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的指尖压在拼图最后一块碎片上,指节泛白。
那是一个坐标——省人民医院住院部,三楼,317病房。
他认识那个病房。
三年前,王秀梅的尸体就是在317病房的卫生间被发现。她穿着病号服,脖子上的勒痕深可见骨,手腕上的住院手环显示她死于凌晨三点十二分。
那个案子,是林默职业生涯里第一个未解的悬案。
手机屏幕亮起。陈锋的号码。
林默接起电话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陈锋在听。
“你女儿在317。”陈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,“她很好。穿着粉色的连衣裙,扎着马尾辫,左手腕上有一道新疤——那是前天晚上她试图从三楼窗户翻出去的时候留下的。”
林默握紧手机,骨节咔嚓作响。前天晚上,他女儿失踪的第一天。
“你进不了医院。”林默说,“我已经通知了省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锋笑了一声,“但你会来。因为——”
电话里传来女儿的声音:“爸爸?”
林默的手在发抖。
“我等你。”陈锋挂断。
走廊的应急灯在闪烁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林默擦去嘴角的血迹,血迹在袖口晕开,他转身走向楼梯。
他不能报警。不能叫支援。陈锋一定在医院里布置了什么,如果大批警力涌入,女儿的安全就无法保证。
这是他一个人的战争。
从后门进入省人民医院,林默换上了提前准备的清洁工制服。凌晨两点的住院部很安静,护士台只有一个值班的护士在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。
他走楼梯上三楼。
317的房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。林默推开门,女儿坐在病床上,手里抱着一只布偶熊,看见他时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“爸爸——”
林默冲过去抱住她,手掌快速扫过她的手臂、肩膀、后背,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。手臂上那道新疤触目惊心,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痕迹。
“他有没有伤害你?”
女儿摇头,声音发颤:“他让我坐在这里等你来看我,说你会来,然后就是我。”
林默心脏一紧。陈锋没有对她做什么。
那陈锋到底想要什么?
门突然关上了。
电灯熄灭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在门口停下。
陈锋的声音通过门缝传进来:“林默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女儿没事,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她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完成三年前没做完的事。”陈锋的脚步声开始后退,“给你十分钟。王秀梅是怎么死的?凶手是谁?如果你答不出来——”
女儿紧紧抓住林默的衣角,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。
“你的女儿会变成下一个王秀梅。”
林默闭上眼睛。
三年前的王秀梅案,卷宗他看过无数遍。省厅下属企业的会计,三十七岁,独居,没有亲属。尸体在317病房被发现,脖子上的勒痕显示凶器是一根钢丝,但现场没有找到凶器。
法医报告上写着: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,死因机械性窒息。
但林默知道,这个案子不对劲。
王秀梅的尸体被发现时,穿着病号服,住院手环显示她是三天前入院的。但医院病历显示,她没有住院记录,没有挂过号,没有任何就诊信息。
手环是假的。
勒痕的走向也奇怪。正常的勒痕应该是从前往后,两侧深中间浅。但王秀梅脖子上的勒痕是平行的,像是被人从背后勒住,然后——拖拽。
林默打开手机手电筒,白光切开黑暗,照亮整个房间。
317和当年一样。病床在墙角,床头柜上放着水杯,卫生间在左手边。他走进卫生间,目光落在马桶上。
三年前的现场照片里,王秀梅的尸体是坐在马桶上的,双脚悬空,脖子上的勒痕被尸检认定为致命伤。
但林默注意到一个细节:马桶盖是放下来的。
如果王秀梅是在马桶上被勒死的,马桶盖应该是掀开的才对。
除非——凶手是在别处杀死她,然后把她搬到马桶上坐着。
林默蹲下身,手电筒的光柱扫向马桶后方的墙壁。三年前的卷宗里,有一张照片拍到了墙角的水渍,当时被认为是清洁工拖地时留下的。
但水渍的形状是圆形,像是什么东西溅上去的。
血。
林默站起来,目光扫视整个卫生间。洗手台上有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新的牙刷和毛巾。他拉开洗手台下的柜子,里面是空的。
不对。
三年前的卷宗里提到,王秀梅被发现时,洗手台上放着一只水杯,杯子里有半杯水,检测出安眠药成分。
但水杯不见了。
林默走出卫生间,手电筒照向床头柜。柜子上什么都没有,连灰尘都没有。
房间被清理过。有人故意抹去了所有痕迹。
女儿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:“爸爸,那个人走之前说,让你看床底下。”
林默趴下身子,手电筒照向床底。
床底下放着一个纸箱子。
他伸手拖出来,打开箱盖。里面放着三样东西:一张照片、一台录音机、一把手术刀。
照片上是他和王秀梅的合影。三年前,王秀梅带着账本来省厅核对数据,他负责接待。照片里,他们在食堂吃饭,王秀梅笑得灿烂。
林默记得那天。王秀梅说有人跟踪她,她怀疑公司账目有问题,想找他帮忙查。他答应了下周见面。
但王秀梅没有等到下周。
录音机里放着磁带。林默按下播放键。
“林默,这是给你的提示。”陈锋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,“王秀梅死之前,见过一个人。那个人是你。”
林默僵在原地。
“你不会记得这件事。”陈锋的声音很平静,“因为你被下了药。王秀梅来找你的那天晚上,你喝了她的水,然后睡了过去。等你醒来时,你已经回到了家,而王秀梅——”
磁带里传来一声叹息。
“她死了。死在317病房。你手机上有一条通话记录,是你打给她的,时间是她死前的两个小时。通话时长三十七秒。”
林默的手在发抖。
他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。他只记得自己在办公室加班,然后——然后就是第二天早上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,头很疼。
他以为自己是加班太累睡着了。
“录音机会一直播放,直到你听完整段录音。”陈锋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你还有七分钟。”
磁带里开始播放一段对话。
“林警官,我求求你,只有你能帮我了——”
是王秀梅的声音。带着哭腔,急促而绝望。
“你把账本给我,我帮你查。”
是他自己的声音。但林默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。
“我怕他们发现我查账了,我把账本藏起来了,就在——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我家的衣柜后面,用布包着——”
录音突然断了。
林默按着太阳穴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那段对话是真的吗?他那天晚上真的见过王秀梅?
女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:“爸爸,那个叔叔还在手机里说,如果你找不到答案,就让你去一楼大厅的公告栏。”
林默深吸一口气。陈锋在逼他走完一整条路。每一步都是他设计的,每一步都指向更深的陷阱。
但他不能不去。
林默牵着女儿的手,走出317病房。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熄灭,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在发光,惨绿色的光映在墙上。
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,贴着一张新的告示。
是王秀梅的讣告。
讣告下方,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:“林默,当年是谁让你放弃追查王秀梅案的?”
林默盯着那行字,瞳孔骤然收缩。
当年放弃追查王秀梅案,是因为法医孙建国的报告。
报告上说,王秀梅是自杀,脖子上的勒痕是自缢造成的。林默质疑过,但孙建国的资历太深,他的报告几乎无法推翻。
而且,孙建国是省厅的退休法医,三年前是他主动要求负责王秀梅案的尸检。
林默拿出手机,翻出孙建国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。
“喂?”
“孙建国,你当年为什么要把王秀梅的死定性为自杀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默,你是不是又翻旧账了?”孙建国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那个案子,我为什么那么做,你应该很清楚——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因为有人给我钱了。”孙建国说,“三年前,有人往我的账户里打了三十万,条件是让我把王秀梅的死定性为自杀。”
“谁打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钱是现金,装在信封里放在我家的信箱里。信封上只写了一行字——‘王秀梅案,自杀。’”
林默闭上眼睛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孙建国说,“三年前王秀梅死的那天晚上,我在医院看到了你。”
林默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你在医院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坐着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我跟你打招呼,你没理我。我当时觉得奇怪,但后来——”
孙建国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听说你那天晚上加班到凌晨,就没多想。”
林默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
他不记得那天晚上去过医院。
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林默问。
“在老家,已经退休了。”孙建国说,“但林默,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王秀梅死的那天,医院监控拍到一个人影,从317进去,十分钟后出来。那个人影——身材跟你很像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林默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他不记得那天晚上去过医院,不记得见过王秀梅,不记得自己打过电话给她。
但监控拍到了他。
孙建国的证词,录音里的对话,监控录像——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。
林默突然明白,陈锋为什么要设这个局。
不是要杀他。不是要陷害他。
是要他相信——自己就是凶手。
女儿拽了拽他的衣角:“爸爸,手机又响了。”
林默拿起手机,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。
“林默,时间到了。你找到了答案吗?”
他盯着那行字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王秀梅死的那天晚上,他的手机上确实有一通通话记录,打给王秀梅的,通话时长三十七秒。
但那个号码——不是他的手机号码。
是省厅技术科用他的号码拨打出去的。时间是在他下班之后,也就是他“加班”的期间。
林默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那天晚上,有人拿走了他的手机。用他的手机打了电话给王秀梅,然后删掉了通话记录。然后那个人去了医院,杀了王秀梅,又用他的手机打了电话给自己,制造了他和王秀梅联系的假象。
那个人是谁?
技术科的人。
而技术科的内鬼——是方媛。
林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:“马志强在哪儿?”
消息发出后,很快有了回复。
“你终于问到了关键问题。”
手机屏幕闪烁,一张新的照片弹出来。
照片里是一个地下室,水泥墙上挂着一排排的工具。地上躺着一具尸体,穿着灰色夹克,脸朝下。
林默放大照片,看清了那具尸体的脸。
是马志强。
马志强死了。
“他是我杀的。”陈锋的语音消息传过来,“就像我杀王秀梅一样,就像我会杀你女儿一样。”
林默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。
“你以为我是马志强的替身?不。”陈锋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马志强才是我的替身。他以为他在操控全局,其实从头到尾,他都是被我利用的棋子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林默,你还没明白吗?三年前,王秀梅查到了什么?她查到了省厅内部的腐败,查到了技术科的账目,查到了——当年马国良的死亡真相。”
林默脑子里所有的碎片突然对接在一起。
马国良的棺材是空的。
马志强是马国良的儿子,他一直在调查父亲的死因。而方媛是他妻子,技术科的内鬼。
王秀梅查到的账目,指向的是技术科的腐败。赵明是技术科科长,他为了掩盖真相,杀了王秀梅。
但赵明也死了。
死在密室里。
“赵明不是你杀的。”林默说。
“对。”陈锋承认,“赵明是马志强杀的。但马志强以为他是为了父亲复仇,其实——赵明手里的账目,是我故意泄露给他的。”
林默握紧拳头。
“你设了一个局,让马志强以为他在替父亲复仇,让他杀了赵明,然后你再杀了他,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。”
“聪明。”陈锋赞许道,“但你漏了一个环节。”
“什么环节?”
“你。”
手机屏幕突然变黑。
然后,一行字浮现在屏幕上。
“林默,你是一个侧写师。你最擅长还原碎片。”
“那你现在,把自己拼起来。”
林默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发颤。
他回想起这三年来发生的一切。王秀梅案、马国良案的重新调查、赵明的死亡、马志强的出现——每一个案子里,他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被牵着走。
他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。
但真相一直在追他。
女儿突然尖叫了一声。
林默转身,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人影站在走廊尽头。
那个人影慢慢走过来。
走到灯光下,露出一张脸——
是陈锋。
陈锋穿着医生的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他的脸上带着微笑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“林默,你想知道拼图的最后一块是什么吗?”
林默没有说话。
陈锋把平板电脑翻转过来,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个密室,墙上贴满了拼图碎片。拼图的中心,是一张面孔。
是林默自己的面孔。
而在那张面孔的下方,贴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一行字——
“林默,三年前的设计师。”
陈锋笑了:“你的笔迹,对吧?”
林默盯着那行字,浑身冰冷。
他认出了那行字。
那是他自己的字。
写在三年前的一份工作笔记里。笔记的内容,是关于如何设计一个完美的犯罪现场。
林默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份笔记。
但现在,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陈锋选中。
不是因为他是侧写师。
而是因为他——是这一切的缔造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