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的指尖划过墙上的血字。
那些字还在往下淌,新鲜的红色顺着砖缝蜿蜒而下,在烛火中泛着暗沉的光。她的名字——“林墨”二字,被刻在墙的正中央,周围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看不懂的戏文唱词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她回头看向身后紧闭的暗门。
无人应答。
密室大约三丈见方,四壁全是血字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味。林墨从怀中掏出火折子,重新点燃,这才看清墙角堆着几口樟木箱子,上面落满了灰。
她快步走过去。
第一口箱子是空的。第二口箱子里装着几件戏服,上面的金线已经发黑。第三口箱子最沉,林墨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盖子——里面是一摞发黄的戏本,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七煞还魂。
林墨的手顿了顿。
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戏目。封皮用的不是寻常宣纸,而是某种兽皮,触感粗糙,边缘已经卷曲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的字迹是蝇头小楷,工整得不像话:
“七煞还魂者,乃上古傩戏遗存。需以七人献祭,对应七煞星位。每杀一人,则煞星增亮一分。待七煞齐聚,便可召还亡魂,逆转生死。”
林墨的指尖发凉。
她继续往下翻,每一页都记载着一种杀人手法,配着精细的插图——有人被勒死,有人被毒死,有人被推下高台。那些插图画的正是戏楼里的场景,连戏台的柱子、花窗的位置都一模一样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,那些死法,和老周、小陈等人的死状完全吻合。
“这是你们杀人的剧本。”林墨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画着一张戏台布局图,标注了七个位置。每个位置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,其中六个已经被红笔圈住——老周、小陈、赵奎……都是这三个月死在戏楼里的人。
第七个位置空着。
但名字已经写好了。
林墨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
那两个字,她刚刚在墙上见过。
“林墨。”
她猛地合上戏本,转身看向暗门。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轻响——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划了一下。
林墨后退一步,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。
“既然来了,就出来吧。”她盯着暗门。
门外的声音停了。
紧接着,钥匙插入锁孔,吱呀一声——暗门被推开。
沈砚舟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。灯火映着他左眼的疤痕,在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。
“你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林墨握紧戏本:“这是你的计划?用七煞还魂的传统戏法来杀人?”
沈砚舟走进来,油灯的光让墙上的血字更加刺目。他看了一眼那些字,嘴角勾起一丝笑:“不全是我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七煞还魂,这出戏不是我编的。”沈砚舟在箱子边蹲下,手指抚过兽皮封面,“是金不换留下的。”
林墨愣住了:“金不换?”
“你那位颧骨高耸、精通人皮面具的老熟人。”沈砚舟说,“他在二十年前就写好了这出戏。我只是替他把这个局做完了。”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林墨脑中飞快闪过那些画面——金不换的尸体,他脸上那张人皮面具,还有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:“戏还没唱完。”
“金不换为什么要写这个?”她问。
沈砚舟站起来,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:“因为他欠了一条命。”
纸条递到林墨面前,上面写着几行字:
“庚申年,七月初七。素心登台唱《还魂》,坠亡。金不换亲笔。”
林墨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素心——她母亲的妹妹,二十年前死在戏台上的那个女人。
“金不换和素心是什么关系?”她盯着沈砚舟。
“素心是他的妻子。”沈砚舟说,“但金不换为了保住戏班,在林宗岳的暗示下,修改了《还魂》的戏文。素心在台上唱到第三折时,本应落下的假山石提前坠下,她被砸死在戏台上。”
林墨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金不换害死了自己的妻子?”她喃喃。
“对。”沈砚舟说,“所以他写了这出《七煞还魂》,想让素心重新活过来。但戏法还没来得及实施,就被林宗岳发现了。金不换被囚禁在戏楼地下,直到三个月前才被我发现。”
林墨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所以你就用他的戏法杀人?”她问。
“戏法只是手段。”沈砚舟说,“我要复仇,要让那些人死得合情合理。金不换的戏本正好提供了杀人的逻辑——传统戏法,表面看是意外,实际上每一步都算好了。”
他走到墙边,手指点在血字上:“但这出戏还差一个人。”
林墨的心一沉。
“你。”沈砚舟回头看她,“第七个位置,注定是你的。”
密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林墨盯着沈砚舟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,只有冷静到可怕的计算。她突然意识到,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算好了每一步——从她被邀请进戏楼,到她发现那些尸体,再到她一步步追查到密室。
每一步,都在他的计划里。
“那你在等什么?”林墨问,“既然我是最后一个,为什么不直接动手?”
沈砚舟笑了:“因为我要你亲眼看完这出戏。”
他抬手,指向墙角的一口箱子:“打开它。”
林墨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掀开箱盖。里面是一套戏服,红底金线,绣着繁复的云纹。她一眼就认出,这是《还魂》里女主角的戏服。
“穿上它。”沈砚舟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下一场戏,你必须是这个角色。”沈砚舟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如果你不穿,我就让素衣替你唱。”
林墨的手僵住了。
母亲。
“你把她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她很好。”沈砚舟说,“只是被锁在后台的化妆间里。赵四看着她。如果你配合,等她唱完这出戏,我就放了她。”
林墨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你想让我唱什么?”她问。
“《还魂》。”沈砚舟说,“但我会改动几个地方。你要在台上完成一个仪式——用这把刀,刺中戏台中央那块暗红色的木板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,刀身泛着冷光。
林墨接过刀,刀刃上的花纹很眼熟。她翻转刀身,看见刀柄上刻着两个字:素心。
“这是素心的刀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对。”沈砚舟说,“二十年前,这把刀从她手中掉落。现在,它该回到戏台上。”
林墨盯着刀身,脑中飞快地转着。
七煞还魂,七个位置,七个死人。如果她完成这个仪式,会发生什么?沈砚舟说想让素心复活,但真的可能吗?
还是说,这一切都是另一个局?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她抬头看沈砚舟。
“那你母亲会代替你。”沈砚舟说,“赵四会在五分钟后动手。你自己选。”
密室陷入死寂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墙上的血字在光影中扭曲变形。林墨看着手中的刀,想起母亲被囚禁二十年的日子,想起父亲被做成提线木偶的惨状,想起那些死在戏台上的人。
她突然笑了。
“好,我唱。”
沈砚舟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:“你答应了?”
“对。”林墨把刀插在腰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我完成了仪式,你必须告诉我,谁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。”林墨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说金不换写了戏本,说你只是在替他完成计划。但我不信。你背后一定还有人。”
沈砚舟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点头:“成交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密室,顺着狭窄的通道回到后台。林墨看见母亲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条,赵四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匕首。
“放开她。”林墨说。
沈砚舟挥了挥手,赵四解开了绑绳。素衣站起来,快步走到林墨身边,眼中满是焦急。
“你答应他了?”她抓住林墨的手臂,声音发颤。
“嗯。”
“不行!”素衣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知道这出戏是什么吗?七煞还魂,一旦完成,你的魂魄就会被锁在戏台上,永远无法离开!”
林墨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个戏法根本不是复活。”素衣说,“它是用来囚禁魂魄的。七个死人,七道煞气,会形成一个阵法。你如果完成仪式,就会被困住,成为阵法的核心。”
林墨转头看向沈砚舟:“她说的是真的?”
沈砚舟没有否认: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骗我?”
“因为你需要看到最后。”沈砚舟说,“只有你完成了仪式,这出戏才能落幕。”
林墨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她看着沈砚舟,又看着母亲焦急的脸,脑中飞快地权衡着。她知道自己不能拒绝,否则母亲会死。但如果完成仪式,自己也会被困住。
这是一个必死的局。
除非——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《七煞还魂》的戏本上,最后一页的布局图,那个空着的位置旁边,还写着一行小字。她当时没在意,但现在回想起来,那行字是:“如第七人未至,可由前六人之血替之。”
她的心跳加速。
“素心姨母。”她低声说,“她的血,还在吗?”
素衣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金不换写戏本的时候,特意留了一个后门。”林墨说,“第七个位置可以用前六个死者的血来代替。也就是说,我不需要完成仪式,只需要把他们的血洒在戏台中央那块木板上。”
沈砚舟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戏本上写了。”林墨说,“你只看了前面,没看到最后一页的附注。”
她掏出戏本,翻到最后一页,那行小字正好被烛光照亮。
沈砚舟的脸色阴沉下来。
“所以,你还是要阻止我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林墨说,“我不会让你完成这场戏。”
她转身,快步走向戏台。
背后传来素衣的喊声,还有沈砚舟的脚步声。林墨不管不顾,冲上戏台,在台中央找到了那块暗红色的木板。
她掏出匕首,对准木板就要刺下去。
但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,戏台上的灯光突然灭了。
黑暗笼罩了一切。
林墨的手悬在半空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听见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移动。
然后,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“林墨,你果然发现了。”
那声音很陌生,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但你觉得,我会让你毁了我的计划吗?”
林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这声音,不是沈砚舟。
黑暗中,另一盏灯亮起。
灯光映出一个人的轮廓——那人坐在戏台正对面的包厢里,手里端着茶盏,姿态从容。
林墨看清了那张脸。
那是她从未想过的人。
戏班打鼓佬,赵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