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弹擦过林默耳际,灼热的气流烧焦几根发丝。
他整个人向后栽倒,后脑勺撞在水泥地上,眼前一片昏黑。镜子里那张脸还印在视网膜上——王德发,不是孙建国,是王德发。那个在车间地下埋了十年的死人。
脚步声从镜后传来,沉闷而有节奏。林默翻身爬起,鲜血顺着耳廓往下淌,他摸到手枪,枪口对准那面裂开的更衣镜。镜子后面是空的。一整面墙的镜柜,在子弹击中的位置裂开蛛网状裂纹,裂纹中心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。林默贴着墙壁挪动,呼吸压到最低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
“你父亲留的芯片,你以为他是在帮你?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经过扩音器处理,带着金属质感的失真。林默扫视四周——更衣间不大,二十平米左右,两排铁皮柜,头顶日光灯管,地面是防滑瓷砖。出口只有来时那扇铁门,现在紧闭着。
“王德发。”林默说,“你假死二十年,就是为了等我父亲查到你?”
沉默。
扩音器里传来一声轻笑,像砂纸刮过玻璃:“你父亲查到的东西,够把你送进去十次。可他不敢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林默盯着镜柜上的弹孔。子弹穿过镜子,击中他身后的墙壁——弹道有问题。如果王德发是想杀他,这颗子弹不应该擦过耳际,应该直接穿颅。警告。或者,逼他朝某个方向跑。
“因为我父亲手里没有实锤。”林默说,“你做事很干净,二十年了,连省厅都没翻出你的底。”
“干净?”扩音器里的笑声变成低吼,“我坐了二十年的死人,你知道吗?二十年不敢见光,不敢用真名,连亲儿子都不敢相认。这就是你说的干净?”
林默心里一动。亲儿子——王德发有儿子?
“你儿子在哪?”
“闭嘴!”
墙壁猛然震动,林默侧身闪避,镜柜后面传来机械转动的声响。整面墙的镜柜向两侧滑开,露出后面的钢制门板。门板缓缓升起,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楼梯。灯光从楼梯下方透出来,惨白如停尸房。
“你不是要真相吗?”扩音器里的声音恢复平静,“下来。”
林默没动。他看了眼手机,信号格全空。陈锋还被绑在地下室,孙建国的枪口随时可能对准任何人。时间不多了。
“我怎么知道陈锋还活着?”
门板内侧嵌着一块显示屏,突然亮起。画面里,陈锋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条,额头上全是血。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站在他身后,秃顶,背影佝偻——张建国。
“你看,老熟人都等着你。”扩音器说,“孙建国也在,他就在你下一个要进的门后面。”
林默盯着屏幕。陈锋的呼吸起伏很大,但眼睛还睁着,视线正对着某个方向——他左侧的墙角,那里应该有一个通风口。他是在暗示什么?
“我下去可以。”林默说,“但我需要一个保证。”
“你没有资格谈条件。”
“那我就在这等着。”林默靠墙坐下,手枪搁在膝盖上,“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引到这里,不是为了在楼梯间杀我。真要想死,我刚才已经死了。”
沉默。
显示屏上,陈锋猛地咳嗽起来,血沫从布条缝隙渗出。穿蓝色工装的人转过身,露出的确实是张建国的脸——秃顶,苍老,眼窝深陷。但林默注意到一个细节:张建国的右手食指缺了一截。二十年前的档案里,张建国在车间事故中失去过一根手指,右手食指。可眼前这个人,断指的位置更高,几乎是整个关节都消失了。不对。
“王德发,你找我父亲的照片,找到了吗?”林默突然开口。
扩音器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电流音。
“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里,有一张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。”林默说,“照片背面写着日期,是二十年前你‘死’后的第三个月。照片上的人,少了半截食指。”
沉默。
楼梯下方的灯光开始闪烁。
“你冒充张建国,是因为他在二十年前就死了。”林默站起身,“真正的张建国,假死时用的是你的身份。你们互换了人生,对吗?”
显示屏上的画面抖动了一下,“张建国”猛地转身,朝镜头这边走来。他的脸越来越近,瞳孔里映着一个扭曲的倒影。
“你父亲不该查到这一步。”扩音器里的声音变得嘶哑,“他死之前,让我给你带句话——”
林默扣动扳机。
子弹击穿显示屏,火花四溅。画面化成雪花,但爆炸声同时从楼梯下方传来——铁门被炸开,气浪裹着碎片冲进更衣间。林默侧身翻滚,避开飞来的钢板。他听见脚步声,很多人的脚步声,从铁门外涌进来。
“林默!”
是方媛的声音。
林默抬头,看见方媛带着十几个特警冲进更衣间,枪口对准楼梯口。她脸上全是灰,防弹衣上沾着血迹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的?”
“孙建国的定位。”方媛说,“他在临死前发了条消息,说你在星月大厦负三层。”
“临死?”
“十分钟前,孙建国在城西废弃化工厂被发现,胸口中了两枪,已经没了。”方媛盯着楼梯下方,“省厅下令,活捉王德发。”
林默脑子飞速运转。孙建国死了?他刚才还说孙建国就在这门后面——是王德发在虚张声势,还是孙建国确实是诱饵?
“不能下去。”林默拉住方媛,“这是陷阱。”
“省厅的命令必须执行。”方媛甩开他,“李副处长亲自坐镇指挥,他说王德发手上有你父亲留下的核心证据,必须拿到。”
李副处长——方媛的上司。省厅经侦处的李副处长,也是父亲二十年前的同事。林默突然想起芯片里那段话:李建国,省厅经侦处原处长,幕后黑手。李副处长的全名,就是李建国。
“方媛,调你的人过来,不是进楼梯。”林默指着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,“陈锋被关在地下室的某个房间,通风管道可以通进去。王德发要的是我,不是你们。”
方媛皱眉看他:“你怎么确定通风管道能通进去?”
“因为陈锋一直在看那个方向。”林默说,“他在暗示我。”
方媛犹豫了三秒,挥手示意特警分两组,一组留守楼梯口,一组跟她去查通风管道。林默正要跟上去,方媛突然回头:“你留下。”
“我必须下去。”
“你下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王德发要的是我,不是陈锋。”林默说,“如果我下去了,他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,你们才有机会救陈锋。”
方媛盯着他看了五秒,骂了句脏话,把对讲机扔给他:“保持联络。”
林默把对讲机塞进口袋,转身走进楼梯。
楼梯很长,灯光惨白,墙壁上全是裂纹。每走一步,脚下都会传来空心的回响。林默数着台阶,一共四十八级,对应四十八小时——王德发留下的倒计时。楼梯尽头是一扇钢制防盗门,门锁是电子密码锁。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数字:00:23:59。还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。林默伸手,按下密码——他父亲的生日。门锁弹开。
门后是一条走廊,两侧各有四个房间,房门都半开着。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缝里透出昏黄灯光。
林默走进走廊,第一个房间里空荡荡,只有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——是他父亲年轻时的照片,穿着警服,笑容爽朗。照片下面压着一封信。林默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字:“林默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不要相信任何人,包括你母亲。”下面署名:林建国。
林默手指颤抖。这是父亲的笔迹,他认得。可是父亲为什么说不要相信母亲?母亲二十年前就失踪了,她去了哪里?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?
他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个房间里,墙上挂满了照片——全是二十年前星月机械厂的员工合影。每一张照片上都有人被红笔圈出来,旁边写着死亡日期。王德发,车间副主任,2010年3月17日假死。张建国,车间主任,2010年3月17日假死。马国良,市局副局长,2010年3月18日被灭口。孙建国,退休法医,2010年3月19日被灭口。赵医生,父亲战友,2010年3月20日被灭口。林默……他的照片也在墙上。照片里的他,穿着警服,是三个月前拍的。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字:死亡日期,待定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第三个房间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每一个房间都装着不同的线索,拼凑出一个跨越二十年的阴谋。星月机械厂,表面上是省属国企,实际上是李建国洗钱的据点。王德发是具体执行者,张建国是账目管理者,马国良是保护伞。他们通过虚报产值、套取补贴,把六千万国有资产洗得干干净净。父亲当年察觉异常,开始秘密调查。但李建国提前得到消息,让王德发和张建国假死,制造事故现场的假象。父亲没有证据,只能隐忍,二十年如一日收集线索。直到三个月前,父亲突然查出母亲的下落——她当年不是失踪,是被李建国绑架了。用来威胁父亲闭嘴。
最后一个房间的门虚掩着,林默推开门,看见一个人坐在椅子上。穿着警服,背对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平静,像等了很久。
林默握紧手枪:“你是谁?”
椅子转过来。
林默瞳孔骤缩。是李建国。省厅经侦处原处长,穿着笔挺的警服,肩上三颗星。他老了,头发花白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你父亲是个好警察。”李建国说,“可惜他查得太深。”
“你杀了他?”
“不。”李建国摇头,“是他自己选择死的。他不死,你母亲就得死。”
林默脑子嗡的一声:“我妈还活着?”
“活着,就在你脚下。”李建国敲了敲地面,“地下室,第三间。”
林默转身就走。
“你去了也没用。”李建国说,“她已经被关了二十年,精神已经崩溃了。你见到她,她只会认不出你。”
林默停下脚步: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你父亲留下的芯片,里面有这二十年所有的账目。”李建国说,“我要你把它交出来。”
“如果我不交呢?”
李建国笑了,笑容里满是疲惫:“那你母亲就得死。王德发就在地下室守着她,只要我一声令下,他就会扣动扳机。”
林默盯着他: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二十年前你就该把我父亲灭口了,为什么留到现在?”
“因为我也活不了几天了。”李建国说,“查出来是肝癌晚期,最多还有三个月。我想在死之前,把所有事情都了结。”
“你休想。”
“我没想你原谅我。”李建国站起身,“我只想你母亲活下来。她是你父亲这辈子最爱的人,也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。”
林默脑子飞速运转。李建国说的是真话吗?还是又一个陷阱?他看了眼时间,还剩二十三小时四十分钟。
“给我看看我妈。”
李建国点头,拿起桌上的遥控器,按了一下。墙上的显示屏亮起,画面里是一个封闭的房间,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,头发全白了,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。林默喉咙发紧。是他母亲。二十年了,他终于见到了。
“你看,她还活着。”李建国说,“只是神志不清了。你父亲临死前交代,让我无论如何保住她的命。我做到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她?”
“因为……”李建国停顿了一下,“因为我欠你父亲的。”
林默盯着屏幕,母亲突然转过头,看向镜头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林默凑近屏幕。母亲的口型,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四个字——“不要相信。”
不要相信谁?李建国?王德发?还是已经死去的父亲?
林默猛然回头,枪口对准李建国:“你在骗我。”
李建国神色不变:“什么?”
“我母亲说‘不要相信’。”林默说,“她在让我不要相信你。”
李建国叹了口气:“她疯了,她说的话不能当真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会被关二十年?”林默说,“如果真的是为了保护她,为什么不让她重获自由?为什么不让她见我?”
李建国沉默。
林默一步步后退,枪口始终对准李建国:“王德发在哪?他要见的是我,不是陈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王德发要见的是你?”
“因为他杀不了我。”林默说,“他如果真的想杀我,第一枪就不会打偏。他只是想把我引到这里,听你说这番话。”
李建国脸色变了。
“你根本不是李建国。”林默说。
对面的人僵住。
“李建国二十年了,一直在省厅工作,档案齐全,履历完整。”林默说,“但你的右手无名指上,有一个很深的茧——那是长期握笔造成的。李建国是右撇子,但他是左撇子,因为所有的账目都是左手写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王德发。”林默打断他,“你就是王德发。李建国早就死了,你冒充他二十年,利用他的身份继续洗钱。”
“王德发”笑了,笑容里满是苦涩:“你比你父亲聪明。”
“我妈在哪?”
“她死了。”王德发说,“二十年前就死了。你父亲找到她的尸体后,彻底疯了,才会查出那些不该查的东西。”
林默心里一沉:“你杀了我妈?”
“不是。”王德发摇头,“是你父亲。他为了逼我现身,亲手杀了你母亲,然后嫁祸给我。”
林默握枪的手在颤抖。
“你胡说……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查查你父亲留下的芯片就知道了。”王德发说,“他留下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,证明是我杀了你母亲。可真正的凶手,是他。”
林默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你父亲是个好警察,但他也是个疯子。”王德发说,“他为了查我,不惜牺牲一切,包括你母亲。”
“你闭嘴!”
“我只是告诉你真相。”王德发说,“你想报仇,可以开枪打死我。但你母亲还是活不过来,你父亲也早就不在了。”
林默盯着他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“开枪啊。”王德发张开双臂,“打死我,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。”
林默缓缓放下枪。
“不。”他说,“我不杀你。”
王德发一愣。
“因为你要活着。”林默说,“活着看着我把你送进监狱,活着看着我找到真相,活着看着你儿子——”
王德发脸色骤变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儿子。”林默说,“他叫什么名字?陈锋?张建国?还是孙建国?”
王德发脸色惨白。
“你儿子就是孙建国。”林默说,“那个退休法医,那个内线。他一直在替你做事,对吗?”
王德发没有说话。
“你假死之后,让他改头换面,以孙建国的身份进入警局。”林默说,“你利用他收集情报,利用他处理尸体,利用他——”
“够了!”
王德发猛地掀翻桌子,从抽屉里掏出一把手枪:“你再说一句,我就杀了你!”
林默举起手:“你已经输了。”
“我没输!”
“陈锋已经被救出来了。”林默说,“方媛正在搜查地下室,很快就能找到孙建国。”
王德发盯着他,眼睛里满是血丝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林默说,“你听听。”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王德发脸色一僵,转身就要跑。
林默扣动扳机,子弹击中他的小腿。王德发惨叫一声,摔倒在地。
特警涌进房间,将他按在地上。
方媛走过来,看着林默:“你没事吧?”
“陈锋呢?”
“救出来了,受了点伤,但没生命危险。”方媛说,“孙建国跑了。”
林默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他一定会跑。”林默说,“因为他要去找真正的李建国。”
方媛皱眉:“李建国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林默说,“就在这座城市里,等我去找他。”
方媛看着他疲惫的脸:“你确定?”
林默没有说话。
他掏出手机,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,是父亲留下的芯片自动发来的。
“林默,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真相是:李建国还活着,王德发是假的,孙建国是我儿子。你母亲是我杀的,对不起。我不求你原谅,只求你活下去。”
林默把手机塞进口袋,抬头看向天花板。倒计时还在继续,还剩二十三小时零五分钟。他必须找到李建国,在那个幕黑手再次行动之前。可父亲留下的这条消息,又把他推入更深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