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弦自行调音，琴腹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，像野兽苏醒前的低吼。
陈小雅的指尖刚触到琴弦，整张古琴便剧烈震颤。她猛地缩手，但太晚了——琴弦自行跳动，第一声琴音如炸雷般撕裂空气。
窗户轰然碎裂。
玻璃渣如雨点般砸落，冷风灌入琴房。陈小雅下意识抬手护住脸，碎玻璃划破她的小臂，鲜血滴在琴面上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琴弦吸了血，颤动更急，像饥饿的舌头舔舐着血液。
“不……”陈小雅想抽身，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肩膀。她低头看去，左臂的血色乐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手掌蔓延，每一条纹路都散发着暗红的光，像血管在皮肤下燃烧。
琴音不停。
第七弦自动奏出旋律——是她从未听过的曲调。诡异的半音阶层层攀升，像是什么东西正从深渊里爬出，一节节骨头在黑暗中咔咔作响。
陈小雅咬紧牙关，右手按住琴弦。
不能让它继续。
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，手指在琴弦上跳动，试图抢过控制权。音符从她指间流淌而出，与自动演奏的旋律激烈碰撞，像两股洪流在狭小的空间里对冲。
墙壁开始龟裂，裂缝像蛛网般蔓延。
陈小雅的耳膜刺痛，鼻腔里渗出血腥味。她不敢停——一旦停下，古琴就会自行完成那首不知名的曲子。
她弹得更快了。
《镇魂引》的旋律从她指尖涌出，试图压制那股邪异的音波。血色乐谱从左臂蔓延到胸口，温热的刺痛感像针扎入皮肤，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在心脏附近。
琴腹里传来婴儿啼哭。
这一次，哭声不再是隐约的呜咽，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叫。琴弦上浮现出细小的手指印，像有什么东西试图从琴腹里爬出来，指尖在琴弦上留下焦黑的痕迹。
陈小雅浑身发抖。
她看清了那些手指印——婴儿般大小的手，掌心却有成年人的掌纹，密密麻麻，像树根般盘根错节。每一根手指都在琴弦上留下焦黑的印记，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皮肉味。
第七弦突然崩断。
琴弦抽在她脸上，留下一道血痕。陈小雅疼得倒吸一口冷气，但手没停——她换到第六弦，继续弹奏。
第六弦也开始冒烟，琴弦表面泛起细小的气泡。
琴腹里的哭声越来越响，夹杂着某种非人的嘶吼。陈小雅感觉自己的心跳逐渐和琴声同步，每一次跳动都像要炸裂胸腔，肋骨在皮肤下嘎吱作响。
“停下。”
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响起，冰冷而清晰。
陈小雅抬头，看见琴面上映出一张脸——不是她的倒影，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脸。那张脸苍白如纸，眼窝深陷，嘴角挂着诡异的笑，像死人被强行扯开的嘴唇。
厉寒。
她的手指僵在琴弦上。
“还要弹到什么时候？”厉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行，“你难道不知道，第七弦调音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陈小雅嘴唇发干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第七弦是祭品之弦。”厉寒的脸在琴面上蠕动，像融化的蜡，“每弹一次，就要献祭一次。上次是林风的命，这次……”
他的目光落在陈小雅的胸口，像两把刀刺入皮肤。
“是你的心脏。”
陈小雅猛地缩手。
但琴弦已经缠上她的手腕。六根琴弦像活蛇一般缠绕上来，勒进皮肉，鲜血顺着琴面滑落，滴在琴腹上，被木纹吸收。
琴腹里的啼哭骤停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女人的笑声。
“小雅。”
那声音温柔得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，却让陈小雅的脊背发凉。
“别怕，很快就结束了。”
陈小雅转头，看见琴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女人穿着白色长裙，长发披散，眉心一点朱砂痣。
陈小雅。
那是她自己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陈小雅喉咙发紧，“你是谁？”
女人微笑：“我就是你呀。”
她迈步走进琴房，每一步都有银铃声响。陈小雅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——那里系着一串银铃，却在无声中摇晃，像被风吹动的尸体。
“不。”陈小雅摇头，“你不是我。”
“我是。”女人走到她面前，伸手抚摸她的脸，指尖冰凉，“我是你记忆里的那个自己，是那个和司琴一同成长的女孩，是那个被炼入琴中的……”
她顿住了。
“祭品。”
琴弦骤然收紧。
陈小雅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，每一次跳动都要用尽全力。她低头看去，胸口的血色乐谱正在凝聚，形成一个诡异的符咒，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。
“最后一章，”女人俯下身，在她耳边低语，“需要你亲手弹完。”
“不……”陈小雅挣扎着，“我不会献祭心脏。”
“那就让古琴继续失控。”女人退后一步，“让夜魇的诅咒扩散，让厉寒复活，让琴腹里的怪物爬出来——”
她指了指窗外。
“你觉得楼下那些学生，能逃掉几个？”
陈小雅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
窗外，操场上聚集着几十个学生。他们围成一圈，仰头看向琴房的方向。每个人的脸都扭曲变形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像是在跟着什么节奏哼唱。
他们在唱那首《阴阳引》。
陈小雅浑身发冷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女人轻笑，“你已经把诅咒扩散出去了。每个听过你弹琴的人，都会被种下音符。等琴腹里的怪物出来，他们就会成为第一批祭品。”
“闭嘴！”陈小雅嘶吼，“我不会让你得逞！”
她猛地挣开琴弦，手指重新按上琴面。
第六弦在她指尖震颤，发出尖锐的嗡鸣。陈小雅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回忆司琴的记忆碎片——那些被炼入琴中的痛苦，那些被封印的恐惧，那些被遗忘的真相。
她必须找到破解之法。
厉寒的脸在琴面上扭曲：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
“封印早就被你自己打破。”女人站在窗边，声音温柔，“从你弹响第八根琴弦的那一刻起，古琴就不再是封印器，而是召唤阵。”
陈小雅指尖一顿。
“你以为司琴为什么要把自己炼入琴中？”女人歪头，“她不是在封印厉寒，而是在镇压琴腹里的那个东西。”
“古老怪物……”陈小雅喃喃。
“对。”女人微笑，“乐陵观的开山祖师，是第一个把自己炼进古琴的人。他死后，他的魂灵困在琴腹里，成了一个饥渴的怪物。”
“每一代琴师，都是他的食物。”
陈小雅感觉心脏被攥得更紧。
“那厉寒呢？”她问，“他为什么要复活？”
“因为他不想做食物。”女人声音变冷，“他把自己炼成邪术，剥离魂皮，封印在琴腹。他要的不是复活，而是——”
“夺琴。”
话音未落，琴房里的温度骤降。
陈小雅看见琴面上浮现出第三张脸。那张脸不同于厉寒的苍白，也不同于司琴的哀伤——它像一张被揉皱的纸，五官扭曲，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，瞳孔里倒映着无数张哭泣的脸。
那是夜魇师兄的脸。
真正的威胁。
“他需要你弹完最后一章，”女人走到陈小雅身后，“因为你指尖的血脉，能解开古琴的最后一道封印。”
陈小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血色乐谱已经蔓延到十指，每根手指都像被火焰灼烧。
“那如果我……”
她咬牙，猛地将手指按向琴面。
“毁掉它呢？”
琴弦在她指尖断裂。
但琴声没有停。
断掉的琴弦自行接续，愈合得比之前更快。陈小雅看见琴面上的木纹扭曲，像活过来的虫子在蠕动，每一道纹路都像血管般跳动。
“没用的。”女人叹息，“古琴已经认你为主。除非你死，否则它不会停止。”
陈小雅抬头：“你是说，只有死，才能结束这一切？”
女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献祭你的心脏，”她轻声说，“弹完最后一章，然后死去。这样，古琴会重新沉睡，诅咒会停止，这里的学生会得救。”
“但你会永远困在琴里。”
陈小雅闭上眼睛。
她可以听见窗外学生的哼唱，可以听见琴腹里怪物的呼吸，可以听见夜魇在阴影中的冷笑。
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那如果我选择活下去呢？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
琴房里的温度继续下降。陈小雅睁开眼睛，看见琴面上浮现出一行血字：
“那就让所有人陪葬。”
陈小雅的手指颤抖着。
她想起林风临死前的眼神，想起值夜人最后的咒语，想起司琴在记忆深处留下的哀伤。
她想起自己只是个音乐学院的学生。
“好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手指重新按上琴弦。
“我弹。”
女人微笑起来。
琴房里的温度回升，窗外学生的哼唱变成欢呼。陈小雅闭上眼睛，手指在琴弦上跳动。
《阴阳引》的旋律从她指尖流淌而出。
这一次，她不是为了对抗恶灵。
她是为了完成献祭。
血色乐谱从她胸口蔓延到心脏位置，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痛。陈小雅咬着牙，强迫自己继续弹奏。
琴腹里传来婴儿的笑声。
笑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清晰，最后变成一声尖锐的啼哭。
陈小雅睁开眼睛，看见琴面上浮现出一张婴儿的脸。那张脸蜷缩着，四肢扭曲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像是在跟着琴声哼唱。
“最后一章，”女人在她耳边低语，“需要你弹到最后。”
陈小雅点头。
她继续弹奏。
琴弦一根根崩断，又一根根接续。每断一根，她的心脏就绞痛一次。血色乐谱从胸口蔓延到脖颈，流到脸上。
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。
琴房里的一切都在扭曲。墙壁上的裂缝变成音符，窗户上的玻璃渣变成乐谱，空气中的尘埃变成跳动的音符。
整个世界都在跟着她的琴声旋转。
突然，琴声停止。
陈小雅的手指僵在琴弦上。
她低头，看见胸口的血色乐符凝聚成一个诡异的形状——一个六芒星图案，正中心是一个跳动的心脏。
“献祭完成。”
女人的声音变得空洞。
陈小雅抬头，看见女人的脸开始腐烂。皮肉一块块脱落，露出下面的骨骼。骨骼上刻满咒文，每一个字符都在发光。
“现在——”
女人伸出手，刺入陈小雅的胸口。
疼痛撕裂了她的意识。
陈小雅尖叫出声，但声音被琴声淹没。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，一点一点往外拉。
“最后一章，”女人的声音变得阴冷，“需要你的心脏作为祭品。”
陈小雅拼命挣扎。
但她动不了。
琴弦缠住她的四肢，勒进皮肉。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消散，记忆碎片一一浮现——钢琴教室的第一次演奏，值夜人最后的咒语，司琴在琴腹里的哀伤。
还有那首还没弹完的《阴阳引》。
“不……”
她咬牙，猛地挣开一只手的束缚。
手指按上琴面。
琴弦震颤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。
女人的手顿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陈小雅嘴角渗出血丝：“你以为，我真的会乖乖献祭吗？”
她手指在琴弦上跳动，弹奏出一段从未出现过的旋律。琴声尖锐刺耳，像是无数根针在玻璃上划刻。
女人的脸开始崩裂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！”
“我在验证一件事。”陈小雅咳出一口血，“司琴的记忆里，有一段被封印的旋律。那是乐陵观的禁曲——”
“能杀死琴中一切的禁曲。”
女人的脸扭曲变形。
“你疯了！弹完它，你也会死！”
“但至少，”陈小雅微笑，“我不会被困在琴里。”
她的手指越弹越快。
血从她指尖渗出，染红琴面。琴腹里传来怪物的嘶吼，婴儿的啼哭变成凄厉的惨叫。
整个琴房都在颤抖。
突然，一道黑影从阴影中扑出。
夜魇。
无面人形伸出手，抓向陈小雅的喉咙。
“停手！”
陈小雅没有躲。
她加快弹奏，手指在琴弦上跳跃，留下一道道血痕。琴声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刺耳，最后变成一声尖锐的炸裂。
第七弦彻底崩断。
琴面上的六芒星图案碎裂。
女人的身体化作黑烟消散。
夜魇的手停在半空。
琴房里的一切都静止了。
陈小雅瘫倒在地，胸口的伤口涌出鲜血。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弱，越来越慢。
“你……”
夜魇的声音第一次出现颤抖。
“你毁掉了封印。”
陈小雅笑了。
“但我毁掉的，不是封印。”
她转头看向琴面。
那里，浮现出一行新的血字：
“还有八分钟。”
“八分钟后，琴腹里的怪物就会爬出来。”
夜魇顿住了。
“八分钟后，”陈小雅闭上眼睛，“你们都得死。”
她的呼吸停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