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借光——戏班进。”
林墨压低帽檐,左手拎着褪色的行头箱,右手夹一把折扇。扇骨是旧竹,扇面磨得发白,他身后跟着三个穿短打的苦力,都是码头熟脸,每人肩上扛一口木箱。
仓库门口的守卫眯眼打量他。
“戏班?谁叫的?”
林墨把折扇一展。扇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戏脸谱,红白黑三色糊成一团,偏偏还盖了枚模糊的堂戳。
“七煞堂沈爷点的堂会,明晚在广寒楼唱《霸王别姬》,今日先送行头。”
他语气随意,像跑惯了这种活儿。眼神却不经意扫过守卫身后——仓库大门半掩,门缝里透出昏黄灯光,隐约能看见里面堆着的木箱和麻袋。
守卫接过折扇翻了翻,又递回来。
“等着,我去问。”
“问什么?”林墨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沈爷亲自定的戏码,耽误了开场,你赔?”
他侧身让开半步,露出身后苦力肩上那口最大的木箱。箱盖没扣严,露出半截戏衣——大红平金绣的蟒袍,在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。
守卫眼神变了。
这年头,能在七煞堂地盘上横着走的,除了巡捕房就是唱戏的。戏班子跟帮会勾结得深,谁都知道。
“进去吧。”守卫摆摆手,“别乱走,货仓里头有规矩。”
林墨点头哈腰,领着苦力往里走。
仓库里堆满货物,空气中弥漫樟脑和霉味混合的气味。他一面走一面低声念着戏词,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敲节拍——三长两短,再两短三长。
这是他跟苏婉儿约定的暗号。
如果她还能回应,就该敲出对应的拍子。
仓库深处传来沉闷的回响。
笃,笃笃,笃,笃。
一短三短一长。她在。
林墨加快脚步。
货仓尽头是道铁门,门上的锁链缠了三圈,挂着一把崭新的大锁。他蹲下身,从行头箱夹层里摸出根细铁丝,三两下把锁捅开。
“在外头守着,别让人进来。”
苦力们点头,各自散开,装作在整理货物。
林墨推开门。
暗室不大,约莫一间客房大小。墙角堆着几口空箱,地面铺着发霉的稻草。苏婉儿被绑在一把太师椅上,嘴上贴了胶布,双手反剪在椅背后。
她看见林墨,眼睛骤然瞪大,拼命摇头。
林墨心里一沉。
他停下脚步,目光在暗室里扫了一圈。
房梁上吊着根麻绳,绳头系着面铜镜。镜子正对着门口,镜面上用朱砂画了道符——像是个“镇”字,笔画歪斜,画符的人手不稳。
“别动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墨没转身。他认得出那个声音——沈砚舟。
“林探长果然厉害,连我这仓库都能摸进来。”沈砚舟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聊戏,“不过你猜错了一件事——我不是要杀她。”
林墨缓缓转身。
沈砚舟就站在铁门外,左手握着把左轮,枪口指向苏婉儿。他左眼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白,左手小指的断茬被一枚银制假指套着。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血。”沈砚舟笑了笑,“三十年前的血,还差最后一滴。”
林墨脑子里炸开一道光。
三十年前癸酉凶案,七具尸体,七个演员,全部死在同一个戏台上。法医陈世昌的档案里写得清楚——每具尸体都被放干了血,伤口呈梅花状排列,像是某种祭祀仪式。
“婴灵还魂阵。”林墨一字一顿,“你要用八个人的血,召八个亡魂。”
沈砚舟笑意更深:“林探长果然懂了。不过你说错了一个数字——不是八个人,是八对。”
八对。十六人。
林墨后背泛起寒意。
现在已经死了七个人,加上苏婉儿,刚好八个。如果沈砚舟还要凑齐八对——
“你也是其中之一。”沈砚舟的声音轻得像在念戏词,“三十年前那个雨夜,你妹妹阿沅死在戏台上,你的命就写在了那出戏里。只是你命硬,活到了今天。”
“那沈砚秋呢?”
沈砚舟笑容一僵。
“你父亲沈砚秋,才是真正的凶手。”林墨盯着他的眼睛,“三十年前的凶案,是他布的阵。你不过是在替他还债。”
沈砚舟没说话。他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,左手的假指套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你母亲,是怎么死的?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进沈砚舟的痛处。
他脸上那层从容的笑容终于碎了。
“住口!”
枪响了。
子弹擦着林墨的耳廓飞过,打在身后的墙上,溅起一片碎砖。弹壳落在地上,叮当作响。
林墨没有躲。
他盯着沈砚舟的眼睛,看见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三十年的恨意。
“你查了这么久,查到你父亲失踪的真相,查到沈家的秘密,查到我——”沈砚舟的声音在发抖,“可你查不到你自己的血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沈砚舟没有回答。他退后半步,一脚踢开身后的一道暗门。门里是条向下的台阶,黑洞洞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“林探长,明晚子时三刻,广寒戏楼妆台镜前,我等你。”
他转身冲进暗门,铁门砰地关上。
林墨冲过去,门已经锁死了。
他回头,看见苏婉儿还在剧烈挣扎,眼睛死死盯着那面铜镜。
林墨走上前,一把扯下铜镜。镜面上用朱砂画的符咒之下,还刻着一行小字——
“庚午年七月十五,沈宅,收魂戏。”
七月十五。
中元节。
三十年前的七月十五,广寒戏楼里那出《霸王别姬》,演到一半,台上所有人都死了。
林墨把铜镜砸碎,割断苏婉儿的绳索。
她扯下嘴上的胶布,第一句话是:“沈砚舟说的不是真的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你也是戏中人那句。”苏婉儿急促地喘息着,“他编的。”
林墨没接话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镜碎片。镜面里映着自己的脸,眼窝深陷,面色蜡黄,像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。
“走吧。”
他拉着苏婉儿往外走。苦力们已经听见枪声,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撤。
仓库前门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巡捕房查案!所有人不准动!”
陈振的声音。
林墨一愣。这家伙居然也摸到这儿来了?
他正要拉着苏婉儿找后门,仓库大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。陈振带着小周和七八个巡捕冲进来,枪全举着。
“跟我走。”陈振一把抓住林墨的胳膊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巡捕房。”陈振压低声音,“沈砚舟的人已经包围了整条街,你要是不跟我走,今晚就得死在这儿。”
林墨迟疑了一瞬,回头看了一眼暗室的方向。
铁门紧闭,暗道的入口已经被杂物挡住。
沈砚舟跑了。
但他留下了战书——明晚子时三刻,妆台镜前。
林墨跟陈振上了巡捕房的车。苏婉儿被安置在后座,小周拿毯子裹住她。
车子发动时,林墨看见仓库二楼的窗户里,有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沈砚舟。
他没走。
他站在那扇窗前,手里拿着张东西——像是张戏票,泛黄泛旧的纸,角上印着一枚梅花形状的印章。
林墨认出那枚印章。
那是沈家的家徽。
三十年前,沈砚秋每场演出都会亲手盖在戏票上。
“他在等你。”苏婉儿的声音很轻,“子时三刻,妆台镜前。”
林墨攥紧了拳头。
他想起那个雨夜,阿沅站在戏台上,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,笑着喊他哥哥。
那个笑容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车子驶入夜色,戏楼的灯光在远处隐隐亮起。林墨盯着后视镜,仓库二楼那扇窗里,人影已经消失,只留下窗台上那张戏票——像一张请柬,又像一张讣告。他侧过头,看见苏婉儿裹在毯子里,嘴唇还在发抖。她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哽咽。
“别怕。”林墨说。
但他自己的手,也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