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血压在掉!”
护士的尖叫像隔着一层水。林默后背贴着医疗室冰凉的墙,盯着陈锋胸口——纱布上的血色正一圈圈向外扩散,像一朵绽开的罂粟。
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刺进耳膜。
“加压输血!快!”
医生们围成半圆,手术灯把每张脸都照成惨白。林默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,落在陈锋垂在床沿的手上——指缝里还嵌着水泥灰,是他们从天台追到地下车库时蹭上的。
二十秒前,陈锋还站在他面前说:“林哥,这次肯定能逮到他。”
然后枪响了。
林默闭眼,那个画面就烙在视网膜上——真凶转头时嘴角的上扬,枪口喷出的火光,陈锋推开他时胸口炸开的那朵血花。
“林默!”
有人拽他的袖子。方媛的脸凑到眼前,嘴唇在动,但声音被监护仪的尖叫压住。
林默甩开她的手,走到手术台前。
“他需要多少血我就抽多少。”
主治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缝合。
方媛扒着他的肩膀往外拖:“你出来,我找到线索了。”
林默没动。
“倒计时只有24小时了!”方媛压低声音,“陈锋不会想看你在这里浪费时间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,转身跟着方媛走出医疗室。
走廊里,方媛打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段音频波形图。
“芯片里最后一段数据,有二十秒的时间戳是错位的。”方媛指着波形上的一个凹痕,“你看这里,信号编码和前面的不匹配。”
林默盯着屏幕,眼神逐渐清明。
“他故意留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二十秒的数据,是故意让我发现时间线不对。”林默转身看向走廊尽头,“他要让我知道,这个24小时倒计时是假的。”
方媛愣住:“假的?”
“真的倒计时早就开始了。”林默指着屏幕上的那个凹痕,“芯片里记录的是真实的倒计时,而直播里的那个,是他给我看的。”
“那真实时间还剩多少?”
林默伸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个圈:“这个信号编码的格式,和二十年前省厅的加密系统一样。”
方媛的手停在键盘上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李建国。”林默说,“他二十年前就在省厅经侦处,那套加密系统是他参与设计的。”
方媛的脸色变了:“所以幕后黑手真的是……”
“不止。”林默打断她,“李建国只是其中一个环节,真正操控一切的人,比他高两级。”
“省厅主管经侦的副厅长只有一个人——马国良。”
方媛倒吸一口凉气:“林默,你确定?”
“二十年前,我父亲查的那笔账,最终审查报告上签字的就是马国良。”林默说,“我查过档案,那份报告的资金去向写得清清楚楚,每一笔都洗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所以父亲才会死。”
方媛盯着他:“那孙建国呢?他为什么要杀王德发?”
“灭口。”林默说,“王德发是当年那个车间里唯一的活口,他知道的太多了。孙建国等二十年,就是在等一个机会。”
“现在机会来了,有人要收网了。”
方媛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:“我查一下马国良的行程……三天前他请假了,理由是身体不适。”
“人在哪?”
“不在省城,去了老家的山区。”
林默闭上眼睛,脑海里拼图开始重组。
马国良请假回老家,孙建国动手杀王德发,芯片里藏着二十年前的加密数据,倒计时在走。
一切都在加速。
“方媛,帮我查一下马国良老家那个山区的地图,我要知道那里有什么。”
方媛点头开始操作,三分钟后调出一张卫星图。
“没有村庄,没有工厂,只有一个废弃的防空洞。”
林默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防空洞……是当年三线建设时期的?”
“对,六七十年代建的,八十年代就废弃了。”
林默深吸一口气:“那里面有什么?”
方媛放大卫星图,指着防空洞入口旁边的一个阴影:“这个形状……像是个地下车库,但建在那种地方不太合理。”
“车库。”
林默喃喃重复这两个字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里,夹着一张停车场的照片,里面停着一辆老款红旗轿车。
那辆车……
“方媛,二十年前省厅的车库里,是不是有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?”
方媛愣了一下,飞快地翻阅档案:“有,但那辆车在二十年前就报废了。”
“报废在哪?”
“档案上写的是……按流程回收了。”
林默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:“回收。谁签的字?”
“马国良。”
“走。”
林默转身往电梯方向走,方媛追上他:“去哪?陈锋还在手术室里!”
“去查那辆车。”
“那辆车二十年前就没了!”
“档案上写的是没了,但尸体还在。”林默按开电梯门,“马国良在防空洞里建了个地下车库,就是为了藏那辆车。”
“那辆车里有什么?”
“证据。”林默说,“二十年前我父亲查到的证据,都在那辆车的后备箱里。”
电梯门关上,方媛盯着跳动的数字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直接去防空洞?”
“不。”林默说,“先去找孙建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知道怎么打开那辆车的后备箱。”
省人民医院,重症监护室外。
孙建国坐在长椅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。
林默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王德发死了。”
孙建国没动。
“你杀的。”
孙建国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惊讶:“你知道了。”
“芯片里的时间线错了,你故意让我发现。”
孙建国笑了:“你比你父亲聪明。”
“我父亲是怎么死的?”
“被人勒死的。”孙建国说,“在马国良的车库里。”
林默的拳头攥紧:“你也在场?”
“我在。”孙建国说,“但我阻止不了。马国良手里有枪,还有两个人。”
“哪两个人?”
“李建国和李副处长。”
林默的脑海里拼图完整了。
马国良是主谋,李建国是执行者,李副处长是洗钱通道。
二十年前,父亲查到了这笔钱,马国良决定杀人灭口。
“那辆车里有什么?”
“账本。”孙建国说,“你父亲把所有证据都锁在那辆车的后备箱里,密码只有他和我知道。”
“密码是什么?”
孙建国看着他:“你确定要知道?”
“少废话。”
“你父亲的生日,倒过来再除以二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,拿出手机开始算。
父亲的生日是六月十五号,倒过来是五十一,除以二是二十五点五……
不对。
“这个密码不是数字。”
孙建国点头:“你父亲很聪明。那个密码是你母亲的手机号后四位。”
林默的手猛地一抖。
母亲……
“你母亲没死。”孙建国说,“她被马国良关在防空洞里,一关二十年。”
林默猛地站起来,椅子摔在地上发出巨响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母亲当年查到了马国良贪污的证据,还没来得及交出去就被抓了。”孙建国说,“马国良把她关在防空洞里,每隔三天喂一次饭,让她活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是省厅财务科的审计员,只有她知道那笔钱的去向。”孙建国说,“马国良需要她活着,以防东窗事发时有人能证明那笔钱是干净的。”
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,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。
二十年前,她出门去买菜,然后再也没有回来。
所有人都以为她跑了。
包括他。
“带我去。”
孙建国慢慢站起来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防空洞里有监控,马国良的人二十四小时守着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你去了就会死。”
林默看着他:“那我也要去。”
孙建国沉默了几秒,最终叹了口气:“好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杀了马国良。”
林默盯着他的眼睛:“我是警察。”
“你父亲也是警察,但他死了。”孙建国说,“马国良二十年前就该死,但他用钱买通了所有人,活到今天。”
“你要么开枪打死他,要么看着他继续逍遥法外。”
林默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方媛打来的。
“林默,你还在医院吗?”
“在。”
“我查到一个重要线索,马国良在防空洞里装了信号屏蔽器,但有一根网线通到外面。”
“那根网线连着哪里?”
“省厅的机房。”
林默的瞳孔猛然收缩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省厅的数据库里,所有关于二十年前那笔钱的资料,都被马国良删光了。”方媛的声音在颤抖,“但他忘了,网线是双向的。”
“那根网线除了屏蔽信号,还能往外传数据。”
“什么数据?”
“监控录像。防空洞里的每一帧画面,都被实时传输到省厅的机房里。”
林默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:母亲被关在防空洞里二十年,每一天每一秒都被录下来,上传到省厅的服务器。
马国良不是在藏证据。
他是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。
“方媛,你能入侵省厅的机房吗?”
“能,但风险很大。如果被马国良发现,他会直接销毁所有数据。”
“不用销毁。”林默说,“把它公之于众。”
方媛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是马国良二十年来的犯罪证据,一旦公开,整个省厅都会大地震。”
“那也要公开。”
“林默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省厅里不止马国良一个,他的保护伞能覆盖到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默打断她:“但我妈在里面关了二十年。”
“换成你,你会怎么做?”
方媛没说话。
三秒后,她的声音传来:“我会。给我五分钟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默收起手机,看向孙建国:“走。”
防空洞入口在山区深处,四周是茂密的树林和陡峭的山崖。
林默和孙建国花了两个小时开车到山脚,又徒步走了四十分钟才找到那个入口。
洞口被铁门封住,上面挂着省厅的封条,日期是二十年前。
“密码是什么?”
林默蹲下身,看着那把生锈的锁。
“不知道。”孙建国说,“二十年前马国良换过锁,密码只有他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进去?”
“我没进去过。”
林默盯着那把锁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马国良是省厅的人,喜欢用数字做密码。
他的生日?不对,太简单。
他的警号?也不对。
林默突然想起父亲信里的一句话——“他喜欢的数字,是他女儿的死期。”
马国良的女儿,十年前出车祸死了。
林默快速算出日期,输入密码。
锁咔哒一声弹开。
孙建国愣住: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父亲的信里写的。”
林默拉开铁门,防空洞里黑漆漆的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他打开手机手电筒,照亮前方。
洞里很深,墙壁上覆盖着苔藓,地上是泥泞的脚印。越往深处走,空气越潮湿,温度也越低。
走了大约五十米,前方出现一道铁门。
林默推开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个巨大的地下车库。
车库里停着那辆黑色红旗轿车,车身上落满灰尘,车窗上贴着二十年前的省厅通行证。
林默走过去,手按在后备箱上。
“密码是多少?”
“你母亲的手机号。”
林默输入号码,后备箱弹开。
里面没有账本。
只有一个铁盒子。
林默打开铁盒子,里面放着一封信和一把钥匙。
信是父亲写的。
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下的。
“林默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
账本不在这里,我把它藏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。
你还记得八岁那年,我带你去的那个秘密基地吗?
账本在那里。
钥匙能打开一个保险箱,保险箱在省厅经侦处的地下室里。
里面是马国良这二十年来的全部犯罪证据。
他女儿的车祸,是我安排的。
因为我知道,只有用他最在乎的东西来威胁他,才能让他放你母亲走。
但她没能走成。
马国良发现了我的计划,把我也抓了。
我写信的时候,他就在门外等着。
我要走了。
记住,永远不要相信他。
永远。”
林默的手在颤抖。
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,拿出钥匙。
“走,去省厅。”
孙建国拦住他:“省厅现在全是马国良的人,你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你不在乎,但你母亲还在防空洞里!”
林默停下脚步。
“马国良在防空洞里装了监控,你现在去省厅,他立刻就会知道你拿了钥匙。”孙建国说,“他会杀了你母亲,然后销毁所有证据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孙建国看着他:“先救你母亲。”
“怎么救?”
“防空洞里有一条密道,通往山另一边。”孙建国说,“当年三线建设时留下的,只有老一辈的人知道。”
“你带路。”
防空洞深处,密道入口被一块巨石堵住。
林默和孙建国用了二十分钟才把石头搬开,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。
通道里全是蜘蛛网和灰尘,墙上挂着锈蚀的铁管。
“沿着这个走到底,就能到山那边的出口。”孙建国说,“出口外面是一个废弃的采石场,马国良的人不会在那里。”
林默点头,钻了进去。
通道很长,弯弯绕绕,暗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靠着手电筒的光,一步步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林默关掉手电,贴在墙上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一个人影从拐角走出来。
是马国良。
“林默。”马国良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,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林默没动。
“你父亲很聪明,但他犯了一个错。”
“什么错?”
“他以为用你母亲的命就能威胁我。”马国良说,“但他忘了,我女儿已经死了,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。”
林默的拳头攥紧:“你女儿的死,是我父亲安排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马国良说,“所以我才更要杀了他。”
“那你还留着我母亲?”
“留着她,是因为她还有用。”马国良说,“她手里有省厅财务科的账本,能证明那笔钱的去向。”
“现在她在哪?”
“在防空洞里。”马国良说,“你想见她吗?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跟我来。”
马国良转身往回走,林默跟在他身后。
防空洞最深处的房间里,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椅子上,手脚被铁链锁住。
林默的呼吸停止了。
“妈……”
女人抬起头,盯着他看了几秒,眼泪顺着脸流下来。
“林默……你长大了……”
林默冲过去,跪在她面前。
“我来救你。”
“别碰她。”马国良举起枪,对准林默的后脑勺,“你再动一下,我就开枪。”
林默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和你父亲一样蠢。”马国良说,“为了一个女人来送死。”
“她是我妈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马国良冷笑,“你妈是我的人质,你这个儿子,也是我的人质。”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
林默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马国良。
“你的枪里有子弹吗?”
马国良愣了一下,扣动扳机。
咔嗒。
空膛。
“方媛,动手。”
马国良的瞳孔猛然收缩,手里的枪掉在地上。
他的手机响了。
接通后,方媛的声音传来:“马国良,省厅机房的监控录像已经全部上传到网上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二十年前的犯罪证据,全在上面。”林默说,“包括你杀我父亲的那段录像。”
马国良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。”林默说,“但你忘了,你女儿的车祸,只是我父亲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“他早就知道你会杀他,所以他才把账本藏起来。”
“而你,只是个愚蠢的猎物。”
马国良踉跄后退,撞在墙上。
林默走过去,捡起地上的枪。
“你的枪里没有子弹,我的有。”
他把枪口对准马国良的额头。
“说遗言。”
马国良盯着他,嘴角突然勾起一丝笑。
“你母亲不是被关在防空洞里二十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是我的人。”
林默的手猛地一抖。
身后传来铁链落地的声音。
他回头,看见母亲站起身,手里拿着一把刀。
“对不起,林默。”
刀刺进他的腹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