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的指尖刚触到那团光，碎片就剥落了一片。
父母魂魄的光晕边缘不断碎裂，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，速度比半小时前快了十倍。每一次剥落，都像刀片划过他的心脏，疼得他手指发颤。
“撑不住了。”他抬头看向苏晴，“封印仪式必须现在开始。”
苏晴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，鬓角银丝又多了几根，像枯草般垂在耳侧。她咬牙点头，从背包里取出那卷泛黄的帛书——纸页边缘已经发脆，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像血管般盘踞。
窗外传来玻璃碎裂声。紧接着是尖叫。
林墨冲到窗边，往下看。街道上，十几个路人正疯狂地撞击商店橱窗，额头撞破，血流满面。撞碎玻璃后，他们弯腰捡起碎片，对准自己的喉咙。鲜血喷溅，那些人却还在笑——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牙龈，那种笑他见过无数次。
在镜子里。
“恶灵开始大规模侵蚀现实了。”苏晴走到他身边，声音发颤，手指死死攥着帛书，“我们没有时间了。”
林墨转身，一把抓起背包：“去地下室。”
苏晴愣了愣：“地下室？你不是说封印仪式必须在开阔地带——”
“来不及找开阔地带了。”林墨打断她，声音急促，“地下室有林家布下的防护阵，至少能挡住大部分恶灵。我们只需要十分钟。”
他冲向楼梯，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。苏晴紧随其后，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。
地下室的铁门锈蚀严重，锁孔里塞满了铁锈。林墨一脚踹开，铁门撞在墙上，发出沉闷的巨响。霉味扑面而来，手电筒光扫过——三十平米的空间，四面墙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，线条细密如蛛网。地面中央是一个六芒星阵，阵眼处放着那面古镜。
古镜此刻通体漆黑，镜面像凝固的血池，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林墨把父母魂魄碎片放在六芒星阵中央。碎片刚一接触地面，立刻发出刺目的白光，像一颗燃烧的星星。六芒星阵的线条开始逐一亮起，从阵眼向外蔓延，符文像活物般蠕动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苏晴掏出匕首，划破掌心。鲜血涌出，滴入阵眼。按照帛书记载，封印仪式需要献祭者的血液作为引子——血越多，封印越稳固。
古镜开始震动。
镜面裂开一道缝，细如发丝，却渗出一股黑烟。黑烟在空中凝聚成一张张扭曲的脸——那些冤死者的面孔。它们嘶吼着，嘴巴张到不合常理的角度，朝林墨和苏晴扑来。
“别动！”林墨大喝一声，双手结印，指尖相扣，青筋暴起，“乾坤借法，阴阳相合！”
他念出咒语，六芒星阵光芒暴涨，形成一道光柱直冲天花板。那些脸被光柱击中，发出凄厉惨叫，像纸片般燃烧，化为黑烟消散。
但更多的黑烟从古镜裂缝中涌出，像决堤的洪水。
苏晴的血越滴越多，脸色白得像纸。她的银丝疯长，直接垂到腰际，整个人像老了二十岁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。
“苏晴，够了！”林墨喊道，声音嘶哑。
“不够！”苏晴死死按住伤口，鲜血从指缝渗出，“银丝还在长，说明恶灵的力量还在增强！”
林墨咬牙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古镜上。符纸瞬间燃烧，火光一闪，化为灰烬。古镜震动更剧烈，裂缝扩大，整面镜子像要碎裂，镜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。
就在这时，地下室的门被撞开。
林墨回头，心脏几乎骤停。
门口站着几十个人——不，不是人。他们浑身是血，眼眶空洞，像被挖去了眼球。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诡异笑容，嘴角上扬，露出牙龈。
是那些被恶灵侵蚀的受害者。
最前面的是那个穿血污白裙的女孩。她歪着头，笑容灿烂，声音甜得像糖：“哥哥，你为什么不陪我玩？”
“别进来！”林墨大喊，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。
但女孩已经动了。她冲进六芒星阵，一把抓住苏晴的头发，狠狠一拽。苏晴惨叫一声，被拖倒在地，后脑勺撞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手中的匕首滑落，鲜血洒了一地。
林墨冲过去想救她，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。他撞在墙上，背部剧痛，嘴里涌出血腥味，牙齿磕破了舌头。
“封印仪式不能中断！”苏晴挣扎着喊道，声音嘶哑，“继续！别管我！”
林墨擦掉嘴角的血，看向六芒星阵。父母魂魄碎片的光芒已经黯淡，像风中残烛。古镜裂缝中涌出的黑烟越来越多，整个地下室都被黑暗笼罩，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——救苏晴，还是完成封印。
“林墨，听我说。”苏晴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，“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。银丝出现那天，我就知道我的命已经定了。但你不一样，你还有机会封印古镜，阻止这一切。”
女孩抓得更紧，指甲嵌入苏晴的额头，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。
“不。”林墨站起身，眼神坚定得像铁，“封印仪式可以重来。但你不行。”
他冲进六芒星阵，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符纸贴在女孩额头上。女孩尖叫一声，声音尖锐刺耳，松开苏晴，后退几步。符纸燃烧，女孩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，像融化的蜡像，化为黑烟消散。
林墨扶起苏晴，她的呼吸已经很微弱，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。
“你这个疯子。”苏晴苦笑，嘴角扯动，“封印失败的话，我们都得死。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林墨把她推到墙边，靠在墙上，“待在这里别动。”
他转身，面对古镜。裂缝已经扩大到整个镜面，像一张大嘴。黑烟像瀑布般倾泻而出，浓稠如墨。六芒星阵的光芒越来越弱，符文开始暗淡，像熄灭的灯泡。
林墨跪在六芒星阵中央，双手按住地面，掌心贴着冰冷的石板。
“以吾之血，祭汝之魂。”
他划破手腕，鲜血滴入阵眼。六芒星阵重新亮起，但这一次，光芒是血红色的，像燃烧的血。
古镜发出刺耳的尖啸，声音尖锐，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整个地下室都在颤抖，墙壁上的符文开始剥落，像墙皮般脱落。地面上，六芒星阵的线条扭曲变形，像要碎裂，符文像蚯蚓般蠕动。
“林墨，你在干什么？！”苏晴喊道，声音里带着恐惧，“帛书上没写这种封印方法！”
“帛书是错的。”林墨声音低沉，像从胸腔里挤出来，“我爷爷当年封印失败，不是因为他能力不够，而是因为他不知道真正的封印方法。”
苏晴愣住，眼睛瞪大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林家的封印术有个秘密——需要献祭施术者的灵魂。”林墨抬起头，看向苏晴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我爸妈早就知道了。所以他们才会把自己的魂魄碎片留下，就是为了这一刻。”
他双手结印，指尖相扣，青筋暴起。符文从地面升腾，像活物般飞舞，形成一道光幕包围古镜。
古镜疯狂震动，镜面彻底碎裂，无数碎片飞溅。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林墨的脸——但那些脸都在笑，诡异而扭曲，嘴角咧到耳根。
“林墨，停下！”苏晴挣扎着要站起来，但身体虚弱得像一滩烂泥，刚撑起一半就摔倒在地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林墨闭上眼睛，“封印术一旦启动，就不能中断。”
他念出最后的咒语，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六芒星阵血光大盛，光幕收紧，像一张网困住古镜。黑烟在光幕中挣扎，发出绝望的嘶吼，像受伤的野兽。古镜碎片开始熔化，化为黑色液体，滴落在地面上，发出嗤嗤的声响。
林墨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剥离。
灵魂像被什么东西撕扯，一分为二。一部分留在身体里，另一部分被吸入光幕，与恶灵一起封印。他能感觉到那些怨念在撕咬他的灵魂，像饿狼般贪婪。
“林墨！”苏晴的哭声从远处传来，像隔着一层水。
他想睁眼，想告诉她别哭，但眼睛已经睁不开。意识越来越模糊，像坠入深渊，四周一片黑暗。
过了很久——可能是一分钟，也可能是一小时——林墨突然感觉有人拍他的脸。
他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躺在地下室地面。苏晴跪在他身边，满脸泪痕，眼睛红肿。
“你醒了？”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手在发抖，“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
林墨坐起来，头很晕，像灌了铅。他看向六芒星阵——古镜已经消失，地面上只剩一堆黑色粉末，像骨灰。父母魂魄碎片也不见了，六芒星阵的光芒彻底熄灭，只剩暗淡的线条。
“成功了？”他问，声音沙哑。
苏晴点头：“成功了。恶灵被封印了，古镜也碎了。”
林墨松了口气，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，像针扎在皮肤上。
他站起来，环顾地下室。墙壁上的符文全部脱落，像墙皮般掉在地上。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，刺鼻难闻。一切都结束了。
“走吧。”苏晴扶着他往外走，手搭在他肩上，“我带你去看医生，你的伤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林墨停下脚步。
他看向地下室的角落，那里有一面落地镜。镜子反射出他和苏晴的身影。
但镜子里，只有苏晴一个人。
林墨的血瞬间凝固，像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他站在镜子前，抬起手。镜子里没有倒影——他的手穿过了镜面，像穿过空气，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。
“苏晴，你看我。”
苏晴转过头，疑惑地看着他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镜子里，有我的倒影吗？”
苏晴看向镜子，脸色瞬间惨白，像死人一样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林墨深呼吸，转身。就在这时，他听到一个声音——从地下室的某个角落传来，低沉而清晰，像从地底钻出来的。
“你封印的，是你自己。”
是古镜的碎片？还是恶灵？
林墨来不及分辨。
他低头，看到自己的手腕上，那道割开的伤口正在消失。不，不是消失——是愈合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，像时间倒流。
但更诡异的是，伤口愈合后，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银色光泽。
像镜面。
苏晴也看到了。她后退两步，手捂住嘴，眼睛瞪大，瞳孔收缩。
“林墨，你的手……”
林墨举起手，对着灯光。银色光泽在他的皮肤上流动，像水银，像活物。
他想起父母魂魄碎片消散前，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封印需要代价。”
现在他明白了。
代价不是他的灵魂。
而是他这个人。
“我变成了镜子。”林墨喃喃道，声音空洞。
话音刚落，他感觉身体一轻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躯壳，漂浮在空中。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，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他看到了自己——站在地下室的自己，浑身泛着银光，眼神空洞，像一尊雕像。
而他——真正的林墨——正以第三视角俯瞰着一切。
“不……”他想喊，但发不出声音，喉咙像被堵住。
他看到“自己”抬起头，看向苏晴，嘴角勾起一个笑容。
那个笑容，和镜中恶灵一模一样——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牙龈，眼睛里没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