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脑勺撞上硬物的剧痛炸开,林墨眼前金星乱舞。
他伸手摸到湿漉漉的液体,指尖停在鼻尖——血。不是他的。
撑着地面坐起,他发现自己跪在一方戏台上。脚下是暗红色的木板,头顶悬着几盏惨白的汽灯,灯丝嗡嗡作响,将他的影子拉成扭曲的长条。
台下空无一人。
“这不可能——”
林墨踉跄起身。刚才那一瞬间——母亲的身影、她手中刺来的匕首、那冰冷的眼神——都是幻觉?还是沈砚舟的机关?
他低头,右手死死攥着母亲那枚戏班令牌。令牌上的篆字“云霓”被汗浸透,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灰色。
“你醒了。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,又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。林墨抬头,戏台正前方的二楼包厢里,沈砚舟斜倚栏杆,左手端着杯茶,疤痕在灯影下忽明忽暗。
“我母亲呢?”林墨咬紧牙关。
“你母亲?”沈砚舟轻笑,“你见到的,不过是素衣扮的傀儡。真以为她会在意你的死活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别急。”沈砚舟抬手,茶杯在指间翻转,“你手里有令牌,台上还有戏没唱完。第三层机关,等你破。”
林墨看向戏台两侧。幕布低垂,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,每一朵莲花中心都嵌着一颗暗红色珠子——像凝固的血。
“我不破。”
“你会破的。”沈砚舟放下茶杯,站起身,双手撑在栏杆上,“每过一刻钟,台上便有一具尸体坠下。你忍心看着他们死?”
林墨握紧令牌,指节泛白。
“第一段戏文,是《霸王别姬》里的‘力拔山兮气盖世’。”沈砚舟的声音从包厢飘下来,“你母亲最喜欢这出。可惜,她唱到最后,霸王还是死了。”
林墨死死盯着令牌。
他记得母亲曾说过,这枚令牌里藏着戏班最隐秘的暗语,只有用特定的手法才能触发。他摸索着令牌边缘,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纹路——那是一朵云,云下是条扭曲的龙。
母亲说过:“云从龙,风从虎。龙行云,虎行风。龙藏于云,虎隐于风。”
林墨拇指按住云纹,用力向右旋转。咔嗒一声轻响,令牌底部弹出一根铜针。
他愣住。
铜针只有半寸长,尖端沾着暗红色的锈迹——不,是血迹。
“聪明。”沈砚舟鼓掌,“你母亲的设计,确实精妙。可惜,她对你这般防备,却还是被你找到了。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铜针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令牌,是第一层机关的核心。铜针是钥匙,必须插入戏台某个特定位置,才能打开密室,救出那些被困的演员。
问题在于——该插在哪里?
他环顾戏台。木板铺设严丝合缝,没有明显的空隙或凹槽。台中央的圆桌下,似乎刻着什么东西。
林墨蹲下,凑近查看。
那是用朱砂描出的一行字:“台前三步,台后五步,左行七步,右行九步。”
是坐标。
他站起身,迈出三步,走到戏台前沿。俯身,果然看见一条极细的缝隙,像被薄刃划开的伤口。
林墨将铜针对准缝隙,缓缓插入。
嗡——
整座戏台猛地一震。幕布后传来沉闷的机关转动声,像巨大的齿轮在咬合。他后退两步,看着台中央的圆桌缓缓下沉,露出一口黑洞洞的井。
不,不是井。
是舞台下方的密室。
沈砚舟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第二段戏文——《贵妃醉酒》里的‘海岛冰轮初转腾’。你母亲说,这段最考验身段。可惜,贵妃不醉,却要了她的命。”
林墨没有理会。他走到井口边缘,向下望去。黑暗中隐约可见一些白色的东西,像是骨头,又像是戏服。
他抓起一盏汽灯,举着绳索向下攀去。
绳索是湿的,带着一股腥臭味。林墨屏住呼吸,手在绳索上滑了一下,差点脱手。他及时抓住,稳住身形。
绳索尽头,是间逼仄的暗室。
林墨落地,举灯四顾。光线扫过墙壁,映出几副骨架——全是人的。
他数了数,五副。
“这是——”林墨的声音沙哑。
“第一批演员。”沈砚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着回音,“你母亲亲自选的。她说,戏台下的枯骨,才是最好的观众。”
林墨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必须找到第三层机关的破解方法。必须救出那些还活着的人。
他摸索着墙壁,寻找可能的机关。指腹触到一块松动砖石,用力按下。
咔嗒——
墙壁突然向内凹陷,露出一个暗格。暗格里放着三样东西:一把匕首,一根金针,一张泛黄的戏票。
林墨拿起戏票。
上面写着:“《锁麟囊·春秋亭》——九月初七,子时,戏台中央。”
九月初七。
今天是九月初八。
也就是说,这场戏,已经演完了。
他放下戏票,拿起金针。针身极细,顶端盘着一条金线,线尾系着一枚铃铛。这是——母亲唱戏时戴在头上,随着身段摇动,发出清脆声响的“步摇”。
林墨将步摇别在耳后。
铃铛轻响,震得他太阳穴一跳。
就在这时,暗室里突然亮起一盏灯。
灯是红色的,从天花板上垂下来,将整间暗室照得像血海。林墨抬头,看见灯下吊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戏服,脸上抹着油彩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他的手被反绑,脚踝上系着铃铛,随着尸体轻微晃动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是——老周。
那个武生老周。
林墨后退一步,背撞上墙壁。墙面冰冷,像死人的皮肤。
“你救不了他的。”沈砚舟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他已经死了三个时辰。下一个,是小陈。”
林墨转头,向暗室深处望去。
角落里,小陈蜷缩着,浑身是血。他的眼睛睁着,瞳孔涣散,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笑意——那是唱戏时,最后一句唱词的余韵。
“你——”林墨握紧拳头,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“很简单。”沈砚舟的声音变得极低,“我要你,用你母亲教你的,破解第三层机关。每破一段,台上就少一具尸体。但每破一段,你也会离死亡更近一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母亲当年,就是用同样的手法,杀了我父亲。”
林墨愣住。
“你母亲,是戏班真正的传人。她精通传统戏法,能将机关隐藏在唱词里。我父亲,就是被她困在戏台,活活饿死的。”沈砚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所以,我用了二十年,设了这个局。让你亲自破她的机关,让她亲眼看自己儿子,亲手揭开她的罪孽。”
林墨攥紧令牌,指节发白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沈砚舟轻笑,“但你现在,别无选择。一刻钟后,台上会坠下第二具尸体。你要么破机关,要么看着他们死。”
林墨沉默。
他低头,看着手中的令牌。铜针还在,上面沾着老周的血。
他必须救小陈。
林墨将令牌举起,对准暗室中央的红灯。灯光透过令牌,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图案——那是一朵云,云下是条龙。
云从龙,风从虎。
龙行云,虎行风。
龙藏于云,虎隐于风。
他想起母亲教他的口诀:“云中藏龙,龙吐珠;风中隐虎,虎衔印。珠落戏台,印至人亡。”
林墨心中一惊。
这口诀的最后一句——珠落戏台,印至人亡——是指一旦破解机关,就会有人死去?
他不敢细想。
但小陈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再拖下去,他真的会死。
林墨咬牙,将令牌重重按在墙上。
咔嗒——
暗室中央的地面突然裂开,露出一段阶梯。阶梯向下延伸,通往更深的地方。
他顺着阶梯向下走去。
阶梯很长,每一步都踩在暗红色的液体中。林墨借着灯光,看清那是水——不,是血。
血水没过脚踝,浸透了他的布鞋。
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,进入一间更大的密室。
密室中央,放着一方戏台。戏台上吊着几具尸体,全是穿着戏服的演员。他们的脸被油彩遮住,但林墨还是认出了其中几个——是昨天还跟他在后台说话的演员。
“第三段戏文,是《打渔杀家》里的‘父女打渔在江上’。”沈砚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你母亲说,这出戏最真。可惜,父女终究是假扮的。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戏台前,看着那些尸体。
“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沈砚舟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第三层机关的核心,是这些尸体的排列。你必须按照《打渔杀家》的唱词,将他们摆成特定的位置。只要摆对,机关就会解除。”
“如果摆错呢?”
“错一个,台上一具尸体。错两个,两具。错三个,你自己上。”沈砚舟的语气很轻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你只有三次机会。”
林墨握紧令牌。
他必须记住《打渔杀家》的唱词。这出戏他听过很多次,父亲常哼唱那段“父女打渔在江上”,可细节之处,他并不完全记得。
他闭上眼,努力回忆。
“父女打渔在江上,风波浪里度时光。猛抬头见天边乌云起,小小心儿里好惊慌。”
林墨睁开眼。
唱词里有四个关键意象:父女、打渔、江上、风波浪。
他看向那些尸体。它们的姿势各不相同,有些抱着渔网,有些握着桨,有些手指天空,有些蜷缩在地上。
林墨开始移动尸体。
他将第一具尸体摆成“父女”——一个男尸抱着一个女尸,两人面对面,手臂相连。
第二具尸体摆成“打渔”——一个男尸握着一根长竹竿,竹竿上挂着渔网。
第三具尸体摆成“江上”——他将三具尸体并排,模拟波浪起伏的形态。
第四具尸体摆成“风波浪”——他将四具尸体扭曲,做出被风吹拂的姿态。
摆完之后,林墨后退几步,观察。
戏台上,尸体排列得整整齐齐,形成一个古怪的图案。
“好。”沈砚舟的声音响起,“你母亲要是看到,一定会很欣慰。”
话音刚落,戏台中央突然裂开,露出一口黑井。井深处隐约有光亮,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。
林墨探头望去。
井底,有一人躺在那里。
那人穿着戏服,脸上戴着面具。面具是关公的红脸,丹凤眼,卧蚕眉,威严中带一丝悲悯。
林墨愣住。
那是——父亲?
“你不是说他死了吗?”
“是死了。”沈砚舟的声音从井口传来,“但他的尸体,我保留得很好。你母亲也见过,可惜她没认出来。”
林墨手抖得厉害。
“你——”
“别急。”沈砚舟打断他,“机关还没破完。井底,还有最后一段戏文。”
林墨看向井底。父亲身边,放着一卷泛黄的剧本。
他顺着井壁向下爬,双脚落在父亲身旁。他伸手,揭开面具。
面具下,是一张苍老的脸。
正是父亲。
林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父亲——”
“别喊他。”沈砚舟的声音从上空落下,“他已经死了二十年。你喊了,他也不会应你。”
林墨咬紧牙关。
他拿起剧本,展开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《霸王别姬》——虞姬自刎,霸王悲歌。破此法,需以血祭。”
林墨愣住。
以血祭。
他看向父亲,又看向自己手中的令牌。
令牌上的铜针,沾着血。
他明白了。
最后一层机关,是要用自己的血,激活父亲身上的东西。
林墨举起铜针,对准父亲的手腕。
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,林墨感到一阵剧痛。
不是手腕痛,是心脏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个血洞。
血正从洞里涌出,像一条红色的蛇,蜿蜒爬向父亲。
“你——”林墨抬头,看向井口。
沈砚舟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把匕首,刀尖上还滴着血。
“我说过,每破一段,你就离死亡更近一步。”沈砚舟轻笑,“而你,刚刚破解了最后一层。”
林墨倒下,视野逐渐模糊。
他看见父亲的尸体开始碎裂,像一尊陶俑,从内部崩裂。
碎片中,露出一张字条。
上面写着:“儿子,小心你母亲。”
林墨瞪大眼。
他想起刚才沈砚舟说的话——你母亲,是戏班真正的传人。
她没死。
这一切,都是她设的局。
林墨想喊,但喉咙里涌出的只有血。
“你救不了任何人。”沈砚舟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因为下一个消失的,是你自己。”
视野彻底变黑。
但就在失去意识前,林墨看见井口多了一个人影。
那人穿着戏服,脸上涂着油彩,嘴角挂着一丝熟悉的微笑。
是母亲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井底的林墨,缓缓举起手中的匕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