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儿的血溅上戏台。
那抹猩红在聚光灯下格外刺目,她身子软软倒下,嘴角还挂着笑。唇动了动,无声地吐出两个字——活下去。
“不!”
林墨的吼声撕裂戏院穹顶。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灼热从丹田涌起,沿着脊椎直冲头顶。眼前的幻象开始扭曲、旋转,像被人搅动的颜料盘。
沈砚舟脚步踉跄,左手掐住自己的喉咙:“你做了什么?!”
林墨不懂。他只知道,自己“看见”了沈砚舟的恐惧——那些浓稠的、墨绿色的恐惧正从对方毛孔里渗出,化作一条条扭曲的细蛇,缠绕在戏台每一根柱子上。
“所有人都不许动!”陈振掏出手枪,对准台上,“林墨,清醒点!”
但林墨已经听不见了。
他伸手,抓住空中一缕幻象,用力一扯。
整个戏院的天花板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九二三年癸丑年的夜空。月亮是血红色的,星光像碎玻璃一样砸下来。戏台四周的柱子变成焦黑的木桩,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臭味。
台下的人开始尖叫。
有观众想跑,却发现双脚钉在原地。有人低头,看见自己穿着三十年前的戏服。还有人发现自己身边坐着的,是一具具骸骨。
“幻象……这是幻象!”刀疤脸拔出匕首,在胳膊上划了一刀,鲜血直流,“妈的,这疼是真的!”
陈振的手在发抖。
他当了二十年探长,没见过这种事。戏台变成法场,聚光灯化作鬼火,而台上的林墨——那个平时温文尔雅的戏曲侦探——此刻双眼血红,浑身散发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。
“沈砚舟。”林墨开口,声音变了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颤音,“你烧死沈砚秋的时候,她也是这样看着你的对吗?”
沈砚舟的脸扭曲了。
不,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。
他的右半边脸依旧是那张阴沉的脸,左半边脸却开始腐烂、剥落,露出下面的白骨。这是幻象,林墨知道,但沈砚舟自己不知道。
“你……”沈砚舟摸到自己的脸,手指陷进腐肉里,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我一直都在。”林墨说,“从你第一次走进广寒戏楼,我就在你身后。”
他抬手,幻象再次变幻。
戏台中央出现了一座铁笼。笼子里绑着一个人——不,是个年轻女人,身上穿着戏服,脸上画着虞姬的妆。她的脚边堆着柴火,火苗已经舔上了裙摆。
“看清楚。”林墨说,“这是你亲妹妹。”
沈砚舟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。
“你为了戏班班主的位置,勾结巡捕房,栽赃她与土匪勾结。你亲手点燃了柴火,听着她喊了你七声‘哥’。”林墨一步步逼近,“火熄灭后,你取走了她的遗物——那本《霸王别姬》的手抄剧本,因为她临死前说过,那是戏班的传家宝。”
“闭嘴!”沈砚舟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,朝林墨扑来。
林墨没有躲。
匕首刺穿了他的左肩,鲜血顺着戏服流下。疼痛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,幻象开始摇晃、碎裂。但他没有后退,反而向前一步,让匕首刺得更深。
“疼吗?”林墨问,“那你妹妹呢?她被烧死的时候,疼不疼?”
沈砚舟的手松了。
匕首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跪倒在戏台上,双手抱头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。他的嘴张着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浑浊的、野兽般的喘息。
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他妈是戏还是真的?”刀疤脸问身边的陈振。
“真的。”陈振说,声音干涩,“都是真的。”
他转头,看向站在人群后方的年轻巡警——小周。
小周的脸色惨白,手按在枪套上。他的虎口处,有握匕首的老茧。
“小周。”陈振说,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帮沈砚舟做事的?”
年轻巡警浑身一颤:“探长,我……”
“别解释。”陈振打断他,“你只要回答我,张若昀的死,是不是你干的?”
小周咬紧牙关,没有回答。
但他的手在抖。抖得很厉害。
林墨在台上咳嗽,血沫从嘴角溢出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继续看着沈砚舟:“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失踪吗?”
沈砚舟抬起头,眼神涣散。
“因为你告诉他真相了。”林墨说,“你告诉他,当年你烧死沈砚秋之后,从她身上拿走了一件东西——一枚玉佩,上面刻着‘林’字。”
沈砚舟的眼睛猛地瞪大。
“你没想到吧,沈砚秋和我父亲早有婚约。”林墨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戏院里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沈砚舟的耳朵,“我父亲找你讨要玉佩,你拒绝了。他威胁要告发你,你就让人烧了他的房子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沈砚舟摇头,“不是我烧的!”
“那是谁?”
沈砚舟的目光移向台下,看向陈振。
陈振的脸僵住了。
“探长?”林墨转头,看着陈振,“他说什么?”
陈振没有回答。他的手缓缓举起枪,对准的不是沈砚舟,而是林墨。
“探长,您这是?”刀疤脸警觉地按住腰间。
“林墨,你不要逼我。”陈振的声音很低,“有些事,不是你该知道的。”
林墨笑了,嘴角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:“我父亲失踪那天,有人看见一辆巡捕房的车停在戏楼后面。那个人的车牌号,我记得很清楚——巡A-0713。”
陈振的瞳孔收缩。
“那是你的车。”林墨说,“癸丑年,你是巡捕房副探长,负责当年的火灾案。你收了沈砚舟的钱,把案子定性为‘意外起火’。”
“那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!”陈振吼道,“上面有人压着,我只是执行命令!”
“所以你就烧了我父亲的房子?”
“我没烧!”陈振的脸色铁青,“我只是去……收尾。他到巡捕房闹事,上面让我去处理。我到的时候,房子已经烧起来了。”
林墨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亲眼看着他死在里面?”
陈振没有回答。
沉默,就是答案。
“好,很好。”林墨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你们都很好。”
他转身,看向跪在台上的沈砚舟:“你听见了吗?你妹妹死了,我父亲死了,那些唱《霸王别姬》的演员死了。三十年了,你为了掩盖一个谎言,又杀了多少人?”
沈砚舟抬起头,眼神空洞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林墨抓住他的衣领,“赵庆云、许月仙、张若昀——他们都是怎么死的?你敢说你不知道?”
沈砚舟的嘴唇哆嗦着:“我……我只是想让他们闭嘴……”
“闭嘴?”林墨把他扔在地上,“他们知道什么?”
“他们知道……知道戏楼的秘密。”沈砚舟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每一场《霸王别姬》,都会有人死。这是诅咒,是沈砚秋临死前下的诅咒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林墨一脚踢翻他,“这世上没有诅咒,只有人心!”
沈砚舟蜷缩在地上,像一条受伤的狗。他的身体开始抽搐,嘴里吐出白沫。
“他不对劲!”刀疤脸冲上台,按住沈砚舟,“他中毒了!”
林墨愣住,蹲下来掐住沈砚舟的下巴,掰开他的嘴——舌头已经发黑,牙龈渗血。
“什么时候下的毒?”林墨问。
“演出前……”沈砚舟的声音微弱,“我早就准备好了……输了,就死。”
“谁逼你死的?”
“没有人……”沈砚舟抓住林墨的手,“但你必须知道……戏楼的故事,还没有结束……”
林墨心一沉:“什么意思?”
沈砚舟的眼睛开始翻白,说话声越来越小:“那本手抄剧本……不只是《霸王别姬》……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
他的头歪向一边,断了气。
林墨松开手,站起身,看着台下众人。陈振还举着枪,刀疤脸在检查沈砚舟的尸体,小周被两个巡警控制住。观众们惊魂未定,有人在大哭,有人在呕吐。
“戏还没完。”林墨说,声音嘶哑,“都坐下。”
没有人动。
“坐下!”他吼了一声。
所有人都坐下了。
林墨走到苏婉儿身边,轻轻扶起她。她的胸口还在起伏,呼吸微弱。
“婉儿。”他低声说,“撑住。”
苏婉儿的睫毛动了动,睁开眼。她的嘴唇发白,声音几乎听不见:“哥……”
林墨浑身一震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哥……”苏婉儿的手抓住他的衣襟,“你……你是我哥哥……”
林墨的脑袋一片空白。
“不可能……你姓苏,我姓林……”
苏婉儿摇头,手指艰难地摸向自己的脖子——那里有一道疤痕,像被火烧过的。她费力地扯开衣领,露出锁骨下方一个印记。
那是被烙上去的图案——一只展翅的仙鹤。
林墨认得这个印记。
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家徽,林家的祖传印记。他从小就知道,父亲说,林家的孩子,每个都会有这个印记。
“你……”林墨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是我妹妹?”
苏婉儿点头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:“爹……爹让我来找你……他说……他说沈砚舟知道你的下落……”
“爹?他还活着?”
苏婉儿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闭上了,手也松开了。
“婉儿?婉儿!”林墨抱起她,对台下吼道,“叫救护车!快!”
刀疤脸冲出去喊人。陈振放下枪,走上戏台,站在林墨身边。
“林墨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闭嘴。”林墨打断他,“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。”
他看着怀里的苏婉儿,又看了看死在台上的沈砚舟,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巡警小周身上。
“小周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什么?”
小周抬起头,眼神闪烁:“我……我只是收钱办事……”
“办什么事?”
“送信……送恐吓信……告诉那些演员,不要唱《霸王别姬》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小周咽了口唾沫:“因为……因为戏楼的诅咒是真的。”
林墨眯起眼睛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三十年前,沈砚秋被烧死的时候,她留下了一句话。”小周的声音颤抖,“她说——唱《霸王别姬》的人,都不得好死。从那以后,每一场《霸王别姬》,都会有人死。”
“你是说,她真的下了诅咒?”
“不是诅咒。”小周摇头,“是……是毒。她在剧本里下了毒,每一页纸上都有。唱这出戏的人,会在台上慢慢中毒,死的时候,就像真的在演戏一样。”
林墨的脑子飞快转动:“赵庆云、许月仙、张若昀……他们都是中毒死的?”
“对。”小周低下头,“沈砚舟让我在每个演员的化妆间里放一页剧本,他们会接触那些纸,毒就会慢慢渗入皮肤。”
“那为什么沈砚舟也要死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他发现,自己也在毒里。”小周苦笑,“他用了三十年,才发现那本手抄剧本的每一页都有毒。他每天翻看剧本,早就中毒了。”
林墨看着手里的苏婉儿,又看了看死去的沈砚舟。他突然明白了一个可怕的真相——沈砚秋不是要杀人,她是要让所有碰触那本剧本的人,都陪她去死。
“那本剧本在哪里?”
“在……在戏台下面。”小周指了指地板的暗格,“沈砚舟一直把它藏在那里。”
林墨站起来,走到戏台中央,蹲下,摸到地板上的缝隙。他用力一掀,暗格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本发黄的手抄剧本。
封面写着四个字——《霸王别姬》。
林墨伸手去拿。
“别碰!”陈振喊道,“有毒!”
林墨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着那本剧本,看着封面上那些枯黄的墨迹,突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——
“孩子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最毒的东西,不是毒药,是人心。”
他缩回手,站起身,看着台下。
所有人在等他说话。
“今晚的戏,就到这里。”林墨说,“明天,我会把所有的真相,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。”
他转身,抱起苏婉儿,走下戏台。
台下的人默默让开一条路。
走到门口时,林墨停住了。
他回过头,看着戏台上沈砚舟的尸体,看着那本躺在暗格里的剧本,看着那些惊恐的、好奇的、悲伤的脸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,还在世。”
全场寂静。
“他将沈砚舟的罪行,埋了三十年。三十年后,他让我来替他,收网。”
林墨踏出戏院大门。
身后,戏院的灯一盏盏熄灭,像在为三十年的罪恶,划上句号。
但在他怀里,苏婉儿的手腕上,那个仙鹤印记突然泛起微弱的红光——一闪,又一闪,像某种古老的信号,正从戏院深处的黑暗中,发出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