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的自己还在笑。
林默盯着那张脸——同一双眼睛,同一道眉骨上的疤,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倒计时的数字已经归零。三分钟前就该爆炸的炸弹,在父亲脑子里安静得像不存在。
“这是你的侧写模式。”
陈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。林默没回头。屏幕上那个“自己”正在说话,声音却是另一个人的——低沉、平稳,带着某种残忍的愉悦。
“你以为你在追查我,其实我在教你。每一步,每一个推理,每一个你自以为突破的节点,都是我给你设计的路标。”
林默的手指按在桌面上,指尖发白。三个月前第一次看到那桩灭门案的卷宗时,那种熟悉的不协调感又涌上来。被害人家属的陈述太整齐了,整齐得像是有人提前写好剧本。他当时以为那是警察的审讯技巧,现在才明白——
那是一个侧写师布置的现场。
“你在警队里。”林默说。
不是疑问句。
屏幕上的“自己”歪了歪头,那个动作让林默胃里翻涌。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,直到此刻被另一个人精准地模仿出来。
“我一直在警队里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在你身边,在你背后,在你以为自己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陈锋突然站起来,牵动肩膀上的伤口。血从绷带里渗出来,滴在桌面上。他走到林默身边,压低声音:“他在干扰你的判断,别上钩。”
“他已经上钩了。”屏幕上的声音笑了,“林默,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?”
林默没回答。他的视线扫过屏幕边缘的时间——凌晨三点十七分。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,距离他给技术科设置的自动备份触发还有四十五分钟。如果四十五分钟内他没有手动取消备份,方媛会收到一个加密文件,里面有他这三个月来所有的调查记录。
包括他怀疑的人。
“因为你够聪明,又够蠢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“聪明到能理解我的设计,蠢到以为你能改变什么。你父亲就比你聪明,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二十年。”
林默的手猛地握紧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。”
“认识?”那个声音咀嚼着这个词,“我认识他的方式,和你认识我的方式一样——通过他的作品。你以为二十年前那场银行劫案是你父亲做的?不,那只是他的第一幅画。后来的每一桩案子,每一具尸体,都是他留给你的拼图。”
“你在撒谎。”林默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的手在抖。
“我在撒谎?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你父亲脑中的炸弹没炸?为什么倒计时归零了,他还活着?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精准地插进林默脑子里那个最深的裂缝。他一直在用侧写师的逻辑思考,假设真凶是个高智商罪犯,假设每一步都有预谋,假设父亲的死是计划的一部分——
但如果,假设本身就是错的呢?
如果那颗炸弹一开始就是个幌子?
“你想到了。”屏幕上的“自己”露出赞赏的表情,“很好,你开始用我的方式思考了。那颗炸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赵医生植入的不是炸弹,是——”
“定位器。”林默打断他。
“不。”那个声音顿了一下,“是窃听器。”
林默浑身的血瞬间凉了。
窃听器。赵医生在父亲脑子里植入的不是炸弹,是窃听器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过去三个月里,他每一次推理、每一次自言自语、每一次和陈锋讨论案情——
都被录下来了。
“三个月。”那个声音轻轻说,“三个月里,我听了你和搭档的每一次对话,每一次争论,每一次你认为自己在接近真相的时刻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默知道。
这意味着,他以为自己在追查真凶,实际上他在给真凶提供完整的侧写档案。每一次他分析凶手的心理特征,凶手就在另一边调整策略。每一次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,凶手就在那个突破口上设下陷阱。
“所以你早就知道我要找谁。”林默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。
“我当然知道。你以为马国良为什么会暴露?你以为孙建国为什么会死?那些人都是棋子,包括你父亲,包括赵医生,包括你。”
“也包括陈锋?”
这个问题让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屏幕上的“自己”第一次沉默了。
林默转过身,看着陈锋。陈锋的肩膀还在渗血,脸色苍白,眼神里带着那种他熟悉的、务实刑警的质疑。但林默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
陈锋中枪的位置,和父亲的定位器重合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定位器的?”林默问。
陈锋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,什么时候知道定位器的事?”
“刚才,你说的——”
“不。”林默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,“你刚才说‘那颗炸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’,这句话是我说的。在我开口之前,你不可能知道那是定位器。”
陈锋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变成惊慌,而是变成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冷静。
“你很聪明,林默。”陈锋说,声音突然变了,变得和屏幕上的声音一模一样,“但我告诉过你,你永远猜不到我站在哪。”
林默后退了一步。
他看见陈锋撕开肩膀上的绷带,伤口还在流血,但血的颜色不对——那是人工血浆。陈锋从伤口里取出一个小装置,只有指甲盖大小,银白色,上面还带着血迹。
“这不是中枪的伤口。”陈锋说,或者说,那个人说,“是我自己植入的。为了让你相信,你的搭档和我一样,都是受害者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换的?”
“在第三十七天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记得那一天吗?你和陈锋去省厅调监控,他中途去了一趟厕所。就在那三分钟里,我替换了他。”
林默的脑子飞速运转。第三十七天,那是他锁定第一个嫌疑人的日子。他记得那天陈锋回来后确实有些不一样——话变少了,眼神更锐利了。他当时以为是案子带来的压力,现在想来——
那是另一个人。
“陈锋在哪?”
“还活着。”那个人说,“在一个你不会找到的地方。但如果你想知道他在哪,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完成你父亲未完成的工作。”
林默盯着那个人,那张他以为他熟悉的脸。三个月,他每天都在和这个人说话,讨论案情,分析线索,甚至一起吃夜宵。他以为这是他的搭档,他最信任的人——
实际上,那是他的猎物。
不。
是他的猎人。
“二十年前的银行劫案,你父亲设计了整个计划。”那个人说,“五百万,从银行金库里转移出来,通过十七个账户洗白,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但我一直没找到那笔钱在哪。你父亲把它藏得很好,藏到他死都没说出来。”
“他死了?”
“我以为他死了。”那个人笑了,“但你知道吗?就在三个月前,他突然复活了。一个死去二十年的人,突然出现在我的系统里,开始干扰我的计划。我以为是他回来了,但后来我发现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变得危险。
“是你。是你的侧写模式在干扰我。你和你父亲太像了,像到让我以为自己看到了鬼。”
林默突然明白了。
三个月前,他接手第一桩案子的时候,那种熟悉的不协调感——那不是凶手留下的痕迹,是他父亲留下的。他父亲在二十年前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,所以他在每一桩案子里都留下了线索,留给那个能跟上他思路的人。
留给林默。
“你父亲以为你能阻止我。”那个人说,“但事实证明,你只是加速了我的计划。因为你每一次破解一个谜题,我就从中得到新的思路。你以为你在拼图,实际上你在给我上色。”
林默的手摸向腰间的枪。
“我劝你别动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父亲脑子里的窃听器,也可以变成炸弹。只要我按一下这个——”
他举起手里的小装置,上面有一个红色按钮。
“——你父亲的大脑就会变成一滩浆糊。”
林默的手停住了。
“很好。”那个人笑了,“现在,我们来做一笔交易。你把那五百万的下落告诉我,我就告诉你陈锋在哪。一命换一命,公平交易。”
“我不知道那五百万在哪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只是还没找到而已。但你父亲给你留了线索,在每一个现场,在每一具尸体里,在那些你以为自己拼凑出来的碎片里。你只要——”
“我不需要找。”
林默突然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因为那五百万,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”
那个人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?”林默说,“你太相信你听到的东西了。你窃听了我三个月,听我分析,听我推理,听我自言自语。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也在窃听你。”
那个人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窃听?”林默说,“赵医生植入窃听器的那天,我父亲就告诉了我。他在手术台上留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‘别说话,他们在听’。所以这三个月,我所有的分析、所有的推理、所有的自言自语——”
他笑了。
“都是演给你看的。”
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那个人盯着林默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。他拿起手里的小装置,按了一下,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换——从林默的脸变成了一间手术室,一个老人躺在手术台上,头上缠着绷带。
“你父亲还在我手上。”那个人说,“如果你撒谎——”
“我没撒谎。”林默说,“我只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。你以为你在教我,实际上我在教你。你以为你在找我父亲,实际上我在找你。”
“你在找我?”
“对。”林默说,“而且我已经找到了。”
他举起手,手里有一个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一条信息——
“定位成功。目标在你三米内。”
那个人低头看着手机,又抬头看着林默,眼神变得危险。
“你以为找到了我就能改变什么?”他说,“这三个月里,我早就布好了局。一旦我出事,整个城市的监控系统都会瘫痪,所有的数据都会被销毁,包括你父亲的位置,包括陈锋的位置,包括所有证据。”
“包括你的位置。”
林默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以为你在警队里是安全的。”林默说,“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警队里也有我的眼线。方媛,你还记得吗?三个月前她协助我调取监控的时候,我给你看过一个文件,里面是省厅所有人员的背景调查。”
那个人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那里面,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的档案是清白的,我查过——”
“你查过。”林默说,“但你没查清楚。因为那些背景调查,是我和方媛一起做的。而方媛,是省厅经侦处的人。”
“经侦处?”
“对。”林默说,“你以为你控制了市局的人,控制了省厅的人,但你忘了一个部门——经侦处。二十年前那笔五百万的案子,经侦处一直在查。他们查了二十年,查到你的人都死了,查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放弃了,但事实上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”
“等什么机会?”
“等我。”林默说,“等一个能让你暴露的机会。”
那个人盯着他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“你以为你在警队里很安全。”林默说,“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我是侧写师。我擅长的不只是分析罪犯的行为模式,我还擅长分析警队里的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是你。”林默说,“从第三十七天开始,我就知道了。”
那个人后退了一步,手里的小装置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屏幕上,林默的父亲睁开眼睛,看着摄像头,嘴角露出一丝笑容。
那是林默从未见过的笑容。
“你以为你在找我父亲。”林默说,“其实是我父亲在找你。你以为你在引导我,其实是我在引导你。你以为你赢了——”
他笑了。
“但你从一开始就输了。”
那个人盯着他,突然笑了,笑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赢了的代价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代价?”
那个人指了指屏幕上的画面——林默的父亲,赵医生的手术室,还有一个林默从未见过的房间,里面躺着一个人。
“陈锋。”
林默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刚才说,你窃听了我三个月。”那个人说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我也在窃听你三个月。你的所有计划,所有布局,所有你以为自己隐秘的行动——”
他举起手里另一枚装置。
“我全都知道。”
“包括你找到陈锋的路线。”
林默的手机突然亮了,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,是方媛发来的——
“林默快跑!陈锋身上的定位器是假的!真正的陈锋——”
信息到这里就断了。
林默抬头看着那个人,那个人手里的小装置闪了一下红光,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换——从手术室变成了一间地下室,陈锋被绑在椅子上,头上绑着一个黑色的装置。
倒计时在屏幕上跳动。
00:03:17。
“你刚才说,一命换一命。”那个人说,“现在,我觉得这个交易可以改成——”
他笑了。
“一命换一命。”
“谁的命?”
“你父亲的,或者陈锋的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选一个。”
林默的手握紧了枪。
但他知道,这把枪里没有子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