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父亲还活着。”
素衣的话音未落,暗门后的砖墙轰然向内塌陷。
林墨脚尖点地,身子后仰,碎石擦着鼻尖飞过。黑暗的甬道里传来铁链拖拽的声响——沉闷、急促,像有什么东西正把人拖向深渊。
他掏出手电筒,光束劈开黑暗。
甬道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,两侧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戏文。林墨凑近一看,心头一紧——这些字迹和密室里的血色戏文一模一样,出自同一人手笔,全是反书。
反书,镜像字。
父亲教过他,这是戏班暗语的一种,只有站在镜子前才能读懂。
可这里哪里有镜子?
他摸了摸墙壁,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粉末。放在鼻尖闻了闻,是朱砂和麝香——唱戏人用来定妆的材料,也是写血书的颜料。
继续往里走,甬道尽头是个三岔口。左边传来水流声,右边飘着檀香味,中间那扇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
林墨选了中间。
推开门的一刹那,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这是一间刑房,约莫三丈见方,中央吊着一副铁架,铁链上挂着五件血淋淋的戏服。每一件都绣着名字:赵奎、孙二娘、胡大彪、钱老三、李铁柱。
五个死者,五件戏服。
铁架下面是个圆形水槽,水面浮着一层油脂,倒映着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符咒。林墨抬头望去,瞳孔骤缩——那些符咒不是普通的道士画符,而是用戏曲工尺谱改写成的咒语,每一排音符都对应着一个字。
“工、尺、上、乙、合、凡、六、五……”
他念出声来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是《目连救母》的曲谱,却被人改成了招魂咒。工尺谱里藏着音符的走向,而音符的走向又指向了戏台地下的风水格局——七煞锁魂阵。
“难怪死者都是戏班的人。”林墨攥紧手电筒,“他们在用活人祭祀,每死一个人,这个阵就加固一分。”
“聪明。”
沈砚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林墨猛地抬头,看到天花板上突然张开一扇暗格,沈砚舟探出半张脸,左眼疤痕在手电光下狰狞扭曲。
“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聪明,可惜太聪明了,不该发现这个秘密。”沈砚舟冷笑,“知道为什么她被困二十年还没死吗?因为她还有用。”
“她在哪?”
“别急。”沈砚舟缩回头,一道铁栅栏突然落下,拦住了林墨的退路,“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?我告诉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飘忽如鬼魅:“这戏楼是光绪年间建的,第一个班主是我祖父。他请了高人布下七煞锁魂阵,为的是镇压地下那口古井里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口棺材。”沈砚舟语气低沉,“棺材里躺着的是我祖父的结发妻子,她因难产而死,被镇在地下七层,每层都有一道符。我祖父怕她冤魂不散,便在戏楼上唱了七七四十九天的《目连救母》,用戏曲的阳气压住阴气。”
“那你现在做这些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复活她。”
沈砚舟的声音突然变得狂热:“我祖父当年用错了法子,只镇压不超度,让她在地下受了百年煎熬。我要用七个人的魂魄冲开镇压,再以活人的阳气引她回阳。今天是第七场,也是最后一场。”
“第七场?”林墨脑子飞速转动,“可死者只有五个。”
“第六个是你父亲林宗岳。”
沈砚舟说这话时,铁链突然绷紧,铁架上的五件戏服齐齐飞起,朝林墨扑来。
林墨一个翻身,躲开戏服的笼罩。手电筒摔在地上,灯光乱晃,照出墙壁上突然浮现的血色字迹:
“子时三刻,头牌开场。父为鬼,子为人,一命换一命,七煞归位。”
林墨盯着那行字,喉咙发紧。
这是父亲的字。
他认得。
“你父亲已经被我困在地下第七层整整二十年。”沈砚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你以为他为什么从不露面?因为他见过我的脸,我留着他的命,就是为了等今天。”
“你要拿他献祭?”
“不是献祭,而是交换。”沈砚舟阴森一笑,“用你父亲的命,换我妻子的命。至于你,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这场戏演完。”
话音未落,铁栅栏突然打开,一条黑色身影从暗处窜出,直扑林墨。
林墨侧身一闪,左手抓住来人的手腕,右手肘击对方胸口。那人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,露出脸来。
是赵四。
“林爷?”赵四捂着胸口,满脸惊恐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先别管我。”林墨扶起他,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我听到地下有动静,就顺着鼓楼的地道爬下来。”赵四指了指身后,“那扇门里有个人,穿着白衣服,一直在敲鼓。”
“白衣?”
“对,我看不清脸,但他的手特别快,鼓点敲得跟鬼哭似的。”赵四哆嗦着,“我过来时看到你被困住,就想救你。”
林墨眯起眼,看向赵四指的方位。
那里确实有扇门,门上画着一幅戏曲壁画,画的是《目连救母》里刘氏夫人的扮相。她站在奈何桥上,伸着手,像是在呼唤什么。
“你看到那个人在敲什么?”
“不知道,但那鼓声很奇怪。”赵四咽了口唾沫,“每敲三下,地下的铁链就会响一声,像是有人在拖东西。”
林墨心头一凛。
七煞锁魂阵的最后一环,就是击鼓招魂。按父亲的教导,鼓声必须精准到毫厘,差一分都会让阵法反噬。
沈砚舟这是要活祭。
“走。”林墨拉起赵四,“去那扇门。”
他们沿着墙壁摸到门前,林墨伸手推门,门却纹丝不动。他仔细看才发现,门锁是机关锁,需要输入正确的音符才能打开。
门上的壁画里,刘氏夫人的手印正好按在五个工尺谱的符号上。
“工、尺、上、乙、合。”
林墨按顺序按下去,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
里面是个狭小的鼓楼,中央摆着一面牛皮大鼓,鼓皮上画着血色的符咒。一个白衣人背对着他们,双手持槌,正狠狠敲下去。
咚——
鼓声震耳欲聋,林墨看到墙壁上的砖缝开始渗血。
“住手!”他冲过去。
白衣人猛地转身,林墨看到那张脸时,脚步一顿。
是苏婉儿。
她穿着一身白色戏袍,脸上画着浓妆,眼眶乌黑,嘴唇猩红。她的眼神空洞,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,手里的大鼓槌上沾满了血。
“林墨?”苏婉儿的声音冰冷,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因为我是这场戏的司鼓。”苏婉儿举起鼓槌,“沈砚舟说,只要我敲完第七面鼓,我妹妹就能活过来。”
“你妹妹早就死了。”
“没有!”苏婉儿尖叫,“她只是沉睡了,她在地下等我。”
林墨看着她的眼睛,看到了一丝疯狂。
这是被洗脑后的执念。
“你敲的是招魂鼓。”林墨一字一句,“每敲一声,就有一个活人被你拉进地狱。你妹妹已经死了二十年,你敲再多的鼓也救不了她。”
“你胡说!”
苏婉儿抡起鼓槌,朝林墨砸来。
林墨侧身避过,抓住鼓槌,用力一拽。苏婉儿踉跄几步,跌倒在地,脸上妆容被汗水冲开,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。
“你看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。”林墨蹲下身,“你妹妹如果看到你变成了杀人凶手,她会怎么想?”
苏婉儿瞳孔一震。
“你妹妹临死前说了什么?”林墨追问,“她说她希望你好好活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告诉过我。”林墨声音平静,“上次你喝醉时说,你妹妹临死前拉着你的手,让你别哭,说她会等你。”
苏婉儿身体一颤,眼泪滚落。
“可我已经等了二十年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我以为她在等我救她。”
“你确实在救她。”林墨指了指地下,“但救她的方法不是招魂,而是让她的魂魄安息。你现在做的,是在把她拉回地狱。”
苏婉儿低下头,手里的鼓槌滑落。
“可沈砚舟说……”
“他在骗你。”林墨打断她,“他只是在利用你的执念,就像利用我父亲的执念一样。”
苏婉儿抬起头,眼睛里闪着一丝清明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帮我找到地下第七层。”林墨站起身,“我要救出我父亲。”
“我知道入口在哪。”苏婉儿抹了把脸,“但你必须跟我走,否则沈砚舟会起疑心。”
林墨看了眼赵四,点了点头。
苏婉儿带着他们穿过鼓楼,进入一条狭窄的地道。地道尽头是个铁梯,铁梯下面是片漆黑的空间,隐隐传来水流声。
“这里是戏台的地基。”苏婉儿说,“第七层就在最下面,但下面有水,你得潜下去。”
林墨摸了摸腰间的绳子,深吸一口气,纵身跳下。
水流冰凉刺骨,他憋着气,顺着水下的光亮游去。大约游了十丈,他看到一面锈迹斑斑的铁门,门上挂着一把铜锁。
锁上是父亲的指印。
林墨从怀里掏出铁丝,捅进锁眼。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推开门的那一刻,他愣住了。
房间很大,约有十丈见方,四壁点着油灯。中央摆着一副棺材,棺材盖半开着,里面躺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上穿着戏服,脸上覆着面具。
林墨走过去,伸手去揭面具,手却在半空中停住。
因为那人的手突然抬起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别碰。”
声音很轻,但林墨认得。
那是父亲的声音。
“爸?”林墨声音发颤。
那人缓缓坐起,伸手揭开面具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二十年未见,父亲已经满头白发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。
“你来了。”林宗岳笑了笑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因为我是阵眼。”林宗岳指了指棺材下的地面,“这棺材下面压着一口古井,井里就是沈砚舟妻子的棺材。他要用我的命换她出来。”
“那我怎么救你?”
“救不了。”林宗岳摇头,“二十年,我已经被这个阵同化了。如果现在破坏阵法,整个戏楼都会塌,所有人都会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要做的是阻止第七场戏。”林宗岳压低声音,“沈砚舟要在子时三刻开唱,到时候他会用七个人的血祭阵。如果你能在开场前毁掉鼓楼的牛皮鼓,阵法就破了一半。”
“那我怎么离开这里?”
“从那边走。”林宗岳指了指墙壁,“那里有条暗道,直通戏台的后台。但你要小心,沈砚舟的人已经埋伏好了。”
林墨看了看暗道,又看了看父亲。
“你先走。”林宗岳推了他一把,“我会掩护你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林宗岳打断他,“我活了五十年,已经够本了。你还年轻,别折在这里。”
林墨咬了咬牙,转身钻进暗道。
暗道很窄,只能爬着前进。他爬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,终于到了尽头——那是后台的化妆间。
他从暗门钻出来,刚站起身,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“林爷!”
赵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沈砚舟来了!他带了很多人!”
林墨冲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
只见戏台前灯火通明,沈砚舟站在台上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脸上挂着冷笑。
“林墨,我知道你出来了。”他朗声道,“来,上台吧,这场戏该你唱了。”
林墨攥紧拳头。
刚要冲出去,身后突然传来声音。
“等等。”
他回头,看到素衣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素衣说,“这是圈套。”
“可我爸还在他手上。”
“你爸已经……”素衣顿了顿,“他刚才说,他活够了。”
林墨心头一沉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找到牛皮鼓。”素衣指了指地下,“你爸跟你说过,毁掉鼓就能破阵。”
“可鼓在苏婉儿手里。”
“苏婉儿已经被沈砚舟控制住了。”素衣说,“她现在是你最大的敌人。”
林墨沉默了几秒,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你刚才说,你也被困了二十年,那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素衣眼神一暗。
“因为我就是沈砚舟的妻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