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刚触到琴弦,陈小雅就知道错了。
琴弦没有震动,没有发出她预想中的清越之音。相反,一股冰冷的吸力从指尖钻入,像有什么东西在琴腹深处张嘴,狠狠咬住她的血肉。
她想要抽手。
但手指已经被琴弦“粘”住,拔不出来。
“现在才想逃?”父亲躯壳的嘴还没张,声音已经铺天盖地地涌出——夜魇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,“晚了。”
陈小雅咬紧牙关,强压下喉咙里的尖叫。她左手五指按在琴面上,右手被琴弦粘住,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跪在琴前。冷汗顺着脊背滑落,浸透了单薄的校服。
“你体内的记忆,还剩多少?”夜魇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,像是耐心劝导孩子的大人,“弹吧,用你剩下的东西换一条命。”
陈小雅盯着琴弦。
是安魂曲。
还是灭魂曲?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——不管什么曲子,只要她弹,就会丢掉更多记忆。
——但不弹,夜魇会直接夺舍父亲的躯壳,彻底降临。
她睁开眼,右手猛地往后一扯。
嘶啦——
琴弦割破指尖,鲜血瞬间涌出,顺着琴面流淌。她不顾疼痛,十指重重按在琴弦上,狠狠一拨。
嗡——
琴音炸开,空气肉眼可见地震荡了一圈。
夜魇的笑声骤然停住。
陈小雅咬破舌尖,用血和着声音喊出第一句琴谱:“安魂,定魄,厉鬼听令——”
她弹的是安魂曲。
但这不是普通的安魂曲。
这是乐陵观历代传人用鲜血刻在《诡乐谱》上的禁曲——以自身记忆为引,强行镇压一切邪祟。每弹一段,就会遗忘一段人生。
她别无选择。
琴声急促,如千军万马从琴弦上奔腾而出。空气中无形的裂痕被琴音撕开,露出漆黑的虚空。夜魇的本体在虚空中翻涌,像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黑雾。
陈小雅死死盯着那团黑雾,指法越来越快。
第一段琴音结束,她发现自己想不起六岁前的事。
第二段琴音结束,她开始忘记母亲的脸。
第三段琴音响起时,她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弹这首曲子。
但她还在弹。
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,在琴弦上跳跃、拨动、按压。鲜血染红琴面,琴声越来越凄厉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号。
夜魇的本体开始收缩。
“你疯了!”夜魇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,“再弹下去,你会什么都不剩!”
陈小雅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。
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了。
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弹下去。
琴声越来越急,越来越响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撕裂。裂痕中的虚空开始扩大,漆黑的裂缝像蛛网一样爬满整间琴房。
琴弦断了。
不是一根,是全部。
七根琴弦在同一瞬间崩断,弦尾弹起来,在陈小雅脸上、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。
琴声戛然而止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陈小雅跪在原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她的手指还在颤抖,指尖的伤口还在流血,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。
她抬起头。
夜魇的本体还在虚空中翻涌,但已经缩小了一大半,像一团快要熄灭的黑色火焰。
——成功了?
她刚想松口气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从古琴里传出的。
不是夜魇的声音,也不是父亲的声音。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苍老、沙哑,像是在地底沉睡了千年:“你弹错了。”
陈小雅浑身僵住。
古琴的琴腹开始震动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。琴面上的血痕开始蠕动,汇聚成一行行扭曲的文字。
她低下头,发现那些文字她认识。
——是《诡乐谱》的禁咒。
但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。
这是被改过的版本。
“你以为你在弹安魂曲?”女人的声音带着嘲讽,“不,你在弹封印解除曲。”
陈小雅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猛地转头看向夜魇的本体。
夜魇的黑雾开始膨胀,但不是向外,而是向内坍塌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黑雾中心疯狂吞噬,把夜魇的力量全部吸进去。
“不——”夜魇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从容的笑声,而是凄厉的尖叫,“这不可能——”
女人的声音淡淡响起:“三百年前,我把自己封印在这把琴里。你以为你父亲是守护者?不,他是看守我的狱卒。”
陈小雅想要站起来,腿却软得像面条。
“你母亲的脸被炼成人皮,不是为了封印恶灵,”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像是从琴腹中一步步走出,“是为了给我换一张脸。”
琴腹裂开一道缝隙。
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,五指修长,指甲漆黑如墨。
陈小雅盯着那只手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——她六岁时,曾经见过这只手。
在母亲的床头。
那时母亲正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眉心那颗朱砂痣已经变成黑色。一个黑影坐在母亲身边,手里捧着一张人皮,正在往母亲脸上贴。
她吓得大哭,冲进去想要推开那个黑影。
但黑影转过头,露出母亲的脸。
她愣住了。
黑影笑了,用母亲的声音说:“小雅,别怕,妈妈只是换个皮肤。”
陈小雅猛地闭上眼睛。
想起来了。
她全都想起来了。
她六岁前的记忆不是被封印,是被这个怪物吞掉了。
这个怪物——初代乐师——一直在以她的记忆为食。
琴腹的裂缝越来越大,那只手越伸越长,像是没有骨头一样,一直延伸到琴房的屋顶。
“你父亲自愿被炼入地宫,不是为了救你,”女人的声音从裂缝中钻出,像蛇一样缠绕在陈小雅耳边,“是为了阻止我出来。”
“但你替我弹了封印解除曲。”
“你亲手放我出来了。”
陈小雅睁开眼睛。
她看着那只手,看着裂缝中渐渐露出的半边脸——那张脸和她母亲一模一样,只是眉心没有朱砂痣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她哑着嗓子问。
“我想要什么?”女人笑了,声音温柔,“我想要自由,想要新鲜的血肉,想要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冰冷:“你的身体。”
裂缝猛地扩大,一团黑影从琴腹中喷涌而出,直扑陈小雅。
陈小雅没有躲。
她已经没力气躲了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中闪过这些年的记忆——母亲的背影,父亲的沉默,乐陵观的符咒,还有阿音这个名字。
她想起来了。
阿音是她的本名。
她是乐陵观司琴的转世,是初代乐师为了降临人间而准备的容器。
她的一生,从一开始就是个祭品。
黑影扑到面前,冰冷的触感贴上她的皮肤。
一只手从背后伸来,死死抓住她的衣领,猛地往后一拽。
陈小雅被拽得向后倒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黑影扑了个空,撞在对面的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陈小雅睁开眼,看见一个身影挡在她面前。
是父亲。
不,是父亲的躯壳——恶灵占据的那具躯壳。
但恶灵没有攻击她。
恶灵转过身,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她。
是悲伤。
是愧疚。
是爱。
“快走,”父亲的声音从恶灵嘴里发出,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去地宫,找——”
话没说完,恶灵的脸忽然扭曲,父亲的表情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恶灵狰狞的嘴脸。
“你以为他能救你?”恶灵冷笑,“他的魂魄早就被炼成傀儡了,刚才只是回光返照。”
陈小雅盯着父亲的脸,眼泪忽然夺眶而出。
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。
但她知道,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父亲。
恶灵扑过来,陈小雅闭上眼睛。
下一秒,她听见一声巨响。
琴房的门被猛地撞开,一股冷风灌进来,吹得窗帘猎猎作响。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,平静,沉稳,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:“弹错了,我可以教你重弹。”
陈小雅睁开眼,转头看向门口。
一个老人站在门口,穿着白色的中山装,手里拿着一把二胡。
老人看起来七八十岁,头发花白,但腰杆笔直,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。
“你是——”她愣住了。
老人没回答,只是抬起二胡,拉了一个长音。
那声音尖锐刺耳,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。
但奇怪的是,琴腹中的黑影一听到这个声音,立刻缩了回去。
“三百年前,我亲手封印了初代乐师,”老人的声音低沉,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,“现在,我来收尾。”
黑影从琴腹中涌出,化作一张巨大的脸,盯着老人。
“老不死的,”女人的声音从黑影中传出,“你还活着?”
“活着,”老人说,“等你死。”
他拉动二胡,奏出一首古老而诡异的曲子。
陈小雅听着那声音,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无数画面——
乐陵观的地宫,墙壁上刻满符咒。
七位传人跪在地上,用血画下封印阵。
一个年轻女人被绑在阵中,发出凄厉的尖叫。
那个年轻女人,和她长得一模一样。
“你不是初代乐师,”陈小雅喃喃道,“你是——”
黑影的脸猛地转向她,发出一声尖叫:“闭嘴!”
老人的二胡声骤然加快,像是要把黑影撕裂。
黑影开始崩溃,化作无数碎片,消散在空气中。
但就在最后一刻,黑影的碎片忽然凝聚在一起,化作一道黑光,直扑老人。
老人抬起二胡,想要挡下这一击。
二胡断裂,化作碎木。
老人被击飞,重重撞在墙上,吐出一口血。
“你以为你能封印我?”黑影的声音变得疯狂,“三百年前你做不到,三百年后你更做不到!”
老人挣扎着站起来,抹去嘴角的血。
“我确实封印不了你,”他说,“但有人可以。”
他转头看向陈小雅。
陈小雅愣住了。
她看着老人,看着老人手中的断弦二胡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不,”她说,“我不行——”
“你行,”老人打断她,“因为你体内流着她的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沉重:“你是初代乐师的女儿。”
陈小雅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什么?”
“初代乐师在死前生下一个女儿,就是你的母亲,”老人说,“你母亲继承了乐陵观的传承,也继承了她的血脉。”
“你体内的血,是通往初代乐师封印的钥匙。”
黑影发出一声尖啸,声音中带着狂喜。
“我的血脉?!”黑影疯狂大笑,“难怪我一直在等她!有了她的身体,我就能彻底复活!”
黑影扑向陈小雅。
陈小雅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的眼神空洞,脑海中一片混乱。
她是初代乐师的孙女。
她的人生,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。
她笑了。
笑声凄厉,像是要把所有的绝望都发泄出来。
黑影扑到她面前,即将吞噬她的瞬间——
陈小雅抬起手,指尖按在眉心那颗朱砂痣上。
“你想进去吗?”她说,“那就进来吧。”
她按了下去。
朱砂痣裂开,鲜血涌出。
黑影愣住了,声音颤抖:“你疯了?!”
“我没疯,”陈小雅说,“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眼神冰冷得像刀:“既然我是钥匙,那我也可以把锁焊死。”
她闭上眼睛,血从眉心涌出,顺着脸颊滑落。
她开始唱歌。
不是安魂曲,不是灭魂曲。
是她在乐陵观地宫中听到的那首曲子——
那是她母亲唱过的摇篮曲。
黑影尖啸着后退,想要逃离。
但已经晚了。
琴房的地面开始龟裂,裂缝中涌出黑色的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苏醒。
老人的脸色变了:“你在地宫唱了这首歌?!”
陈小雅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继续唱,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
黑影被黑光吞噬,发出最后的尖叫。
陈小雅睁开眼睛,看着空无一人的琴房。
她知道,一切都结束了。
但她也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老人走过来,看着她眉心的伤口,叹了口气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
陈小雅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手中那把断了弦的古琴,低声说:“我把锁焊死了。”
“但钥匙还在我手里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老人,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:“老师,你愿意教我弹琴吗?”
老人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,他点了点头。
窗外,夜色渐浓。
远处传来一声钟响,沉闷而悠远。
陈小雅低头看着琴腹的裂缝,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黑气,像一条蛇,缓缓钻入琴身深处。她伸手触碰琴面,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——不是琴弦的震动,而是某种东西在琴腹中苏醒的脉搏。
老人忽然开口:“那首摇篮曲,你从哪里学会的?”
“地宫,”陈小雅说,“墙上刻着的。”
老人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那是初代乐师留下的咒语,不是摇篮曲。”
陈小雅的手指停在琴面上。
“你刚才唱的那首歌,不是在封印她,”老人缓缓说,“是在唤醒她。”
琴腹的裂缝中,黑气开始凝聚,化作一只眼睛,死死盯着陈小雅。
那只眼睛,和她母亲的眼睛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