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框内,黑暗如液体般涌出。
林默攥紧铁棍,靴底碾过碎裂的地砖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走廊两侧的应急灯管苟延残喘,每隔三秒闪烁一次,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。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,被光切割成碎片。
第一具尸体出现在转角。白大褂上绣着模糊的工牌,尸体早已风干,皮肤紧贴骨骼,嘴巴大张着,仿佛死前还在呼喊什么。林默蹲下身,手指拨开工牌上的灰尘——“第三生物研究所·基因工程部”。研究所。老谢没说谎,这里确实藏着东西。
他继续向前,走廊两侧的玻璃窗内是昏暗的实验室。培养皿散落一地,显微镜歪倒在桌上,墙上爬满霉菌。林默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。门牌上写着:虫族基因采样室。
推门瞬间,腐臭扑面而来。
室内比走廊更黑暗,只有门缝漏进的光线照亮地面。林默按亮手电,光束扫过房间——十几个巨大的培养罐排列在墙边,每个罐子里都飘浮着畸形生物。有的像人,有的像虫。林默呼吸急促起来。他走近最近的那个培养罐,罐身上贴着标签:第三批融合体·编号C-132。罐内液体早已浑浊,那具躯体蜷缩成一团,后背裂开两道口子,露出里面干瘪的翅膀。
虫人。
手电光继续移动,扫过更多标签:第四批融合体、第五批融合体、第六批——全部失败。林默转身要走,余光却瞥见墙角一张办公桌上的文件。他走过去,纸张已经泛黄,字迹却依然清晰。
“基因融合项目第三阶段报告:
经过多次失败,我们对虫族基因片段进行了重新筛选。目前已找到三种具有融合潜力的序列,分别编号为α、β、γ。
其中α序列攻击性最强,β序列适应能力最佳,γ序列……”
后面字迹被污渍模糊了。
林默翻到下一页,瞳孔骤缩。
“虫语者项目立项申请:
基于α序列的特殊性质,我们建议开展独立研究。该序列来源个体表现出与虫类生物的强烈共鸣,若成功融合,理论上可实现对人形虫族兵器的远程操控……”
铁棍从林默手中滑落,砸在地面发出巨响。
办公室外,黑暗中响起某个开关闭合的声响。啪。头顶的灯全亮了。刺目的白光劈开黑暗,林默眯起眼睛,看见走廊尽头的摄像头缓缓转动,红色的指示灯正对着他。紧接着,机械声音从天花板传来:“检测到未授权入侵者。启动三级封锁协议,释放安保单位。”
该死。
林默捡起铁棍冲出门,走廊尽头的金属门正在缓缓降下。他加快脚步,在门彻底关闭前侧身挤了过去。
身后传来断裂声。
他回头,看见走廊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被什么东西撑裂了。金属叶片扭曲、变形,一只布满鳞片的手从裂缝中伸出,抓住管道边缘。然后是一张脸——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只有一张嘴,裂到耳根,露出两排尖牙。
那东西整个身体挤了出来,四肢着地,像蜥蜴一样爬行。它歪着脑袋,似乎在“看”林默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猛地扑了过来。
林默侧身,铁棍砸在它脑袋上。手感不对,像是砸在橡胶上。那东西的脖子被砸弯了,却毫不在意,爪子挥过来,划破林默的肩膀。鲜血溅出,林默踉跄后退,那东西又要扑上来。
“滚开!”
虫群从林默袖口涌出,黑色甲虫如潮水般冲向怪物。那东西发出嘶哑的尖叫,被虫群淹没,在地上翻滚、挣扎。很快,虫群散去,只剩下一具白骨。
林默按住肩膀的伤口,血液从指缝渗出。
警报声还在响。他沿着走廊继续前进,推开一扇又一扇门,寻找资料室或者服务器机房。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,门上装有指纹识别器。林默一拳砸碎屏幕。门没开,旁边的墙壁却裂开了,露出隐藏的电梯。电梯门缓缓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按键面板上闪烁着一个红点,旁边标注着:B4层。
他走进电梯,按下按键。电梯开始下降,楼层数字跳动:B1、B2、B3。停下来时,门开了,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数十台服务器排列在防静电地板上,风扇的嗡鸣声不绝于耳。
数据中心。
林默走进机柜之间,寻找主控台。在第三排机柜后面,他找到了——一台老旧的终端机,屏幕还亮着,显示着登录界面。他坐在键盘前,手指悬在按键上。
“请输入管理员密码。”
密码。林默闭上眼睛,回忆着办公室里看到的文件。那些报告上,每页都盖着一个印章——“经手人:赵永年”。他输入:ZHAOYONGNIAN。密码错误。
“还有两次机会。”
林默深吸一口气,又输入一个名字:“谢云峰”。错误。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若再次输入错误,系统将启动自毁程序。”
汗珠从额头滑落。林默盯着屏幕,脑海中闪过那些培养罐里的尸体,那些标签上的编号。他想起那张虫语者项目的立项申请,屏幕左下角有一行小字:“项目编号:SY-001-ALPHA”。他输入:ALPHA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,然后显示:“验证通过。欢迎回来,赵博士。”
主界面弹出,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排列在桌面上。林默点开一个名为“实验记录”的文件夹,里面是数百个文档,按日期排列。最早的一份是十年前。
他点开,文档里写道:
“第一天:融合体意识清醒,情绪稳定。α序列与宿主基因结合良好,未出现排异反应。宿主主动与白鼠接触后,白鼠表现出异常兴奋。初步判断,α序列可增强宿主与动物之间的共鸣能力。”
林默继续往下翻。
“第七天:融合体开始散发出特殊的信息素,周围实验动物出现行为异常。白鼠开始攻击同伴,兔子的牙齿变长,实验犬的情绪极度亢奋。实验室出现多起动物伤人事件,已采取隔离措施。”
“第二十三天:融合体进入第二阶段。信息素的覆盖范围扩大至整个楼层,实验室所有生物出现不同形式的变异。安保部门要求终止实验,但上级驳回。融合体自称听到了‘虫子的低语’。”
林默的手指停在鼠标上。低语。他耳边又响起那些虫子在他脑海中的声音,那些他不愿承认的存在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“第三十七天:融合体失控。实验室发生重大安全事故,十七名研究员死亡。融合体在安保部队赶到前逃离,下落不明。项目被勒令终止,所有相关数据封存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
林默皱起眉头,又看了一遍日期。第三十七天,融合体失控,逃离实验室。如果项目终止了,那后来的虫语者项目呢?他退出文件夹,搜索“虫语者”。屏幕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,需要二次验证。林默尝试了几次,都失败了。他正准备放弃,突然看见文件夹名称后面的括号里,写着四个字:“赵永年遗书”。
遗书?
林默点击,这次竟然直接打开了。
文档的开头是一段手写体的文字:
“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不管你是谁,请把以下信息带出去——虫语者项目从未终止,只是在第三十七天后,更换了实验对象。”
林默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第一任融合体的失控证明α序列太过危险,但基地高层不愿放弃。他们修改了实验方案,不再使用成年个体,转而尝试胚胎融合。他们相信,如果没有成年人的意识干扰,α序列可以完美融入人体。”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我反对过这个方案,但没人听。他们从孤儿院收养了二十名新生儿,全部进行α序列融合。结果——十九名死亡,一名存活。存活的那个孩子被隔离观察了三年,α序列与他的基因完全融合,没有出现任何排斥反应。
那个孩子,就是虫语者项目的核心。
他们给他取了个代号——‘蝉’。
蝉在地下蛰伏数年,一朝破土,鸣声震天。”
林默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我不清楚蝉的现状,也不清楚他们打算把他训练成什么。但如果这个项目还在继续,请找到他,杀了他。α序列会随着宿主的成长不断强化,终有一天,他将不再是人类。而他体内流淌的基因指令,会驱使他建立属于自己的虫巢——一个以人类为食的帝国。”
屏幕上跳出一个弹窗。
“警告:检测到数据拷贝行为。自毁程序启动,倒计时:60秒。”
林默猛地站起来,扫视四周。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红色,风扇转速加快,警报声从远处传来。他冲回终端前,想继续看剩下的文件,但屏幕已经变成了倒计时。
“50秒。”
林默四下寻找,想找什么可以保存数据的东西。角落里有一个废弃的硬盘柜,他拉开抽屉,里面放着一个U盘,上面贴着标签:“赵永年·备份”。他拿起U盘,插进端口。
“40秒。”
屏幕弹出一个进度条,数据开始传输。林默盯着数字,一秒一秒地等待。
“30秒。”
走廊里传来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。
“20秒。”
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,是更多变异体的脚步声。
“10秒。”
进度条卡在99%,不再动弹。
林默一拳砸在机柜上,鲜血从指缝渗出。
“9、8、7——”
“叮。”
传输完成。林默拔出U盘,转身朝电梯跑去。他刚冲进电梯,身后的天花板就塌了,一个比之前更大的怪物砸在地上,浑身长满骨刺,嘴里滴着黄色的黏液。
电梯门缓缓关闭。
怪物冲过来,爪子扒住门缝,用力往外拉。金属门开始变形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林默抽出铁棍,对准门缝狠狠捅进去。怪物尖叫,爪子松开。门终于合上,电梯开始上升。
林默靠在墙上,大口喘息。他的手还在抖,U盘在掌心里硌得生疼。
电梯到达一层,门开了。
林默正要走出去,却看见大厅里站着一个人。是之前那个穿防护服的技术员。他摘下了头盔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,双眼浑浊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。
“赵博士的信,你看了?”
林默握紧铁棍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老人走近一步,“重要的是,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吗?”
林默没有说话。
老人笑了,笑声干瘪,像枯叶碎裂:“让我猜猜,赵博士的备份里,有一个文件你是打不开的。因为那需要基因锁——而能解开那个锁的,只有一个人。”
他抬起手指,指向林默。
“虫语者项目,唯一存活体——林默。”
林默站在原地,脑中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声音。
老人继续说道:“你以为你是幸存者?不,你是产品。你体内流着的每一滴血,都是实验室精心调配的配方。你控制虫群的能力,不过是α序列的本能反应。你建立的虫巢,不过是基因里的刻印指令。”
“闭嘴。”林默的声音很低。
老人笑了:“你不信?那就回去查查你的出身。你记得你的父母吗?你记得你有家吗?你记得你三岁之前的事吗?”
林默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确实不记得。
“蝉在地下蛰伏数年,一朝破土,鸣声震天。”赵永年信里的话,此刻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脑海。
老人转身离开,留下最后一句话:“欢迎回到起点,林默。你的故事,从来就不是从末世开始的——而是从这间实验室,从那些死去的婴儿,从你被编码的基因里。”
林默站在大厅中央,灯光依然闪烁,警报依然长鸣,但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这双能控制虫群的手,这双沾满鲜血的手。指尖还在颤抖,掌心那道新伤口渗出的血,正顺着指缝滴落在地砖上,汇成一小滩暗红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,但脑海里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——不是虫子的低语,而是赵永年遗书里的那句话。
“蝉在地下蛰伏数年,一朝破土,鸣声震天。”
林默抬起头,望向老人消失的方向。大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墙上扭曲、拉长,像某种正在破壳而出的东西。他攥紧口袋里的U盘,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迈开脚步,朝门外走去。身后,实验室的警报还在嘶鸣,但声音越来越远,像是被某种更深沉的黑暗吞噬。林默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自己身上还有更多秘密。而那个老人说的没错——他的故事,从来就不是从末世开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