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珠砸在碎片上,溅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陈小雅跪在碎裂的古琴前,十指鲜血淋漓,指尖的伤口深可见骨。她死死盯着镜子——镜中的自己正露出诡异的微笑,嘴角上扬的角度完全不属于她。
“疼吗?”镜中女子轻声道,声音温柔得令人脊背发寒,“很快就不会疼了。”
陈小雅想要后退,身体却不听使唤。左手指尖轻轻跳动,像被无形丝线牵引。她低头——手指正自行伸向断裂的琴弦。
不。
喉间挤出嘶哑的气音,声带早已被夺走。她死死按住左手,指甲嵌入掌心,血珠顺着指缝渗出。
“还在挣扎?”镜中女子笑出声,“你父亲的灵魂都化为齑粉了,你这点残魂,能撑多久?”
陈小雅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。
父亲。
那个在琴音中消散的身影,最后的微笑还刻在她脑海里。他说“活下去”,然后用灵魂撞碎了琴魂的束缚。
值夜人临死前说过——这把琴,每代主人都会付出代价。
她终于懂了。
代价不是声音,不是记忆,不是灵魂。
代价是“永远无法逃脱”。
“认清现实吧。”镜中女子缓缓抬手,陈小雅的右臂随之抬起,指甲抵在自己咽喉,“你的身体,你的血脉,你的一切,本就属于我。”
陈小雅咬破舌尖,血腥味充斥口腔。
痛。
剧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。她猛地扑向古琴,左手按在焦尾处——那里刻着一行小字,父亲的血书。
“以血为引,以命为弦。”
她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,但此刻别无选择。
右手抓起一片断裂的琴弦,狠狠刺入掌心。
血喷涌而出,洒在琴面上。
古琴震动。
嗡——
低沉的嗡鸣从琴腹深处传来,像某种古老生物苏醒的喘息。陈小雅感觉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木材,而是跳动的心脏。
“住手!”镜中女子尖叫,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,“你敢——”
陈小雅笑了。
她确实不敢。
但她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。
左手按住琴弦,右手拨动。
没有调音,没有指法,只是蛮横地弹奏。
琴音嘶哑刺耳,像濒死者的哀嚎。每一声都让空气震颤,琴面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。
镜中女子的面容开始扭曲,像被无形的手撕扯。
“停下!你会毁掉一切!”
陈小雅不管。
她加速弹奏,手指在琴弦上飞速掠过。血珠随着琴音飞溅,在月光下绽放出诡异的红光。
音波扩散。
墙壁上的裂缝扩大,石灰簌簌落下。窗帘被无形的手撕碎,玻璃窗炸裂。
镜面裂开。
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——蛛网般的裂痕从镜心蔓延至边缘。镜中女子的脸被分割成无数碎片,每一片都在尖叫。
声音尖锐刺耳,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陈小雅感觉耳膜刺痛,温热的液体从耳道流下。但她没有停。
琴声越来越急,越来越狂乱。
她能感觉到——琴腹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。
古老、庞大、饥饿。
那不是琴魂。
那是比琴魂更古老的存在,被封印在琴腹最深处的怪物。
值夜人说过,这把琴炼过七位乐陵观祖师,每一位都试图控制它,每一位都被吞噬。
炼到第七位时,祖师们发现——琴中养出的不是灵,是魃。
音魃。
以音为食,以魂为饵。
“你疯了!”镜中女子尖叫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恐惧,“它醒过来,你也会死!”
陈小雅嘴角溢血,笑容惨淡。
她当然知道。
但她更知道——如果不毁掉这把琴,镜中女子迟早会占据她的身体,用她的脸、她的手,在人间继续害人。
父亲、值夜人、母亲……
不能再有更多人死了。
琴音达到巅峰。
嗡——
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,古琴从中间裂开。
碎片飞溅,琴弦崩断。
陈小雅被气浪掀飞,重重撞在墙上,脊椎传来剧痛。
但她睁大眼睛,死死盯着古琴。
裂开的琴腹中,没有木材,没有胶合痕迹,只有——
一张脸。
人皮脸。
苍老、干瘪、五官扭曲,像被活生生剥下后风干多年。但最诡异的是——那张脸在动。
嘴唇蠕动,眼珠转动,缓缓转向陈小雅。
“多……年……不……见……”
声音干涩沙哑,像枯叶摩擦。
陈小雅浑身僵硬。
她认得这个声音。
值夜人说过——初代乐师,这把琴的铸造者,被炼入琴中的第一缕残魂。
不对。
值夜人说的是“被炼入”。
但此刻——
那张脸在笑。
笑得肆意、张狂、贪婪。
“终于……等到……了……”
陈小雅瞳孔收缩。
不是被炼入。
是主动献身。
初代乐师用自己的灵魂为饵,在琴中养出音魃,等待转世复活的契机。
而她——陈小雅——就是那个契机。
“不……”
声音从喉间挤出,嘶哑微弱。
镜中女子也愣住了,盯着那张脸,脸上第一次出现茫然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蠢货。”人皮脸冷笑,“你以为,你是唯一苏醒的灵?”
镜中女子脸色巨变。
“你利用我!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人皮脸转向陈小雅,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,“小丫头,你比你父亲聪明。可惜——还不够聪明。”
话音未落,古琴碎片突然悬浮起来,在空中旋转、聚拢,重新拼合。
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断弦重新接续。
不到三秒,古琴恢复如初。
琴面上,多了一张脸——初代乐师的脸。
眼睛睁开,嘴角上扬。
“现在。”
声音从琴腹传出,苍老沙哑:“该我,弹一曲了。”
琴弦自动拨动。
没有声音。
但陈小雅感觉灵魂被重锤击中,整个人弹射出去,撞碎书桌,滚落在地。
五脏六腑都在震颤。
眼角、耳道、鼻孔、嘴角——七窍渗血。
她想叫,叫不出声。
想爬,站不起来。
身体像被无形的锁链束缚,动弹不得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古琴漂浮到半空,对着她,轻轻一拨。
嗡——
这一次,她听到了。
声音不在耳朵里,在脑子里。
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大脑,剧烈的痛楚让她浑身痉挛。
不——
她咬破嘴唇,试图用痛楚维持清醒。
但声音越来越强,越来越密,像千百个人同时在她脑中尖叫、哭泣、嘶吼。
意识开始模糊。
视线中,镜中女子也在惨叫,身体像瓷器一样碎裂,黑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。
人皮脸笑得更加张狂。
“等了一百三十年……终于,等到这一天。”
轰——
天花板炸裂。
月光倾泻而下,洒在古琴上。
琴身开始融化,像被高温灼烧的蜡,一滴一滴坠落。
每一滴落在地上,都化作一张脸。
男人的、女人的、老人的、小孩的——
每一张脸都在痛苦地扭曲,张着嘴,无声尖叫。
陈小雅瞪大眼睛。
她认出了其中几张脸。
值夜人。
父亲。
母亲。
还有——她自己。
那张属于她的脸,从琴身上分离,缓缓飘到她面前,与她四目相对。
“你……”
嘴一张一合,发出她的声音:“终于……成为我了。”
陈小雅浑身冰冷。
她想后退,身体却动弹不得。
那张脸越飘越近,越飘越近——
直到贴上她的脸。
冰冷。
像死人的皮肤。
“你的身体,归我了。”
声音在脑中炸响。
陈小雅感觉意识被什么东西撕扯,像要被从身体里拽出去。
不——
她拼命挣扎,死死抓住最后一缕清醒。
但那股力量太强,太霸道,像无形的手,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。
手松了。
意识开始飘离。
她看到自己——不,是自己的身体,坐在古琴前,手指按在琴弦上。
嘴角上扬,露出陌生的微笑。
那个笑容,不属于她。
“终于……”
“到手了。”
琴声再起。
比之前更加诡异,更加邪异。
音波化作实质的黑色涟漪,一圈一圈扩散。
墙壁粉碎。
地板龟裂。
整栋楼都在摇晃。
但陈小雅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她的意识正在消散,像烟一样被风吹散。
就在这时——
啪嗒。
一声轻响。
脚步声。
在黑暗中响起,缓慢、沉稳、清晰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古琴骤停。
人皮脸的笑容僵住。
镜中女子的碎片停止滴落。
就连那具正要占据陈小雅身体的脸,也停了下来。
所有人——所有东西——都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黑暗深处,缓缓走出一道身影。
身材修长,穿着黑色长袍,面容笼罩在阴影中。
手里,提着一盏灯。
灯中,燃烧的不是火焰,是一张脸。
那张脸,陈小雅认识。
是她父亲。
灯中父亲睁开眼睛,望着陈小雅,嘴唇微动。
“小雅……快走……”
泪水从陈小雅眼角滑落。
她张了张嘴,想叫爸爸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黑袍人停在她面前,低头俯视她。
阴影中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双眼睛。
深不见底,像两口古井。
“你……”人皮脸的声音颤抖,“你是谁?!”
黑袍人没有回答。
只是抬手,轻轻按在古琴上。
琴声骤停。
古琴裂开。
人皮脸发出凄厉惨叫,像被火烧一样扭曲、消散。
镜中女子也尖叫着碎裂,化作一地黑色碎片。
黑袍人收回手,转向陈小雅。
陈小雅感觉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体内,将即将消散的意识拉回。
她大口喘息,浑身冷汗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……”
声音嘶哑,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黑袍人没有回答。
只是将灯放在她面前。
灯中,父亲的脸上露出微笑。
“活下去。”
灯熄灭。
黑袍人转身,没入黑暗。
脚步声渐远,最终消失。
陈小雅跪在原地,浑身颤抖。
良久,她抬起头。
古琴已经消失,只留下一地碎片。
镜中女子也不见了,只留下满地的黑色液体。
唯有那盏灯,还在她面前。
灯中,父亲的脸已经消失,只剩下一点余温。
她伸手,触碰灯盏。
指尖传来灼烧的痛楚。
但她没有缩手。
因为她知道——这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温度。
眼泪滑落。
滴在灯盏上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
就在这时——
黑暗深处,传来一声轻笑。
轻柔、婉转、妖异。
像女人。
“有意思的小丫头……”
“我们,还会再见的。”
陈小雅猛地抬头。
黑暗中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——
她听到了。
那个声音,不属于任何一张脸。
那是新的东西。
在黑暗中,苏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