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咬破食指，血珠砸在镜面上。
不是滴落，是砸——血珠在接触镜面的瞬间炸开，像水滴落入滚油。镜面剧烈震颤，裂纹从血滴落点向四周扩散，每一道裂缝都在吞噬房间的光线。林墨后背贴墙，盯着镜中的自己，瞳孔猛地收缩。
不，不是自己。
镜中的“林墨”正用指节敲击镜面，节奏越来越快，越来越急促。那不是呼吸的节奏，也不是心跳的频率，更像某种信号——三次短促，三次长，停顿，再来。
“他在召唤什么。”苏晴声音发紧，手指上的伤口已经凝成暗红色血痂。她毫不犹豫地又咬了一口，鲜血再次涌出，沿着指缝滴落。
镜面震动骤然加剧，整个房间开始摇晃。
天花板的吊灯荡成危险的弧度，墙壁上的裂缝像蜘蛛网般蔓延，墙皮大块脱落。林墨能听见楼板在呻吟，木质构件在扭曲——整栋凶宅正在经历某种结构性的崩溃。
不对。
他在时间循环里死了六次，每次都在镜中死亡后重置。但这一次不同——苏晴的血打破了某种平衡，循环不再是完美的封闭圆环。
“碎片在哪？”苏晴问，血顺着她的指缝滴落，在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。
林墨闭上眼，回想前六次死亡中看到的每一个细节。第一轮，他死在客厅的穿衣镜前，碎片在镜框夹层里闪烁。第二轮，他从楼梯摔下时，看见走廊尽头的梳妆台抽屉有微光。第三轮，他死在二楼主卧，碎片藏在床头柜的暗格里。
每一次死亡的位置都不同，碎片的位置也不同。
但每次重置后，碎片都会消失。
“它在移动。”林墨睁开眼，声音沙哑，“碎片知道我在找它。”
苏晴脸色煞白，血已经流了太多。她咬着牙说：“那它就不知道我在找。”
她将带血的手掌按在镜面上，五指张开。血液在镜面上流淌，像有生命般寻找着缝隙，渗入每一道裂纹。镜面开始融化，不是液化，是像蜡一样软化、下垂，镜中的影像扭曲成漩涡。
苏晴手腕上的倒计时在跳动：00:23:17。
二十三分钟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苏晴的声音变得空洞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碎片在地下室，藏在第三面镜子里。”
林墨猛地看向楼梯方向。前六次循环中，他从未去过地下室。每次都在进入地下室的瞬间死亡，被拖回镜中世界，然后重置。
“地下室是死路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死路。”苏晴的手掌已经半陷进融化的镜面中，血液顺着她的手臂倒流回镜子里，“是锚点。时间循环的锚点就在那里，毁了它，循环才会破。”
“你怎么办？”
苏晴没回答，只是死死盯着镜中融化的世界。她的瞳孔开始涣散，像是看到了镜子那一边的东西。
“去地下室。”她说，“别回头。”
林墨转身就跑。
楼梯在他脚下呻吟，踩过的每一级台阶都有木板断裂的声音。走廊两边的镜子全部亮起，每一面镜子里都有同样的场景——他在奔跑，但镜中的他已经停下，转过身，用陌生的眼睛看着他。
第六次死亡的记忆涌上来。
那次他死在楼梯上，镜中的自己伸出手，掐住他的脖子，把他拖进镜面。临死前他听见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很冷：“你永远找不到。”
“我已经找到了。”林墨咬着牙，一脚踹开地下室的门。
黑暗扑面而来。
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得多，像是整栋房子的空间在这里被拉伸、扭曲。墙壁上嵌满镜子，大大小小，从巴掌大的小圆镜到一人高的立镜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，形成一个诡异的迷宫。
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。
有的镜中是他前五次死亡的场景——他被拖进镜面时扭曲的脸，他摔下楼梯时碎裂的骨头，他窒息时瞪大的双眼。有的镜中是这栋房子三十年前的惨状——富商一家四口站在镜子前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，像是被什么控制着，一步一步走向镜面。
还有一面镜子里，是父母。
林墨停住脚步。
父亲的眼镜反着光，看不清表情。母亲的手搭在父亲肩上，手指微微颤抖。他们站在一面古旧的铜镜前，镜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，和他掌心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“别去。”母亲说，声音从镜中传来，“那是陷阱。”
林墨看着镜中的父母，掌心突然剧痛。
碎片在灼烧，像是要烧穿他的手掌。他低头，看见掌心的印记在发光，那光芒穿透皮肉，在骨头上刻出纹路。疼痛让他几乎站不稳，但他死死盯着镜中的父母。
“她已经献祭了。”父亲说，“苏晴的血已经和镜中世界融合，你拿到的碎片会吞噬她。”
林墨脸色一变。
“放屁。”他说，“她用了血涂镜，但碎片是她找到的，不是她献祭的。”
镜中的父母对视一眼，表情变了。
不再是慈爱和忧虑，而是冰冷，是审视，是某种不属于人类的神情。
“聪明。”父亲说，声音变成了另一个人的，低沉，带着回音，“但你聪明的太晚了。”
镜面炸裂。
不是碎，是爆——无数镜片向林墨射来，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，割破他的衣服和皮肤。他侧身躲过，抓起旁边一面小圆镜当盾牌，镜片砸在镜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等碎片落定，林墨看见镜中的父母已经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那个方脸浓眉的死者。
他站在镜中，左颊的刀疤在流血，但双眼死死盯着林墨。他的嘴唇翕动，没发出声音，但林墨读懂了那口型：“她来了。”
谁？
林墨还没反应过来，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，是很多。
他回头，看见地下室的入口处，站着一排人。不，不是人，是镜像——每一个都是他，不同时间循环中的他。有的穿着第一轮的衬衫，有的穿着第三轮的外套，有的浑身是血，有的面无表情。
七个林墨，七个镜像。
“时间循环的代价。”第七个林墨说，声音沙哑，“每死一次，就有一个你留在镜中世界。我们就是你，你就是我们。”
“但我们比你更想离开。”第一个林墨说，“只有拿到碎片，我们才能解脱。”
林墨后退，后背抵上镜面。
他数了数，七个镜像，七个自己。他只有一个人，一把用来防身的匕首，还有二十三分钟。
不，二十二分钟。
“碎片在哪？”林墨问。
七个镜像同时笑了，笑得一模一样，像是同一个人的脸被复制了七次。
“就在你身后。”他们异口同声说。
林墨回头。
身后的镜面里，他看见自己站在黑暗中的倒影。但那倒影不一样——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古镜碎片，碎片上刻着和他掌心一样的纹路，在缓缓发光。
碎片就在镜子里，距离他一臂之遥。
但七个镜像已经包围上来。
“别碰。”第一个林墨说，“那是我们的。”
“你们的？”林墨盯着镜中的碎片，掌心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，“你们就是我，我就是你们，碎片拿到，我们一起解脱。”
“不。”第二个林墨说，“碎片只能离开一个。”
林墨愣住。
“时间循环的规则。”第三个林墨解释，“每次死亡都有一个人留在镜中，七个碎片，七次循环，最后一个活着的人——拿碎片的那个，才能离开。”
“那之前拿碎片的人呢？”
“死了。”四个镜像同时说。
林墨明白了。
不是时间循环困住了他，是镜中世界的规则困住了他。每次死亡都产生一个镜像，每个镜像都想拿到碎片离开，但碎片只会让拿到的人死得更快。
他看向镜中的碎片，笑了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，“碎片不是让人离开的，它是用来封印的。”
七个镜像同时变色。
林墨抬手，将带血的掌心按在镜面上。
“苏晴！”他大喊，“就是现在！”
地下室忽然震动起来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镜面之下苏醒。林墨掌心的印记开始扩散，纹路沿着镜面蔓延，像树根般扎入每一面镜子里。
七个镜像发出惨叫，身体开始扭曲，像被什么力量拉扯着，拖回镜中。
“你疯了！”第一个林墨尖叫，“你会死！”
“我已经死过六次了。”林墨说，“不差这一次。”
他用力一推，整个镜面炸裂开来。
碎片四溅，地下室里的所有镜子同时碎裂，像多米诺骨牌般连锁崩塌。林墨看见那块古镜碎片在碎片雨中坠落，伸手去接——
一双手比他更快。
苏晴从碎裂的镜面中跌出，浑身是血，但手里紧紧握着那块碎片。她看着林墨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点什么，但血先涌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林墨扶住她。
“血涂镜的反噬。”苏晴咧嘴笑了，血染红了牙齿，“但值得。碎片拿到了，你的封印还有机会。”
她把手里的碎片塞进林墨掌心。
碎片碰到林墨掌心的印记，瞬间融合，像是水渗进沙子。林墨感觉整只手臂都在燃烧，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手腕，到小臂，一路爬上肩膀。
“封印开始生效了。”苏晴说，“但需要七块碎片，这只是第一块。”
林墨看着她，看着她手腕上倒计时归零。
“你……”
“别管我。”苏晴说，“我把自己献祭了，才能打破循环，才能拿到这块碎片。但你还有机会，把其他六块碎片找齐，到初遇之镜前封印，就能把我也救出来。”
“怎么救？”
苏晴没回答，只是看着他，眼神忽然变得温柔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？”她问。
林墨愣住。
“是在那个废弃医院的走廊上。”苏晴说，“我刚从镜子里爬出来，正好碰到你。你看见我，吓了一跳，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地。”
林墨想起来了。那是三个月前，他第一次接触到古镜的案子。苏晴在调查一起失踪案，他是被请去鉴定一面古镜的专家。
“那次见面，是你设的局。”林墨说。
“对。”苏晴笑了，“我是镜影会的人，但我叛变了。你爷爷搞出来的烂摊子，我不想跟你一起背。但我需要你帮我找到所有碎片，才能彻底封印。”
林墨看着她，看着她眼里的光渐渐暗淡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一分钟，也许两分钟。”苏晴说，“足够你离开这栋凶宅了。”
她说完，身体开始碎裂。
不是血肉碎裂，是像镜子一样，从头到脚开始龟裂。裂纹爬满她的皮肤，每一道裂缝都泛着微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。
“走。”她说，“别回头。”
林墨咬着牙，转身就跑。
楼梯在他脚下摇晃，头顶的天花板在塌陷，整栋凶宅正在崩溃。他跑过走廊，跑过大厅，跑过那面还在融化的镜子——
镜子里，他看见苏晴的最后一眼。
她在笑，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。
“骗子。”林墨低声说，一脚踹开大门。
门外的世界变了。
不再是那条寂静的街道，而是一片废墟。街道两边的建筑全部碎裂，像是被什么力量撕成碎片，石块和玻璃渣铺满地面。天空是灰色的，像是蒙上一层厚厚的雾。
在废墟的尽头，一个人影站在那里。
穿着黑色风衣，戴着宽檐帽，看不清脸。但他手里拿着一面古镜，镜面上映着倒转的城市。
“林墨。”那人说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传进他耳里，“我叫林远志。”
林墨停住脚步。
“你爷爷。”那人说，“也是第一面镜的镜主。”
他举起古镜，镜面里映出林墨苍白的脸。
“你拿到第一块碎片了，很好。”林远志说，“但我建议你交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封印需要七块碎片，而你只有七天时间。”林远志说，“七天之后，苏晴会彻底变成镜中恶灵。到时候，她会亲手杀掉你。”
林墨握紧拳头。
“你骗人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林远志笑了，“我是你爷爷，我知道封印的真相。七块碎片，七次献祭，最后一块碎片会在苏晴的镜中世界里。你拿到她，还是她拿到你，结局都一样。”
他转身，融进废墟的阴影里。
“七天。”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“抓紧时间，别让她等太久。”
最后一句话落下时，整栋凶宅轰然倒塌。
林墨站在废墟前，看着满地的碎镜，看着碎裂的苏晴，看着自己掌心的印记在慢慢消退。
七天。
他只有七天时间，找齐六块碎片，救出苏晴。
而第一个要对付的人，是他的亲爷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