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背上那截淡金色的根须,又自己动了一下。
林风盯着这玩意儿,眼皮直跳。它像条睡醒的小虫,随着他的呼吸节奏微微起伏。昨天试验赤炎草汁液时,这东西“噗”地从皮肤下钻出来,吓得他差点把药罐扣自己脸上。现在倒好,拔是别想了——稍微一扯,连心连肺地疼,它已经和皮下的血管长在了一块儿。
“这叫什么事儿。”他用指尖戳了戳。
根须抖了抖,顶端“啵”地冒出两片米粒大的嫩芽,翠生生的。
林风嘴角一抽。丹田里那颗祖宗种子自从强行融合后就没消停过,先是要撑爆他的经脉,现在又搞出这种血肉共生的幺蛾子。他试探着运转一丝灵力,那根须立刻像饿鬼见了饭,贪婪地吸吮起来,手背皮肤随之泛起淡金色的复杂纹路,古老又诡异。
“行吧,至少不疼了。”他认命地叹了口气。
砰!
房门被猛地推开,撞在墙上。黄衫弟子探进半个身子,脸白得像刷了层浆:“林师弟,出大事了!”
“王师兄又找借口扣你月俸了?”
“是李三儿!”黄衫弟子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,“他昨天说去坊市买淬体丹,到现在都没回来!人影都没见着!”
林风眉头拧紧。李三儿是灵植堂最老实巴交的杂役,炼气二层,平生最大爱好就是缩在屋里修炼,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夜不归宿。
“执法堂没管?”
“管?”黄衫弟子把声音压得极低,凑近道,“周怀仁长老说可能是私自下山,让等三天再报!可我早上偷偷跑去坊市问了,药铺掌柜拍着胸脯说,李三儿昨天根本就没踏进过他店门!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林风站起身,袖子下的根须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。丹田深处,那颗沉寂的种子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悸动——像是示警。
“走,去坊市。”
***
青石镇的坊市冷清得反常。
往日这个时辰,吆喝声能掀翻屋顶,散修能把街道挤成沙丁鱼罐。现在却只有零星几个摊位,摊主个个缩着脖子,眼神飘忽,像在躲着什么。
药铺的干瘦掌柜一见黄衫弟子就摆手:“真没来过!老夫记得门儿清,昨天统共就三个客人。”
“会不会记岔了?”林风问。
“错不了。”老头手指点着柜台上的账簿,“淬体丹这种便宜货,买的人少。昨天卖出去两瓶,一瓶是赵家那小子,另一瓶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是个戴斗笠的,身上有股子……腥气。”
林风和黄衫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什么样的腥气?”
“说不准。”老头搓了搓手指,表情有些嫌恶,“像……血放馊了的那种味儿。”
踏出药铺门槛时,林风手背的根须烫得几乎要跳起来。他目光扫过街道,几个摊位后面都坐着灰袍人,帽檐压得极低,腰间鼓鼓囊囊。
“撤。”他一把拉住黄衫弟子的胳膊。
“不找李三儿了?”
“找,但不是这么个找法。”
两人闪身拐进旁边的小巷。刚走出七八步,身后传来极轻的“沙沙”声,像脚踩落叶。林风猛地回头——巷口空荡荡,只有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。
皮肤下的根须开始剧烈蠕动。
他拽着同伴加快脚步,丹田种子的预警一阵强过一阵,撞得他心头发慌。连转两个弯,前方去路赫然被三道灰袍身影堵死,呈品字形站定。
“两位师弟,赶路呢?”为首那人掀开兜帽,露出一张横贯左脸的狰狞刀疤。
疤脸!
林风心头一沉。这人是血煞宗的炼气七层邪修,上次山门混战时追杀过他,被宗门长老击退才逃了。现在竟敢大摇大摆出现在坊市?
“师兄认错人了吧。”黄衫弟子强扯出个笑,声音发紧,“我们是灵植堂的,正要回山交差。”
“错不了。”疤脸咧开嘴,露出满口黄黑牙齿,“林风,对吧?周长老托我给你捎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种子交出来,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话音未落,三道灰影同时暴起!左右两道漆黑锁链毒蛇般缠向林风脚踝,疤脸则直扑黄衫弟子——分明要先清理杂鱼。
林风没动。
他右手一翻,袖中“嗖”地窜出三条碧绿藤蔓,闪电般迎上黑索。藤蔓表面淡金纹路一闪,竟像活物般顺着锁链反向缠绕,眨眼就缠住了灰袍人的手腕。
“什么鬼东西?!”左侧灰袍人失声惊叫。
藤蔓猛地收紧。
咔嚓!咔嚓!
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,两只手腕被硬生生勒断。右侧那人反应快些,抽刀狠劈藤蔓,刀刃砍上去却火星四溅,仿佛斩在了精铁上。
疤脸已掐住黄衫弟子脖颈,见状瞳孔骤缩:“你果然把种子吞了!”
林风没搭理他。丹田种子疯狂运转,更多藤蔓从袖口、衣摆、甚至裤腿钻出,碧绿带金,密密麻麻爬满半条巷壁。手背根须高高凸起,淡金纹路如蛛网蔓延整条手臂。
“放人。”他声音平静。
疤脸冷笑,五指加力。黄衫弟子脸色涨紫,双脚乱蹬。
然后他对上了林风的眼睛。
那双眼里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。更骇人的是,瞳孔深处隐约浮动着金色根须的虚影,仿佛某个古老存在的倒影。
“最后一遍。”林风抬起右手,掌心皮肉无声裂开,一截沾着血丝的根须钻出,顶端“啵”地绽开一朵猩红欲滴的花苞,“放人。”
花苞缓缓舒展。
疤脸突然感到体内灵力失控般涌向手臂——不,是涌向黄衫弟子的脖颈!他掐住的那片皮肤下,不知何时也钻出了淡金色根须,正饥渴地吞噬他的灵力!
“邪门!”他骇然松手。
黄衫弟子摔在地上,捂着脖子咳得天昏地暗。颈间根须迅速缩回,只留下几道淡金印记。
三个灰袍人退至巷口。疤脸死死盯着林风掌心那朵猩红妖花,脸色变了几变,最终咬牙挤出几个字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三人转身,消失在巷尾阴影中。
林风收回藤蔓,掌心血花闭合缩回。手背烫感渐退,丹田种子的悸动却更急了——催他快走。
“林、林师弟……”黄衫弟子爬起来,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你刚才那……”
“闭嘴,回山。”林风打断他,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,“这事,捅破天了。”
***
回宗路上,两人一路沉默。
黄衫弟子时不时偷瞄林风的手背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林风则全神感应着丹田——击退疤脸后,那颗种子处于一种诡异的兴奋中,活像嗅到血味的饿狼。
临近山门,他猛地刹住脚步。
“闻到没?”
“啊?”
“血味。”林风转向西侧山林,鼻翼微动,“很淡,但……到处都是。”
黄衫弟子使劲吸了吸鼻子,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他常年侍弄灵草,鼻子最灵。此刻细辨,风里确实缠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,而且不是一处两处,是几十处,星星点点散落在山林深处!
“难道……”
“失踪的,不止李三儿一个。”林风深吸一口气,“走,摸过去看看。”
“等等!万一有埋伏——”
“所以不走正路。”
林风拽着他绕到后山,沿一条荒废的采药小径摸进林子。越往里,血腥味越浓,还混上一股肉类腐烂的甜腥气,令人作呕。
手背根须再次发烫。
拨开最后一片灌木,两人僵在原地,血液几乎冻结。
前方空地上,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。全是外门弟子打扮,胸口被粗暴剖开,心脏不翼而飞。地面浸成暗红色,泥土里钻出无数漆黑根须,像蠕动的血管,正“滋滋”吸食着尚未凝固的血液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黄衫弟子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林风强压翻腾的胃液,蹲身查看。漆黑根须察觉活人靠近,立刻蛇群般涌来。他掌心窜出碧绿藤蔓试探性一触——
滋啦!
接触处冒起青烟,藤蔓瞬间发黑枯萎!
“剧毒!”
他急收藤蔓,发现接触部位已焦黑坏死。丹田种子传来一阵尖锐刺痛,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空地中央的泥土“哗啦”翻涌。
一具“尸体”直挺挺坐了起来。
不,那不是尸体——尽管胸口空洞洞,但那张脸林风认得。是王师兄!
“王、王师兄?”黄衫弟子声音抖得像风中落叶。
王师兄缓缓扭过头。他的眼眶里一片漆黑,没有眼白,嘴角咧开一个僵硬诡异的弧度:“林师弟……你来啦……”
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林风后撤两步,掌心藤蔓蓄满灵力: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
“我?”王师兄歪了歪头,胸腔里的黑须随之哗啦作响,“我是墨渊大人的……奴仆啊。”
墨渊。
这个名字像冰锥扎进林风脑海。丹田种子剧烈震颤,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与恐惧的情绪洪流冲刷而来——是种子残留的记忆!
“墨渊是谁?”他稳住声线。
“墨渊大人是……”王师兄的话戛然而止。
空地边缘的阴影里,缓缓踱出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最普通的青衫,三十出头模样,长相平凡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。可当他踏进空地的刹那,所有漆黑根须同时停止蠕动,齐刷刷转向他,如同朝拜君王。
“墨渊大人!”王师兄五体投地。
青衫男子看都没看他,目光落在林风身上。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,像蒙着终年不散的寒雾。
“种子,在你身上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,却让林风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墨渊。上古灵植一脉的叛徒,血煞宗现任宗主,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你丹田里那颗种子,前任主人的师弟。”
林风心脏骤停。
丹田种子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恨意,差点冲垮他的神智。手背根须疯狂生长,瞬间爬满整条手臂,淡金纹路炽亮如烙铁!
墨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:“融合得挺深。师兄当年拼死护住的东西,终究还是找到了新罐子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。”墨渊抬起右手,掌心皮肉无声裂开,一截漆黑藤蔓钻出。
那藤蔓与地上黑须同源,却粗壮数倍,表面布满猩红的眼睛状花纹。它出现的瞬间,整片林子的灵气疯狂倒卷,光线都暗淡了几分。
黄衫弟子已吓瘫在地,动弹不得。
林风咬牙榨干所有灵力,碧绿藤蔓从全身毛孔迸发,在身前交织成密不透风的藤墙。手背根须顶端,猩红花苞怒放,花蕊直指墨渊。
“有意思。”墨渊笑了,“用我师兄的传承,来对付我?”
他随意一挥手。
漆黑藤蔓如毒龙出洞,撞上藤墙的刹那,碧绿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焦黑、崩碎成粉!林风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丝——藤蔓与他心神相连,这一击直接重创神魂!
差距,天堑之别。
炼气五层对筑基?不,墨渊的气息深如寒潭,至少是筑基后期,甚至可能是……
漆黑藤蔓碾碎藤墙,去势不减,直刺林风心口!生死一瞬,丹田种子爆出最后的力量,林风手背猩红花苞猛地喷出一团金色粉尘。
粉尘沾上黑藤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嗤嗤”尖啸!
墨渊“咦”了一声,收回藤蔓。只见尖端沾染的金粉正腐蚀藤身,猩红眼纹一只接一只黯淡熄灭。
“燃魂花粉?”他眯起眼,“师兄连这保命的玩意儿都留给你了?”
林风单膝跪地,大口喘息,眼前阵阵发黑。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,手背根须萎缩大半,金纹暗淡。
墨渊却不再看他,转头望向山门方向。
“既然来了,藏头露尾,不嫌小家子气?”
话音落下,三道身影携凌厉气势从天而降!为首白须老者,正是外门执法堂刘长老,筑基中期。身后跟着两名筑基初期的执事。
“墨渊!”刘长老须发皆张,脸色铁青,“你敢闯我山门禁地,屠戮弟子?!”
“禁地?”墨渊轻笑,“这片野林子何时成了禁地?本座不过是清理门户,取回师门遗物。”
“满口胡言!这些弟子是不是你所杀?”
“是,又如何?”
刘长老勃然大怒,袖中赤红飞剑化作流光直取墨渊咽喉!两名执事左右夹击,封死所有退路。
墨渊叹了口气。
“蝼蚁。”
他抬起左手,五指虚虚一握。
空地四周,无数漆黑根须暴起!如万千毒蛇绞向三人。刘长老飞剑斩断十数根,更多根须却缠上剑身,赤红灵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。
“噬灵妖藤?!”刘长老骇然失声,“你竟炼成了这等阴毒邪物!”
“邪物?”墨渊摇头,“此乃上古灵植一脉正统传承。只是后世子孙……有眼无珠罢了。”
他五指,轻轻收拢。
漆黑根须骤然勒紧!两名筑基初期的执事连惨叫都未发出,便被根须刺穿丹田,浑身灵力连带血肉精华瞬间吸干,化作两具枯槁干尸软倒。
刘长老修为深厚,勉强撑开护体灵光,但根须已缠满全身,疯狂吞噬灵力。他面如金纸,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,飞剑爆出最后璀璨——
继而彻底熄灭。
墨渊踱至他面前,手掌轻按其天灵盖。
“筑基中期的灵力,尚可一用。”
刘长老双目圆瞪,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。三息之后,只剩一张人皮松垮垮裹着骨架,“噗通”瘫倒在地。
全程,不过十次呼吸。
两名筑基初期,一名筑基中期,全灭。
墨渊收手,掌心漆黑藤蔓又粗壮一圈,猩红眼纹多了数十。他转向林风,深灰眸子里无波无澜。
“今日,不杀你。”
林风死死盯着他,喉头发干。
“种子尚未熟透,此刻取出,药效差些。”墨渊唇角微扬,“给你三个月。三月后,本座亲来收取。”
他转身步入阴影,身形渐淡。
即将彻底消散前,他回头瞥了眼林风手背上那截萎缩的根须,轻声道:
“替我向师兄……问声好。”
人影无踪。
空地上只剩满地惨状、干尸,与仍在微微蠕动的漆黑根须。黄衫弟子早已昏死过去,林风瘫坐在地,冷汗浸透重衣。
手背根须传来微弱脉动。
丹田种子沉寂下去,似力竭沉睡。但林风能感觉到,种子最深处还蜷着一丝极淡的意念——恐惧、仇恨,以及……
一缕微弱的、不肯熄灭的希望。
他摇摇晃晃站起,拖起昏迷的同伴,踉跄走向山门。
身后林间,漆黑根须缓缓缩回地下。泥土翻涌,将所有痕迹吞没掩埋,地面恢复平整,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
只有风中残留的甜腥腐臭,证明方才并非噩梦。
山门已在前方。
守门弟子看见两人狼狈模样,急忙迎上:“林师弟?这是怎么了?”
林风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他回头,望向那片暮色笼罩的山林。
夕阳沉坠,树影拖得老长。在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,仿佛有双深灰色的眼睛,正冰冷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。
三个月。
林风攥紧拳头,指甲深陷掌心,刺痛传来。
手背那截根须,也同时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悸动。
像倒计时的滴答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