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片碎玻璃扎进后颈时，林墨的笔尖刚蘸饱墨汁。
不是风。是某种东西撞碎了画室西墙的窗户——速度快到玻璃碎茬还在半空旋转，台灯昏黄的光在每一片棱面上折射出刺目的芒。林墨翻身滚下木凳，后背撞上画架，颜料盘砸在瓷砖上炸开一团赭石色。他看清了：一团墨黑色的人形轮廓正从窗框边缘挤进来，像液体倒灌进容器。没有脸，没有五官，只有两条细长的黑色肢体撑住窗沿，将整个身体拖入室内。
墨人形。暗影会来了。
“苏晴！”林墨朝卧室方向吼了一声，同时抄起手边的毛笔——蘸的不是墨，是案板上那碗混了朱砂的鸡血。
第二道黑影撞碎了画室的门。
木屑横飞。林墨侧身避开一块尖锐的门板碎片，手腕一抖，血墨在宣纸上拉出一道弧线。那道弧线脱离纸面，化作一条猩红色的光索，缠住第一只墨人形的脖颈。墨人形发出沙哑的嘶声，黑色躯体剧烈扭动，像被烙铁烫过的蚯蚓。林墨咬牙加力，血墨光索收紧，墨人形的头颅开始变形，黑色物质从颈部分泌出来，滴落在地板上，滋滋冒着白烟。
“林墨！”苏晴的声音从走廊传来，带着手枪上膛的清脆金属声。
“别进来！”林墨喊道，“去拿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第三只墨人形从天花板砸下来。不是从窗户，不是从门。它直接穿透了楼上的天花板，像一滴巨大的墨汁渗透宣纸。林墨来不及闪避，被那团黑色物质砸中右肩，整个人摔进画架堆里。木架断裂，画布撕裂，他听见自己肩胛骨发出不祥的咔嚓声。
苏晴开火了。三声枪响，三发子弹精准穿过墨人形的躯干。但黑色物质只是波动了一下，弹孔迅速愈合，连一滴墨汁都没漏出来。苏晴的脸色变了，她没有后退，从战术腰带上抽出第二把弹匣，换弹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打不死的！”林墨挣扎着爬起来，右手按住剧痛的右肩，左手抓起一把画笔。他看见墙角那排画框——七幅封印画作，全部完好。那是他花了一个月才完成的作品，封印了七只不同等级的邪灵。暗影会要的就是这些。
领头人从破碎的正门走进来。墨色面具，高大身形，右手握着那把熟悉的短刀。刀锋上刻满纹路，在台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跟在他身后的是五个黑衣人，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黑色皮箱——专门用来装封印画作的容器。
“林墨师。”领头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，低沉得像从地底渗出的水，“你藏得不够深。”
林墨盯着他，右手在背后摸索着打开颜料盒。朱砂、雄黄、陈墨、铁锈——老画师教他的配方，对付暗影会的人，比对付邪灵更有效。
“你们要画？”林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，“来拿啊。”
他猛地将混了铁锈粉的朱砂撒向空中，同时咬破舌尖，一口血雾喷进红色粉尘里。朱砂遇血，燃成青烟。那团烟雾在空中炸开，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的红色丝线，朝领头人和五个黑衣人缠去。这是老画师教他的“血墨网”，专门针对墨影师的叛徒——那些用邪术修炼的人，身体里流淌着被墨汁污染的血液，碰到朱砂血雾就会燃烧。
领头人后退一步。短刀横斩，刀锋上的纹路亮起黑光，将迎面飞来的血线劈成两截。但其他黑衣人没那么好运，三个被血线缠住手臂，黑色衣袖瞬间烧起来，露出底下布满墨痕的皮肤。他们发出痛苦的嘶吼，拍打着火焰，却无法扑灭——那是从血液内部燃烧的火焰。
“带走画。”领头人下令，声音毫无波澜。
两个没受伤的黑衣人冲向墙角，打开皮箱，开始装画。林墨想冲过去，但第一只墨人形突然从地上爬起来，黑色肢体化作一根尖刺，刺穿了他的左小腿。林墨闷哼一声，膝盖一软，跪在地上。
苏晴又开枪了。这次她瞄准的是领头人的面具。子弹擦过面具边缘，在墙上炸开一个弹孔。领头人偏了偏头，目光落在苏晴身上。
“警察。”他说，“不该掺和这种事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苏晴骂了一句，右手在发抖。不是恐惧，是愤怒。
第二波袭击开始了。天花板、墙壁、地板——墨人形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。不是三只，不是五只，是二十只。整个画室像被墨汁淹没的蚁穴，黑色物质从每一条缝隙里涌出来，汇集成人形，朝林墨和苏晴包围过来。
林墨咬紧牙关，撕开右臂的袖子。手臂上刻满了老画师教他的墨痕血印——用针沾着朱砂刺进皮肤里的符咒，每一道都对应着一只他封印过的邪灵。他要解开封印。
“林墨，你疯了！”苏晴看出他的意图，喊道，“你的身体——”
“顾不上了。”林墨说，指甲划破右臂上的第一道符咒。
血从符咒里渗出来，不是红色，是黑色。
画室里的温度骤降。墙角那排画框开始震动，画布上的墨迹蠕动起来，像被唤醒的虫子。林墨能感觉到它们——七只邪灵，七道怨念，每一道都在撕扯他的意识，试图吞噬他的灵魂。但他没有退路。
第一幅画炸开。画布撕裂，墨汁四溅，一只浑身长满眼睛的邪灵从画中挣脱出来。它没有实体，只是一团扭曲的雾气，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，盯着画室里的人。
“去。”林墨下令，声音嘶哑。
邪灵朝最近的墨人形扑去，雾气裹住黑色躯体，眼睛贴在墨人形表面，开始吞噬。墨人形发出尖锐的嘶叫，黑色物质迅速消退，被邪灵的眼睛吸收。第二幅、第三幅画跟着炸开。三只邪灵同时现身，各自扑向墨人形。画室变成了战场——黑色物质与扭曲雾气纠缠，墨人形的嘶叫与邪灵的尖啸混杂在一起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。
林墨撑着画架站起来，左腿的血已经浸透了裤管。他看见领头人站在门口，纹丝不动，墨色面具下那双眼睛正看着他。
“你以为，这些低等邪灵能挡住我？”领头人说。
他举起短刀，刀尖朝下，刺入地面。地板裂开——不是物理上的裂开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画室的地板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宣纸，黑色纹路从刀尖处蔓延开来，像墨汁在纸上晕染。那些纹路爬过墙壁，爬过天花板，爬过每一幅画框，爬过林墨的脚踝。林墨低头，看见脚踝上的纹路正试图钻进他的皮肤。
“血墨阵。”他喃喃道。
这是老画师提到过的禁术——用墨影师的血液画阵，强行控制范围内的所有墨影。暗影会的领头人，也是一个墨影师。而且比他强。
林墨的邪灵开始失控。第一只邪灵突然停住动作，所有的眼睛同时闭上。第二只邪灵开始颤抖，雾气从边缘处变黑，像被墨汁污染。第三只邪灵直接反噬，转身朝林墨扑来。林墨侧身避开，但邪灵的雾气还是擦过他的右脸，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林墨，你撑不住的！”苏晴拽住他的衣领，想把他拖出画室。
“画！”林墨吼道，“不能让它们带走画！”
剩下的四幅画已经被黑衣人装进皮箱。领头人拔出短刀，地面上的纹路开始收缩，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收拢。墨人形停止了攻击，邪灵被血墨阵困住，发出不甘的嘶吼。
“带走。”领头人转身，朝门外走去。
“等等！”林墨吼道，挣开苏晴的手，朝领头人扑去。他的右手握着一支蘸了血的毛笔，笔尖在领头人后背画出一道血痕——那是他唯一会的攻击性符咒，墨痕血印的反咒，能让墨影师体内的墨汁反噬。
领头人停住了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林墨。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你以为，这种程度的反咒，能伤到我？”
他伸出手，手指点在林墨的胸口。轻轻一推。林墨飞出去，撞上墙壁，后脑磕在墙角的画框上。眼前一黑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他听见苏晴在喊什么，但听不清。
一个声音响起。不是领头人，是另一个声音，更低沉，更苍老，带着某种古老的回音，像是从深井里传出来的。
“林墨。”
林墨勉强睁开眼。视线模糊，但他能看见门口多了一个人。不是黑衣人。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影，脸上没有面具，却看不清面容——因为那张脸在扭曲，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碎。
影主。
“你太弱了。”影主说，声音里带着嘲讽，“墨影师的血脉，在你这里断了。”
林墨想说话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，只能发出含混的咳嗽声。
“你知道老画师为什么教不了你吗？”影主走近，蹲下来，那张扭曲的脸凑到林墨面前，“因为他知道，你活不了多久。你的身体，承载不了墨影师的力量。”
林墨瞪着那张脸，看见扭曲的面容下，隐约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轮廓——那是他母亲的脸。
“你母亲死的时候，也在画最后一笔。”影主站起身，转身朝门外走去，“可惜，你连她的天赋都没有。”
领头人跟着离开。黑衣人提着皮箱，跟在后面。墨人形和邪灵都消失了，画室恢复了安静，只剩下满地的碎玻璃、断裂的画架、撕裂的画布。
还有林墨。
他躺在血泊里，右臂上的符咒还在渗血，左腿的伤口深可见骨。苏晴跪在他身边，用手按住他右臂上的伤口，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。
“林墨，坚持住。”她说，“我打120——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林墨的声音很轻。
他盯着天花板，看见自己的血在地板上蔓延，渗进地板缝隙，像墨汁在宣纸上晕染。意识开始模糊，右臂上的符咒开始发热，像是要烧穿皮肤。
他看见了。
在画室最深处，那幅他从未完成的作品——一幅空白的宣纸，只画了一笔。那一笔，正在发光。不是白光，不是红光，是某种林墨从未见过的颜色。它从宣纸上浮起来，在空中形成一道符号，一道不属于任何封印术、不属于任何符咒的符号。
那个符号，像一只眼睛。
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。
林墨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。
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影主，不是领头人，是另一种声音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血液里渗出来的。
“终于……找到了……”
那幅空白宣纸上的符号骤然亮起，刺目的光穿透黑暗，映在苏晴惊愕的脸上。她低头看向林墨——他的右臂上，那些刻进皮肤的符咒正在自行重组，扭曲成与画中一模一样的符号。而林墨的瞳孔深处，倒映着那只眼睛，正在缓缓转动，对准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