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把影子钉在墙上,拉得又细又长。
林墨把戏票塞进衣襟,眼角的余光瞥见苏婉儿蹲在角落,翻着一只旧木箱。她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:“还有一盏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过去,蹲在她身边。箱子里是一叠泛黄的戏单,最上面那张写着《大劈棺》——那出死了所有人的戏。
苏婉儿的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:“你看这里。”
林墨凑过去。戏单边角被人用朱砂笔圈了一行注——子时三刻,七煞归位,收魂戏成。
“七煞归位。”他念出这四个字,后背窜起一股凉意,“这出戏要七个活人唱。”
苏婉儿抬起头,眼睛里映着灯光:“赵庆云死了,许月仙死了,陈世昌死了,还有那个拉胡琴的老周头。正好四个。”
“还差三个。”
“你我,”她把戏单放下,“还有沈砚舟。”
后台安静下来。远处锣鼓声炸响,有人扯着嗓子喊“开台”。
林墨站起身,透过帘子缝隙往外看。戏台上灯火通明,班主正在台前拱手作揖,向稀稀拉拉的观众致意。
不对。
他猛地回头:“今晚的观众有多少?”
苏婉儿走过来,也往外看:“三四十个吧,和往常差不多。”
“你看清他们的脸了吗?”
她愣了下,仔细看去。台下的观众都坐在阴影里,看不清面目,只能看见一个个黑黢黢的轮廓。
林墨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把短刀:“那些不是活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纸人。”
苏婉儿脸色一变,正要说话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班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:“林先生,该您上场了!”
林墨转过身,盯着班主的脸。这个胖子的额头上全是汗,眼睛不停往外瞟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“班主,”他压低声音,“今晚的观众,是你安排的?”
班主的笑容僵在脸上:“林先生说笑了,观众又不是我请来的……”
“那为什么都是纸人?”
班主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外面却传来一阵铜锣声,紧接着是司仪尖细的嗓音:“开台——先演《借东风》,后演《大劈棺》——”
林墨一把揪住班主的衣领:“《大劈棺》?谁点的戏?”
“是……是沈老板……”班主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说今晚要唱这出,说是给各位爷助兴……”
苏婉儿已经抽出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剑:“他就在戏台底下。”
林墨松开班主,快步走到帘子边,从缝隙里往下看。戏台左侧的角落里,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,左手端着茶碗,右手搭在扶手上——那根小指,缺了一截。
沈砚舟。
他穿着月白色长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左眼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他看着台上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他要在这里完成那场收魂戏。”林墨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三十年前,他父亲没唱完的,他要唱完。”
“那这些观众……”
“都是祭品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苏婉儿,“你走,现在就走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得唱完这出戏。”
苏婉儿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:“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?我是来查我爹的死因的。”
“你爹?”
“三十年前那场火,死的不仅有戏班的人,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还有我爹——他是当时巡捕房派去查案的探员。”
林墨愣住了。
“他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什么,然后就失踪了。”苏婉儿把短剑插回袖子,“我找了十五年,终于找到这里。”
锣鼓声越来越急,台上的《借东风》已经唱到了尾声。班主站在一旁,浑身都在发抖,却不敢吭声。
林墨忽然问:“你爹叫什么名字?”
“苏明远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沈砚舟密室里的那摞档案浮现在眼前,其中有一份,署名就是苏明远——那名法医的助手,在那场惨案后失踪。
“你爹的死,”他睁开眼睛,“和这出戏有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更应该走。”
“不。”苏婉儿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我要看他怎么唱完这出戏。”
林墨没有再劝。他知道苏婉儿是那种人——决定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外面传来一阵骚动。司仪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《借东风》收场——请各位爷稍歇,茶房上点心——”
观众席上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,那些坐在阴影里的人影缓缓站起身,开始往两边走。林墨看见他们的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,每一步都像牵线木偶。
“他们真的是纸人。”苏婉儿在他耳边低语,“我看见了,他们的脸是画上去的。”
林墨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台下的沈砚舟。那人已经放下茶碗,站起身,往后台这边走来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林墨的手握住了刀柄,指尖发白。
沈砚舟掀开帘子,走了进来。他看见林墨,微微一笑:“林先生,别来无恙。”
“沈老板。”
“我知道你想杀我,”沈砚舟的语气很平静,“但杀了我,这出戏就没人唱了。”
“我可以不唱。”
“不,你必须唱。”他走到梳妆台前,拿起一盒胭脂,“因为你已经入了戏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墨的眼睛:“你不觉得奇怪吗——为什么你每次听见锣鼓声,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唱?”
林墨心里一惊。
“因为你就是这出戏的主角。”沈砚舟打开胭脂盒,在手指上抹了一点红,“三十年前,你爹把你卖给戏班,为的就是今天这出收魂戏。”
“你胡说!”
“我胡说?”沈砚舟笑了,笑容里满是嘲讽,“那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会对《大劈棺》的唱词倒背如流?为什么会被困在这个戏楼里?为什么——总觉得自己见过那些死去的人?”
林墨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沈砚舟的话像一记重锤,砸在他心口。
“你爹林宗岳,”他继续说,“是三十年前那场惨案的策划者。他要用七个孩子的命,来换他儿子的命。”
“你儿子得了怪病,找了无数大夫都治不好。后来有个游方道士告诉他,只要用七个同天生辰的孩子做祭品,就能救你一命。”
“你爹信了。”
林墨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他找到了七个生辰八字和你一样的孩子,骗到戏楼里,准备在《大劈棺》唱到第七场的时候,把他们都杀了。”
“但是出了意外——戏楼起了火,那些孩子都死了,只有你活了下来。”
“而你爹,”沈砚舟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也在那场火里失踪了。”
林墨靠在墙上,浑身都在发抖。他想起了那些梦,那些总是出现在梦境里的火光和哭声——原来那些都是真的。
“所以,”他哑着嗓子问,“你今天要完成的收魂戏,是要把我也献祭?”
“不。”沈砚舟摇摇头,“我要你唱完这出戏,因为只有唱完,那些冤魂才能安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沈砚舟笑了,“然后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出后台。班主赶紧跟上去,谄媚地笑着:“沈老板,您看这……”
“开台。”沈砚舟说。
锣鼓声再次响起。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急,像是催命符。
林墨站在原地,脑子里全是沈砚舟的话。苏婉儿走过来,拉住他的手:“别信他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他是骗你的。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“三十年前那场火,我查了十五年——那些孩子的死,和你爹没关系。是沈砚舟的父亲干的,他想用这出戏来招魂,结果招来了不该招的东西。”
林墨愣住了。
“你爹,”苏婉儿说,“是来救你的。他在火里把你抱出来,自己却没能跑出来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失踪了?”
“因为他被沈砚舟的父亲关起来了,”她说,“关在戏楼地下的密室里,一直关到死。”
林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我在沈砚舟的密室里发现了一封信,”苏婉儿说,“是你爹写给你的。他说他很后悔,不该把你送到戏班学戏,不该让你卷入这场阴谋。”
“信呢?”
“被我烧了。”她说,“沈砚舟的人在追我,我不能留下任何证据。”
林墨深吸一口气,擦掉眼泪。他看向苏婉儿: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唱完这出戏。”她说,“但你不能按照沈砚舟的剧本来。你要改词,把招魂改成破阵。”
“怎么改?”
苏婉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:“这是你爹留下的曲谱。他当年跟着戏班学了三年,早就把这出戏的破解之法写下来了。”
林墨接过曲谱,扫了一眼。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工尺谱,和他学过的完全不一样。
“这……”
“你爹是天才,”她说,“他把破阵的咒语藏在唱词里,只要你能唱出来,就能破了这个阵。”
林墨盯着曲谱,手指在纸面上滑动。那些音符在他脑子里跳动,渐渐汇成一段熟悉的旋律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好。”苏婉儿说,“出去唱吧。”
林墨走出后台,走上戏台。灯光打在脸上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听见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纸人在说话。
他睁开眼,看向观众席。
三四十个纸人坐在那里,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锣鼓声停了下来。
司仪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:“《大劈棺》——”
林墨深吸一口气,开口唱道:“一更鼓儿敲,冤魂路上飘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戏楼里回荡,像是一根根针,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台下的纸人开始骚动。
林墨继续唱。他按照苏婉儿给他的曲谱,把那些原本应该招魂的词,全都改成了破阵的咒语。
唱到第三段,他看见沈砚舟站了起来。
唱到第五段,他看见纸人们的脸上开始流泪。
唱到第七段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巨响。
他回头,看见戏台的顶棚裂开了,一道光从裂缝里照进来,照在台上。
那是天光。
天亮了。
台下的纸人开始燃烧,发出刺鼻的气味。沈砚舟站在火光里,看着林墨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“你赢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向后台。
林墨想要追,却听见苏婉儿的喊声:“别追——这是陷阱——”
话音刚落,戏楼的地板塌了。
林墨掉进一个黑洞,耳边全是风声和火光。他听见有人在唱戏,唱的正是那出《大劈棺》。
声音越来越远。
他闭上眼,心想:原来这就是结局。
然后,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,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:“倒计时,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