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猛地睁开眼。
视野炸裂。舱壁金属的分子结构像蠕动的虫群,照明灯的光线分解成离散的光子,空气化作流动的粒子河——整个世界在他眼前碎成了微观地狱。
“血压骤降!”女医生的尖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脑波活动超出监测范围!”
他抬手想抓住什么,指尖却穿过了苏晴的手臂。不,不是穿过——是他在以另一种频率感知世界。三级感知力强行突破,把他的神经系统撕成碎片,又同时重组,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叫。
“林深!”苏晴的脸砸进视野,清晰得能看见她瞳孔深处的毛细血管,“盯着我,别看其他地方!”
他做不到。
视线穿透舱壁,穿透训练舱的钢化玻璃,穿透基地外围的合金墙,一路扎向禁域深处。黑暗深渊里,扭曲的能量流像活物般蠕动,每一次脉动都在他大脑里炸开,炸得他浑身痉挛。
“注射!”苏晴的声音带着金属的锐利。
颈侧传来刺痛。冰冷的液体涌入血管,视野开始收缩。那感觉像从高空坠落,周围的一切都在加速向后退去,退成模糊的光影。
“给我数据。”苏晴的声音恢复冷静。
“脑波频率下降中。”女医生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“但依然在危险阈值以上——还在跳,还在跳!”
林深用力闭上眼,把所有感知锁在眼皮后面。脑海里全是刚才看到的景象——禁域深处,那些能量流不是随机涌动,而是有规律的脉动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像心跳。
“他怎么样了?”门被推开,将军大步走进来,靴子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强行突破三级感知,神经系统负荷超出安全范围。”苏晴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我需要十分钟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“你有五分钟。”将军的声音冷硬如铁,“禁域那边的异常正在扩大,联盟需要他的能力。五分钟,多一秒都不行。”
门重新关上。
“别管他。”苏晴俯下身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贴着林深的耳朵,“林深,你现在能看到什么?”
“能量流。”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“禁域深处,它们在……流动。”
“什么规律?”
“心跳。”他睁开眼,瞳孔剧烈收缩,像被针扎了一下,“像是某种生物的心跳。”
苏晴的手顿住了。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手指微微发颤,随即转身拉开抽屉,取出一支银色的注射器。针尖在灯光下闪出冷光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女医生警惕地问,手已经按在通讯器上。
“神经稳定剂,我私人的配方。”苏晴熟练地推掉针头护盖,动作快得像演练过无数次,“他需要重新校准感知频率,否则脑细胞会大量死亡。五分钟内就会死。”
“没有基地审批——”
“那就现在审批。”苏晴的语气不容置疑,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去,“或者你让他现在去死。选一个。”
女医生沉默片刻,转身操作通讯器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
苏晴把针头对准林深的颈动脉,针尖贴着皮肤:“会有点痛。”
“别废话。”
液体推入血管的那一刻,林深感觉整个大脑被泡进冰水里。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炸开,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到指尖,烧得他浑身抽搐。
他咬紧牙关,牙齿咯咯作响,不让自己叫出声。
“撑住。”苏晴按住他抽搐的肩膀,手掌用力压下去,“你的感知力正在寻找新的平衡点,这个过程需要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深打断她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,“就像第一次突破那样,但这次的冲击力是上次的十倍。”
“不。”苏晴的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情绪,像恐惧,又像怜悯,“是百倍。”
视野开始回缩。那些分散的能量流重新凝聚成完整的画面——禁域深处那些扭曲的阴影,能量流的颜色:暗红是生物能量,幽蓝是科技残留,漆黑是……
“那是什么?”他突然问,声音突然拔高。
“什么?”
“黑色的能量流。”林深盯着天花板,仿佛能再次看见那道深渊,瞳孔里映出虚无的光,“在禁域最深处,它们不在脉动,而是……在呼吸。”
苏晴的手指微微收紧,掐进他肩膀的皮肤。
“不可能。”女医生插话,声音里带着质疑,“我们的探测器从未在禁域发现过黑色能量——”
“因为你们的探测器只能探测物质层面的能量。”林深缓缓坐起来,虽然头还在痛,视野还在晃,但已经恢复正常,“三级感知力能感知到意识层面的能量。你们探测不到的东西,我能看见。”
他看向苏晴,眼神锐利得像刀锋:“你父亲留下的那些数据里,提到过黑色能量吗?”
苏晴的脸色变了,血色瞬间褪尽。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因为我现在能看见你脑子里在想什么。”林深盯着她,一字一句,“你父亲失踪前,最后传回的数据里就有黑色能量记录,对吗?别骗我,我能看见。”
“够了。”苏晴后退一步,撞在柜子上,“这次突破让你获得了不该有的能力。不该有的。”
“但我们需要这个能力。”林深站起身,双腿还在打颤,膝盖差点弯下去,但他硬撑着站直了,“否则我们根本不知道禁域深处藏着什么。你们所有人都在瞎摸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了?”门被推开,将军大步走进来,靴子砸得地板咚咚响,“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联盟通讯频道里,已经有三个深海城市报告感应到异常震动。三个城市,同时震动。”
林深深吸一口气,空气像刀子一样割进肺里:“禁域深处,有东西正在苏醒。”
训练舱里陷入死寂。只有仪器滴滴的响声,像倒计时。
“证据。”将军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我需要能说服联盟的证据。不是猜测,是证据。”
“带我去禁域核心。”林深说,声音里没有犹豫,“我能帮你们找到证据。我能看见它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将军断然拒绝,拳头砸在桌上,“上次行动已经让黑潮有机可乘,现在去禁域核心等于自投罗网。他们的人还在那里。”
“那就没有别的办法。”林深盯着他,不退不让,“三级感知力能穿透禁域的能量屏障,但只有在近距离才能精确扫描。你们想找到墨影拿走的那个核心部件,也需要我的能力。没有我,你们什么也找不到。”
将军沉默了。他盯着林深,眼神在挣扎。
“他有这个能力。”苏晴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刚才监测到他的脑波频率与禁域深处的能量场产生共鸣。如果有人在禁域核心辅助定位,他确实能扫描出异常区域。我能帮他稳住。”
“你疯了?”女医生惊呼,声音尖得刺耳,“他的身体刚撑过突破,现在去禁域核心——他会死的!”
“她知道我的极限。”林深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如果我撑不住,她会把我拖回来。她会的。”
苏晴没有否认。她只是看着林深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将军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终咬牙,牙关咬得咯吱响:“给你三天时间准备。三天后,突击队会护送你们进入禁域核心。三天,不能再少了。”
“不用三天。”林深向前踏出一步,额头上青筋暴起,像蚯蚓一样蠕动,“现在就可以。我等不了三天。”
“你疯了?”苏晴拉住他的手臂,手指掐进他的皮肤,“你的神经系统还没稳定——你会崩溃的!”
“等不了了。”林深甩开她的手,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踉跄,“我能感觉到,那个东西每呼吸一次,能量脉动的强度就增加一点。三天后,它可能会完全苏醒。到那时,我们全得死。”
他走向门口,脚步虚浮但坚定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“我要去禁域核心。现在。”
“至少等抑制剂完全生效。”苏晴追上来,按住他的肩膀,手掌用力压下去,“你现在的感知力还在波动,去了也扫描不出什么。你会白死。”
林深停下脚步。
她说得对。虽然视野恢复了,但大脑里还是能感觉到那些能量流的扰动,像无数根针在扎。如果现在强行进入禁域,可能会被能量场冲击得更严重,直接变成白痴。
“两个小时。”他妥协了,声音里带着不甘,“给我两个小时恢复,然后出发。两个小时,一秒都不能多。”
“好。”苏晴松开手,转身走向装备柜,“我先去准备装备。你坐着,别动。”
林深重新坐回椅子上,闭上眼。
脑域深处,那些能量流还在脉动。他能看见禁域深处那些扭曲的阴影,能听见那些古老的低语,像从深渊里传来的呼唤。三级感知力让他打开了新的视野,也让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深渊里,那双眼睛刚刚睁开。
他打了个寒颤,浑身鸡皮疙瘩炸开。苏晴刚才给他注射的药剂,似乎不只是神经稳定剂那么简单。那股冰冷的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蔓延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女医生突然问,眼睛盯着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深睁开眼,扯出一个笑容,“只是有点累了。”
女医生盯着他看了几秒,转身记录数据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林深重新闭上眼,大脑在飞速运转。他能感觉到禁域深处那双眼睛的注视,那是一种古老的、冰冷的、带着恶意的注视,像从万米深渊里射来的目光。
而更让他不安的是,那双眼睛似乎……在看着自己。
不是看着他这个人,而是看着他体内的那种感知力。像猎手盯上了猎物。
三级感知力,让他成为了禁域深处那个东西的……目标。
“林深?”苏晴走进来,手里抱着装备,“装备准备好了。”
他站起身,腿还有点软。
“怎么样?”苏晴盯着他的脸,“脸色很差。像死人一样白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深活动了一下手指,指节咔咔作响,“只是还没完全适应。很快就好。”
苏晴没有说话,只是递给他一个头盔。黑色的,表面有细密的花纹。
“戴上,它能屏蔽一部分能量干扰。别摘下来。”
林深接过头盔,却没有立刻戴上。他盯着苏晴的眼睛:“苏晴,你父亲留下的那些数据里,有没有提到过……感知力突破后,会被禁域深处的生物感知到?”
苏晴的表情凝固了。像被冻住了一样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感觉到了。”林深的声音有些发颤,手在抖,“那双眼睛,正在看着我。它在看我。”
苏晴的脸色变得苍白,嘴唇在发抖。
“所以我才给你那个头盔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,“它能屏蔽你的感知信号,让禁域深处的生物无法定位你。至少暂时不能。”
林深看着她,突然明白刚才那支注射器里是什么了。
那不是神经稳定剂。
那是……屏蔽剂。
苏晴在他突破的那一刻,就已经预见到会发生什么。她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震惊。
“我猜的。”苏晴避开他的目光,看向别处,“我父亲最后传回的数据里提到过,禁域深处有一个古老意识,能感知到高维度的能量波动。三级感知力正好在那个维度。我赌了一把。”
“所以你给我注射了屏蔽剂?”
“对。”苏晴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愧疚,“否则你现在已经是它的傀儡了。你会走进禁域,永远回不来。”
林深沉默了。
他想起突破时看见的那些画面——那些扭曲的能量流,那些古老的低语,像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呼唤。如果苏晴没有给他注射屏蔽剂,他可能会被那些低语牵引着走进禁域深处,永远无法回来。变成一具行尸走肉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别谢我。”苏晴转身,背对着他,“等你活着回来再谢。如果你还能活着回来的话。”
林深戴上头盔。屏蔽功能启动的那一刻,脑域里那些能量流的扰动突然平静下来,像暴风雨后的海面。他能感觉到禁域深处那双眼睛的注视消失了,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还在,像一根刺扎在脊椎里。
“准备好了?”将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金属的冷硬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林深点头,握紧拳头。
“那就出发。”将军挥手,“突击队已经在禁域入口待命。别让他们等太久。”
林深走向门口,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“林深。”苏晴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小心。”苏晴说,眼神里带着担忧,“那个东西,可能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。屏蔽剂不是万能的。”
林深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门。
走出训练舱时,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。清一色的深海作战装备,每个人都沉默地看着他,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
“林深先生。”一个脸上带疤的队长走过来,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,“我是第三突击队的队长,负责这次护送任务。我叫赵铁。”
“你好。”林深伸出手。
“出发。”队长没有握他的手,直接转身,靴子砸得地板咚咚响,“时间紧迫,我们边走边说。跟上。”
林深跟上他的脚步,快步跟在后面。
“禁域入口目前被黑潮组织的残余部队控制。”队长边走边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们需要从侧翼渗透进去,否则会被他们的狙击手锁定。他们的人还在那里守着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到了禁域核心,你只有十分钟时间。”队长继续说,语速很快,“十分钟后,不管你有没有扫描到信息,都必须撤离。这是命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禁域核心的能量场每十分钟会爆发一次。”队长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报告,“上次爆发是在四十二小时前,根据我们的推算,下次爆发会在……”
他看了眼手表,手指在表盘上敲了敲。
“在你进入核心区的第九分钟。也就是说,你只有一分钟的安全时间进行扫描。一分钟。”
林深沉默了。
第九分钟。也就是说,他只有一分钟的安全时间进行扫描。一分钟,六十秒,能做什么?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队长推开一扇厚重的合金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“到了。”
门外,深海的黑暗扑面而来,像一头张开的巨兽的嘴。
林深站在禁域入口前,看着那些扭曲的能量流在黑暗中涌动,像无数条蛇在游动。头盔的屏蔽功能让他无法感知到那些低语,但他能看见那些能量流在空气中留下的轨迹,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队长问,手按在枪上。
“看我应该看的东西。”林深迈步走进黑暗,靴子踩进水里,发出哗啦的响声。
身后,突击队鱼贯而入,脚步声整齐划一。
禁域深处,那双眼睛正在缓缓睁开。林深能感觉到,即使有屏蔽剂,那股注视还是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他知道,苏晴的屏蔽剂只能瞒过它一时。
时间,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