上,别感染了。”
老赵接住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:“谢了。”
土豆煮软了,林辰把它们捞出来,用勺子碾成泥。火辣的营养粉糊倒进去,搅拌均匀。颜色变得诡异——灰白里透着橙红,像黄昏星云的颜色。
“这能吃吗?”老赵皱着眉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辰老实回答,“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吃的。”
他盛出一碗,端起来,味道冲得鼻子发酸。火焰椒的辣味霸道地占据整个鼻腔,底下是土豆的淀粉甜,还有营养粉那股化学味儿。
第一口入嘴,辣味直接炸开,满口都是火。
林辰忍着,咽下去。三秒后,一股温热从胃里泛起来,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。那感觉奇怪极了——像是身体被强行唤醒,把最后一点能量挤出来。
“成了。”
他把剩下的装进食盒,交给老赵:“送到舰桥上,告诉他们,每人两勺,吃下去就开战。”
老赵接过食盒,手指微微发抖:“林辰,你说这东西真能让我们活着出去吗?”
林辰没回答。他拿起最后一碗,仰头喝干净,碗底残留的辣味烧得喉咙发疼。
“至少死也要像个饱死鬼。”
舰桥的门开着,里面乱成一锅粥。
通讯频道里全是尖叫和命令,屏幕上的星图被虫族信号点塞满,密密麻麻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舰长站在主控制台前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嗓子已经喊哑了。
“左舷护盾还剩百分之四!右舷炮台全部过载!”
“不能退!后面是平民舰!”
林辰端着食盒走进来,味道瞬间盖过了舰桥里汗臭和机油味。几个军官转头看他,眼神里全是困惑和一丝饥饿。
舰长也转过头,皱眉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送吃的。”林辰把食盒放在控制台上,揭开盖子。那股辣味像活物一样扑出来,呛得舰长剧烈咳嗽。
“这什么东西?!”
“能让你活过今晚的东西。”
舰长盯着食盒里那团灰糊糊的东西,脸色复杂。他沉默了几秒,抓起勺子,挖了一勺塞进嘴里。
辣味第一时间冲上太阳穴,他眼角瞬间红了,额头的青筋跳得更厉害。然后那股温热涌上来,像体内有火在烧。
舰长喘了口气,眼眶泛红:“妈的,真够劲。”
“每人两勺。”林辰说,“然后开战。”
舰长看着他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疯狂:“好,都来吃!”
军官们蜂拥而上,勺子碰撞食盒边缘的声音清脆。有人被辣得直咳嗽,有人眼泪都出来了,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
陆战队中尉端着碗,手指在发抖:“这玩意儿……感觉像喝了汽油。”
“那就烧起来。”林辰说。
两分钟后,最后一勺糊糊被刮干净,舰桥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站着,感受那股温热在体内蔓延。那感觉诡异——不是力量,更像是把最后一点求生欲点燃了。
“所有战斗单位注意。”舰长抓起通讯器,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三分钟后,全舰齐射后跃迁,目标坐标阿尔法-7。重复,三分钟后全舰齐射后跃迁。”
频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应,每个声音都带着疲惫和绝望。
“护盾撑不住三分钟!”
“那就撑两分五十九秒!”舰长吼回去,“把引擎推到最大,能量全部转给武器系统!”
“引擎会——”
“会爆是吧?那就让它爆!”
舰桥陷入短暂的沉默,所有眼睛都盯着舰长。他站在那里,脸上全是汗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“这不是命令,是请求。”舰长的声音忽然轻了,“我们要活,要带着那两千平民活。所以,撑住这三分。”
导航组女少校第一个转过身,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。其他人也动了,嘈杂的通讯频道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数据流和指令。
舰长转头看向林辰:“你呢?”
“我回厨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辰擦掉嘴角的辣油:“万一有人需要补充能量,我得在那里。”
舰长没再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林辰转身离开,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回响。他走到厨房门口时,整艘飞船震了一下,警报声炸响。
“虫族突入护盾!C区外壳破裂!”
“三号引擎过热!温度正在——”
通讯频道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,然后安静了。
林辰攥紧门框,指节发白。
厨房的灯闪了两下,灭了,只剩应急灯惨白的光。他摸黑走到操作台前,摸索着拿起刀。刀柄冰凉,上面还沾着土豆的淀粉。
他闭上眼睛。
想象中,厨房里全是人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蒸汽模糊了窗户。有笑声,有骂声,有勺子碰碗的声音。那是从前,舰队还没被追着跑的时候。
但那已经是过去了。
现在,这里只有他,和一把刀。
舰桥的倒计时响了,机械女声在走廊里回荡:“跃迁准备,六十秒。”
林辰睁开眼睛,刀尖在应急灯光里闪了一下。
他走到门口,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小窗。窗外是星空,密密麻麻的虫族舰船把星光挡得严严实实,只剩一点残血的光透进来。
“四十秒。”
厨房的地板在震动,越来越剧烈。管道的金属声刺耳,像是整艘船在呻吟。
“二十秒。”
林辰握住刀柄,手心全是汗。
“十秒。”
窗外忽然亮了一下,白色光芒吞噬了一切。紧接着,震感像重拳砸在胸口,把他撞飞出去。后背结结实实撞上操作台边缘,骨头咔嘣一声响。
痛。
林辰蜷缩在地上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厨房的灯忽然亮了,又灭了,然后疯狂闪烁。他勉强扶着操作台站起来,腿在发抖,胃里翻江倒海。
窗外的星空变了。
虫族舰船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星域,星星稀疏,像稀稀拉拉的眼泪。
成功了。
通讯频道重新响起,全是劫后余生的喘息和哭声。舰长的声音嘶哑:“全员汇报损伤。”
“舰桥稳定,护盾归零,结构完整。”
“轮机舱,三号引擎报废,其余勉强运转。”
“医疗舱,轻伤四十七人,重伤十二人,死亡——”
那个声音停了一下,然后说:“死亡三人。”
林辰靠在操作台上,大口喘气。汗水顺着脸颊滴落,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一滩。
活着。
他们活着出来了。
厨房的门被推开,老赵跌跌撞撞走进来,脸上全是灰和血,眼睛却亮得吓人:“林辰!我们活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的通讯器响了。
老赵接起来,脸色在三秒内变得惨白。
“怎么了?”林辰问。
老赵没回答,只是把通讯器递过来。
林辰接过去,听见舰长的声音,那声音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恐惧。
“全体注意,导航组发现一颗类地行星,距离零点三个光年,具备大气层、液态水和植物信号。”
频道里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狂喜的欢呼。
但舰长的下一句话,把这欢呼掐断了。
“但是,虫族追兵也出现在星域边缘,数量是刚才的两倍。”
欢呼消失了。
林辰把通讯器还给老赵,转头看向厨房窗外。
那颗星球的轮廓隐约可见,蓝色和绿色交织,像一颗宝石漂浮在黑暗中。那是他们逃亡这么多年来,第一次看见的类地行星。
但他也看见了,星图边缘,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靠近,像血一样蔓延。
“林辰。”通讯器里传来舰长的声音,“你还能做饭吗?”
林辰盯着那颗星球,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舰长的声音沙哑,“我们要活着在那边着陆。”
通讯断了。
林辰转身,看着操作台上仅剩的空碗和残渣。土豆皮、营养粉袋、火焰椒种子和几滴营养膏。
他拿起那颗种子,放在手心里。
很小,很轻。
但握紧了,也能刺进肉里。
老赵站在门口,嘴唇颤抖:“我们还有多久?”
林辰没回头,只是盯着那颗种子。窗外,星球的蓝绿色光芒映在他瞳孔里,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,又像一颗刚点燃的星。
“够你吃完下一顿饭的时间。”他说。
刀光一闪,种子被切成两半。一半落进空碗,另一半被他攥在手心,攥得指节发白。厨房的应急灯忽明忽暗,照在他脸上,照出额角一道干涸的血痕。
那颗星球在窗外静静旋转,像在等待,又像在审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