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从死者指尖滑落,林墨一把接住。
三个字,墨迹未干——“林墨死”。
她抬头,沈砚舟站在戏台边缘,左眼疤痕在烛火下泛着青白。他身后,戏台两侧的红绸骤然绷直,像无数条毒蛇般游走。
“你写的?”林墨把纸条捏成团。
沈砚舟没答,只缓缓举起右手。掌心那道篆书疤痕在烛火中跳动,竟像活过来一般。
红绸骤然收紧。
梁上的铜铃疯狂摇响,叮当声中,戏台地板开始转动。林墨脚下,太极八卦图缓缓裂开,露出下面的黑洞。
“小心!”苏婉儿从暗处冲出,一把拽住她。
林墨踉跄后退,眼看那黑洞里伸出无数根红线,每条线末端都系着一个小铃铛。铃铛摇晃,发出刺耳的声响,和演出的锣鼓点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倒吸一口凉气,“招魂阵?”
沈砚舟笑了,声音沙哑:“林小姐果然懂戏。不错,这正是《牡丹亭》里杜丽娘回魂的阵法。只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左手残缺的小指指向她:“今晚回魂的,是你。”
话落,红绸猛地抽打地面,掀起阵阵尘土。尘土中,铃铛声越来越密,竟组成了完整的唱腔。林墨听出,那是她母亲素衣二十年前唱过的《游园惊梦》。
“你把我妈怎么了?”她攥紧拳头。
沈砚舟没回话,只一挥手。那些红线突然绷直,朝林墨射来。
林墨侧身闪避,红线擦着她的脸颊飞过,留下一道血痕。血珠滴落在地板上,竟被红线吸走,铃铛声瞬间拔高了一个调。
“这阵法吸血的。”苏婉儿声音发冷,“你越受伤,它越强。”
林墨抹了把脸上的血,盯着沈砚舟: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“我想怎样?”沈砚舟冷笑,“二十年前,你母亲在这戏台上改了《长生殿》的结局,让李隆基死在了马嵬坡。她以为改了剧本就能改命?可笑!”
他猛地掀开戏台正中的红毯,露出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。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,每个名字都被人用刀划掉。
林墨凑近看,瞳孔骤缩。
第一个划掉的名字是赵奎,第二个是老周,第三个是小陈……她一个个看下去,直到最后三个字——林宗岳、素衣、林墨。
“这些,都是被你害死的?”她声音发颤。
沈砚舟摇头:“是他们该死。你父亲害死了我妹妹,你母亲篡改了戏文,而你——”他盯住林墨,“你非要查,非要弄清楚,那你就得承受真相。”
话音未落,青石上的字突然亮起红光。
林墨只觉得脚下震动,戏台的机关全部启动。那些原本用来表演的翻板、暗门、旋转台,此刻都成了致命陷阱。她脚下咯吱一声,地板突然倾斜。
她连忙抓住旁边柱子,却发现柱子上缠满了红线。红线另一端,是悬在半空的铜铃,铃铛里装着什么,正往下滴着液体。
“是桐油。”苏婉儿一把拉开她,“小心火。”
林墨抬头,果然看见戏台顶棚的暗格打开,露出里面插满火把的铁架。只要一点火星,整个戏台都会被点燃。
“你疯了?”林芝朝沈砚舟喊,“你也要死在这?”
沈砚舟大笑:“我早就死过一回,二十年前,你母亲唱那出戏的时候,我的命就没了。”
他边说边后退,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上。林墨这才发现,他的步法全是戏曲里的“七星步”,每一步对应北斗七星的方位。
“他在给阵法定位。”苏婉儿声音急促,“等他走完七步,这个戏台就会变成死地。”
林墨咬牙,冲上前去。
可沈砚舟更快,第三步踩下,地面的翻板突然弹起,十几把匕首从暗格射出。林墨翻身躲过,匕首擦着她的衣角飞过,钉在柱子上。
第四步,红线齐刷刷收紧,将柱子勒得嘎吱作响。
第五步,铜铃全部掉落,摔在地上碎裂,桐油溅得到处都是。
第六步,火把从顶棚落下,擦着林墨的头发飞过,钉在地板上。
“最后一步。”沈砚舟站在戏台正中央,脚悬在半空,“林墨,你母亲当年在这一刻,唱的是什么?”
林墨脑子一片空白。
她想起母亲临终前,拉着她的手说:“墨儿,戏文的最后一折,不能唱。”母亲眼里全是惊恐,像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墨如实说。
沈砚舟冷笑,脚落了下去。
轰——
戏台四角升起四根火柱,火焰顺着红线蔓延,瞬间将整个戏台包围。热气扑面而来,林墨后退几步,却发现自己已无路可逃。
“这就是你母亲的结局。”沈砚舟站在火圈中央,“她改了戏,就得承担代价。而你——”
他指了指林墨:“你是她女儿,你得替她还。”
林墨盯着他,突然问:“你背后还有人,对吗?”
沈砚舟脸色微变。
“你一个戏班班主,哪有那么大的势力?”林墨步步逼近,“金不换被你杀了,他的人皮面具是你做的?你一个武生出身,哪有这手艺?”
沈砚舟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林小姐,你果然聪明。”
“是谁?”林墨追问,“让你设这二十年杀局的,是谁?”
沈砚舟刚要开口,火圈突然炸开。
一道黑影从火焰中冲出,直扑林墨。林墨本能闪避,却见黑影停住,露出真容——是一具穿着戏服的尸体,脸上戴着人皮面具,面具上的五官,竟和她一模一样。
林墨心脏狂跳。
尸体迈开步子,竟唱起了《牡丹亭》里的《惊梦》,声音凄厉,像是从地底传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婉儿脸色惨白,“这是你母亲养的‘人偶’。”
林墨听说过这种邪术,用尸体灌入活人血,再用戏曲调音控制,就能让尸体像木偶一样行动。只是这种术早就绝迹了,怎么会出现在这?
“你母亲就是死在这种术上。”沈砚舟冷冷道,“你以为她是病死的?不,她是被我师父做成了人偶。”
“你师父?”林墨抓住关键信息。
沈砚舟却不再说,只一挥手。那具尸体猛地冲向林墨,手上戴着铁爪,朝她脖子抓来。
林墨侧身躲闪,铁爪划过柱子,留下五道深痕。她心有余悸,刚要反击,就听苏婉儿喊:“小心它嘴里!”
林墨定睛一看,尸体嘴里的确含着什么东西,是颗黑色的珠子,正往外冒黑烟。
“是尸毒。”苏婉儿声音颤抖,“吸进去就会死。”
林墨屏住呼吸,飞起一脚踢在尸体胸口。尸体纹丝不动,反倒她脚踝生疼,像踢在铁板上。
“没用的。”沈砚舟说,“这具尸体的骨头都淬过药,刀枪不入。”
林墨咬紧牙关,想起父亲曾教她破解人偶的方法——用唱腔干扰控制者的节奏。
她深吸一口气,突然开口唱了起来。
是《长生殿》里的《哭像》,唱的是唐明皇对着杨贵妃的雕像哭诉。她嗓音清亮,每一字都咬得极准。
尸体动作微微一滞。
林墨继续唱,越唱越快,把原本舒缓的唱腔拉成了急调。尸体开始摇晃,像失去牵引的木偶。
“住口!”沈砚舟脸色大变,抬脚想打断她。
林墨不理他,唱到高潮处,突然拔高音调,直冲云霄。
尸体猛地僵住,随后轰然倒地。
沈砚舟脸色铁青,退后几步:“你怎么会这招?”
“我父亲教的。”林墨冷冷道,“他早料到,会有人用邪术害人。”
沈砚舟沉默片刻,突然大笑:“你父亲?你以为你父亲是谁?”
林墨一愣。
“你父亲不是林宗岳。”沈砚舟一字一句说,“他是金不换。”
林墨脑中轰的一声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摇头,“我父亲明明是——”
“被你母亲害死的那个?”沈砚舟打断她,“你母亲确实害死了你父亲,但你父亲不是林宗岳,是金不换。”
林墨踉跄后退,撞在柱子上。
“二十年前,金不换和你母亲是夫妻。”沈砚舟继续说,“你母亲怀了你,金不换却想用你来做祭品。你母亲知道后,杀了他,改了戏文,把真相埋在了戏里。”
林墨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你母亲怕你知道真相,所以才让你学戏,让你查案。”沈砚舟冷冷道,“她以为你能靠查案找到真相,却不知真相早就写在了戏台上。”
林墨看着地上的尸体,面具上的五官确实和自己很像。她蹲下身,揭开面具,露出一张扭曲的脸。
是金不换。
那张颧骨高耸、左眉骨有刀疤的脸,此刻正死盯着她。
林墨只觉得胃里翻涌,差点吐出来。
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沈砚舟说,“你父亲是金不换,你母亲杀了你父亲,你查的案子,到头来查到了自己家。”
林墨抬起头,盯着他:“那你呢?你到底是谁?”
沈砚舟沉默片刻,突然撕开脸上的面具。
露出一张和林墨母亲一模一样的面孔。
林墨瞳孔骤缩。
“我是你母亲的妹妹。”那张脸开口说话,声音却是沈砚舟的,“你叫林墨,我叫素心。”
“你不是死了吗?”林墨声音发颤。
“死了?”素心冷笑,“我确实死过一回,被你母亲害死的。”
她一步步逼近:“二十年前,你母亲为了改戏文,把我推下戏台。我摔断了脖子,本该死了。可金不换救了我,用他师父的邪术,把我做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脸:“他给我换上了沈砚舟的脸,让我假扮戏班班主,来替他和师父完成复仇。”
“你师父是谁?”林墨追问。
素心正要回答,戏台突然震动。
所有火柱同时熄灭,黑暗重新降临。黑暗中,一道声音响起,沙哑而苍老:“素心,你话太多了。”
素心脸色惨白,跪了下去:“师父。”
林墨抬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黑暗中,一个人影缓缓走出。他穿着戏服,脸上戴着包公的脸谱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
“林小姐。”那人开口,“欢迎来到最后一折。”
林墨想开口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她低头,看见胸口插着一根红线,红线另一端,是素心的手。
“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。”素心说,“她临死前,让我把这根线给你。”
林墨只觉得浑身发冷,意识开始模糊。
恍惚中,她看见那个戴包公脸谱的人走向暗门,推门而入。门里是一条长长的地道,通向地下深处。
“主令已动。”那人说,“带她下来。”
素心应了一声,拽着红线往前走。
林墨想挣扎,却发现自己身体不受控制,像被线牵着的木偶,一步步跟着素心走。
她这才明白,自己从一开始,就是这出戏里的一个角。
走到暗门前,林墨回头看了一眼戏台。
台上,火把重新点燃,照亮了那些刻着血字的青石。她的名字赫然在列,被红线缠绕,像被缚住。
素心推开门,里面是一间密室。
密室里,墙上写满了血字,全是同一个名字——林墨。
每个字都歪歪扭扭,像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。林墨看着那些字,突然想起母亲临死前,也是这样在墙上刻字。
素心松开红线:“你母亲当年,就是在这间密室里写下你的名字的。”
林墨抬头,看见墙角放着一把匕首,匕首上全是干涸的血。
“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,就在这刻了你的名字。”素心说,“她说,总有一天,你会找到这。”
林墨想哭,却哭不出来。
她走过去,摸了摸那些字,突然发现,每个字里都藏着一个笔画——那是母亲留下的密码,只有懂戏的人才能解开。
她仔细辨认,发现第一个字里的笔画,是《长生殿》里的第一句唱词。
“这……”
她刚想说话,密室的暗门突然关上。
黑暗中,那个戴面具的人声音传来:“林小姐,你母亲留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林墨问。
“要么,你死在这里,替她赎罪。”那人说,“要么,你接替她,成为这出戏的主唱。”
林墨沉默片刻,问:“主唱是什么?”
“主唱。”那人笑了,“是这戏楼的魂,也是这戏楼的祭品。”
话音未落,密室的地面突然裂开,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洞里传来戏文声,是林墨母亲的声音。
林墨低头,看见洞里有一副白骨,白骨的胸口,插着一根长长木棍,木棍上系着一根红线,红线末端,缠着一块玉佩——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物件。
“你母亲当年选了第二。”那人说,“你呢?”
林墨盯着那副白骨,手指触碰到墙上的血字,指尖传来冰冷的刺痛。她突然笑了,笑声在密室中回荡。
“我选第三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。
黑暗中,包公脸谱下的眼睛骤然眯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