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的指尖悬在回车键上,屏幕里,女儿正对着门口微笑。
那笑容让他脊椎发凉——不是对镜子,不是对窗外,是对着某个走进房间的人。她认识的人。
画面倒退。玩具散落一地,两小时前,女儿坐在书桌前画画。她抬头,笑了。林默按下暂停,死死盯着那个瞬间,然后移开视线,看向桌上那块新拼图。
第三块。
压在便签下面,便签上只有一行字:“三年前,你漏了一个。”
林默抓起拼图,翻过来。背面是坐标。他不用查——城西废弃化工厂,三年前那起悬案现场。一名女会计被人勒死在监控死角,指纹、DNA全无,唯一的线索是死者手里攥着的半张钞票。案发前三天,她刚向省厅举报过经侦处的账目问题。
案子被压了下来。林默当时被抽调去外地,等他回来,卷宗已经封存。他只翻过一次,就被赵明叫停了。“省厅有省厅的规矩。”那个死去的人,说话的语气,林默现在还记得。
手机震动。加密来电,陌生号码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陈锋的声音疲惫,却透着笃定,“坐标。便签。还有你女儿的空房间。”
“她在哪?”
“安全。至少现在安全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只有二十四小时。重演那个案子,把所有证据还原,然后我要看到你的报告。”
“然后你会放了她?”
“然后我会考虑。”
林默手指收紧,屏幕边缘出现裂纹。“你既然能进我家,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?”
“杀你?”陈锋笑了一声,“林默,你以为这是私人恩怨?你还没明白——你只是棋局的一部分。完成这个案子,你会看到更远的东西。”
通话中断。
林默低头看拼图,指尖摸到边缘的毛刺。不对劲。这种纸张质感,这种背面纹理——他猛地翻过拼图,对着灯光。右下角有几行字,不是印刷体,是手写。笔迹很淡,像用力压过又被擦掉的痕迹。林默凑近,一个字一个字辨认:“陈锋也是棋子。”
他后背一凉。字迹是自己的。
林默从不记得写过这句话。他翻遍所有笔记本、报告草稿、随手涂鸦的便签,都没有。但笔迹鉴定是他吃饭的本事——那两处笔锋转折,那个“锋”字特有的偏旁处理方法,绝无伪造可能。
那是他自己的字。
什么时候写的?为什么写?大脑飞速运转,却抓不住任何记忆碎片。三年前那个悬案封存后,他确实私下调查过一段时间,但没找到关键证据,就放弃了。难道那时候他就发现了什么?
手机再次震动。短信,附了一张照片——女儿坐在车里,后窗玻璃外是化工厂的烟囱。配文:“计时开始。”
林默把拼图揣进口袋。出门前,他看了眼客厅墙上挂着的全家福。妻子、女儿、他,三张笑脸。妻子已经死了四年,死因是——他闭上眼,把那个画面压下去。不能想,想了就会失控。
化工厂大门锈蚀严重,锁链被人剪断。
林默推门进去,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试剂和霉味。三年前那起命案发生在三楼财务室,死者王秀梅,三十四岁,省厅下属企业会计。电梯停了。他走楼梯。二楼转角,墙上有新痕迹——白漆涂的箭头,指向三楼。陈锋来过这里,不止一次。
财务室的门半掩着。林默推开,里面保持三年前的原貌:桌椅歪斜,文件散落一地,墙角还有当年用粉笔画出的尸体轮廓线。唯独桌上放着一沓复印件。
林默翻看。是当年的案卷材料,但增加了批注。红色的笔迹,标注出他对案件的每一个疑问:为什么不调查死者丈夫的不在场证明?为什么忽略那半张钞票上的电话号码?为什么案发当天财务室监控“恰好”失灵?每条批注后面,都画着一个问号。最后一个问号后面,加了一行字:“你不敢往下查,因为查下去会摸到谁的根?”
林默盯着那行字,手指发抖。三年前他确实查到过一些东西——王秀梅举报的账目问题,牵涉到省厅经侦处,而经侦处的老处长,是周振国。周振国已经死了。至少档案上这么写。但林默在地下密室见过他的棺材,空的。
“所以这是你的棋?”林默自言自语,“用死人牵出活鬼?”
他翻开批注最密集的那一页。红笔写着:“王秀梅死前三天,见过一个人。这个人后来改了名字,调了部门,现在坐在什么位置上?”林默往下看,那个名字被涂黑了。他拿出手机拍照,放大照片,尝试用滤镜还原。隐约能看到几个笔画——长、横折、竖钩……“赵”字。
赵明。
林默把手机放下。赵明已经死了,死在密室,尸体是他亲手确认的。但如果赵明也是棋子呢?如果那个死去的赵明,和眼前的陈锋一样,都是被人推到台前的替身?
他继续翻看批注。最后一页,红笔写着一句话:“你把所有碎片拼起来,会发现缺了一块。那一块在你手里——第三块拼图。”
林默掏出拼图,翻来覆去地看。普通亚克力板,切割整齐,背面有坐标和那行字。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他试着用手指按压边缘,没反应。等等。他想起什么,把拼图翻到正面。正面的图案是化工厂财务室的俯视图,每个角落都标注了编号。林默借着手电光,逐一对号。这些编号对应着案卷里的证据编号,从001到087。编号087是——林默愣住了。是那半张钞票。
案卷里没提钞票的下落,只说了“取证后归还家属”。但归还给谁?林默翻遍所有材料,都没有后续记录。只有批注里用红笔写着:“钞票在谁手里,谁就是王秀梅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。”林默盯着那行字,大脑疯狂运转。当年经手这个案子的刑警,是陈锋。不对,陈锋三年前还没调到省厅。那是谁?他翻到案卷封面,案件负责人一栏写着:孙建国。
退休法医孙建国。
林默心脏猛地一缩。孙建国,那个在停车场告诉他“你妻子死得蹊跷”的人,那个在养老院对他说“我等了二十年”的人——他是三年前的案件负责人?不对,孙建国是法医,不可能是主办刑警。但这案卷上,明明写着他的名字。
林默掏出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。响了三声,对方接起来。
“小王?”林默压低声音,“帮我查一个东西。”
“林队?你没事吧,听说你女儿——”
“帮我查省厅2001年案卷归档系统的管理员权限。”林默打断他,“我要知道,三年前王秀梅案的电子卷宗,最后一次被谁打开过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林队,你确定要知道?”
“说。”
“打开人是赵明。但赵明的账号,三个月前被注销了。”小王顿了顿,“注销前五分钟,有人用他的账号,锁定了所有相关纸质卷宗。”
“谁锁的?”
“系统显示是赵明本人。但赵明三个月前——”小王声音发紧,“已经死了。”
林默挂断电话。他站在财务室中央,周围是散落的文件,头顶是忽明忽暗的日光灯。一个死人打开了案卷,锁定了证据,然后打电话让他来重演案件。这个死人,还活着。不,也许赵明确实死了。但赵明的账号,被人用了。谁有权限用省厅技术科科长的账号?只有技术科内鬼,或者——技术科科长本人。林默想起地下密室里躺着的赵明尸体。他亲眼确认过死亡体征,摸过颈动脉,没有脉搏。但如果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赵明呢?如果赵明真正的死亡时间,是三个月前?那具尸体是谁?
手机震动。陈锋发来一条消息:“你还有十八小时。别浪费时间查我,查案子。”
林默把手机放下,重新审视财务室。三年前的现场,死者坐在椅子上,脖子被勒,双手握着一半钞票。监控坏了,指纹没有,DNA不匹配任何数据库。他蹲下来,用手电照桌腿。桌腿内侧有摩擦痕迹,像是被绳子勒过。林默用手摸,指尖沾到黑色的东西——不是灰尘,是油墨。打印机油墨。
他抬头看打印机,就放在墙角。林默走过去,打开打印机盖子,里面没有墨盒。空的。但地上有一小滩黑色液体,已经干涸。林默用指甲刮了一点,放在鼻子下面闻。不是普通油墨。有汽油味。这玩意儿遇火就着。
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。日光灯灯管上方,隐约能看到一个黑点。林默搬了把椅子,站上去,用手机拍下那个黑点——是针孔摄像头。谁装的?案发后装?还是案发前?他跳下来,心脏跳得飞快。如果三年前王秀梅死的时候,这个摄像头就在,那凶手是谁,一目了然。但监控录像在案发后“丢失”了。丢失的监控录像,丢失的钞票,丢失的墨盒。一个会计,死前三天刚举报了账目问题,死时手里攥着半张钞票,办公桌上的打印机没了墨盒——这太刻意了。
林默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王秀梅为什么死?他翻出案卷里的举报信复印件。信中列出十二笔异常转账,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名字:马国良。马国良,已故车间主任,棺材是空的。林默盯着那封信,指尖发凉。王秀梅举报的是经侦处,但收款方是马国良。马国良是车间主任,跟经侦处有什么关系?除非——马国良根本就没死。或者说,马国良死后,有人接替了他的身份,用了他的账号,做了那些转账。谁?林默脑子里闪过三个字:赵明,不,也许该叫“周振国”。不对,周振国是省厅经侦处老处长,马国良是企业车间主任,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。除非马国良的账户,被周振国拿去用了。但周振国也死了。死了,空了,只有名字留下来。
林默把拼图放在桌上,盯着它。第三块拼图背面的坐标,指向化工厂。但正面的图案,画的是财务室。而他手里的拼图,是真正的那一块吗?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。这块拼图,也许不是陈锋留给他的。是另一个人。
林默翻出手机里那张监控截图,女儿对着门口笑。他放大画面,调高对比度,隐约能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。高矮胖瘦,都能看出来——是女人。方媛。马志强的妻子,技术科内鬼。她不是应该被控制起来了吗?林默想起自己离开警局时,方媛还在审讯室。是谁放了她?他拨通小王的电话。“方媛在哪?”
“方媛?”小王声音困惑,“还在审讯室啊,李队亲自看着。”
“你去看一眼,现在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,开门声,然后是沉默。
“林队……方媛不在。审讯室门开着,李队倒在地上。”
林默闭上眼。果然是局中局。“李队怎么样?”
“还有气,被电击枪打的。”小王声音发颤,“林队,到底发生什么了?”
“听着,你现在去技术科,把所有跟方媛有关的记录调出来。”林默语速飞快,“尤其是她最近三个月,都跟谁有过联系。”
“明白。你呢?”
林默看了眼桌上的拼图。“我要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太平间。”
他挂断电话,走出财务室。下楼时,楼梯间的灯突然灭了。林默站在原地,没动。黑暗中,有脚步声。不是他的,是从楼下传来的。脚步声很轻,但节奏稳定,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停在他下面的台阶上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沙哑,像是声带受过伤。林默手摸向腰间的枪。
“别紧张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死了很久的人。”黑暗中,一个打火机亮了,火光照出一张脸——满脸烧伤疤痕,几乎看不清五官。
但林默看清了那双眼睛。
那是他搭档的眼睛。
陈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