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肩胛骨下的烙印，在踏入灰白雾墙的瞬间，烧了起来。
皮肉之下，像被按进了一块烧红的铁。轩辕辰闷哼一声，混沌本源本能地涌向那处灼热——却如同冷水泼进滚油。
“嗡——”
雾墙深处传来低沉的共鸣。不是声音，是法则层面的震颤。整片禁区苏醒了，灰雾开始旋转，地面龟裂，蛛网般的黑色纹路蔓延开来。轩辕辰瞳孔骤缩：那些纹路，与他烙印的形状分毫不差。
“果然……”
他咬牙，淡金色的微光自皮肤下透出，创世体的力量奔涌如江河，勉强抵住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法则乱流。
烙印的共鸣却在增强。
灰雾翻涌，映出扭曲的影像：破碎的山河，崩塌的星辰，无数光点在黑暗中溶解。每闪过一幅画面，烙印便灼烈一分。冷汗浸湿额角，轩辕辰明白了——这片禁区在读取烙印，在用那些被吞噬的法则碎片反噬他。
必须前进。
他深吸气，右脚重重踏进龟裂的地面。
“咔嚓。”
地面塌陷了。
不，是时空断裂。脚下的土地瞬间消失，化作旋转的黑色漩涡。引力颠倒，轩辕辰被抛向空中，又狠狠拽向另一侧。
“时空陷阱！”
他低吼，双手结印。淡金色锁链自掌心喷涌，钉入虚空。锁链绷直，发出呻吟，勉强稳住身形。
这只是开始。
漩涡深处，更多黑色裂隙张开。每一道都涌出不同的乱流：万年寒冰的冻气，熔岩般的高温，甚至倒映出十六岁那年的景象——祭坛前，被判定为废材、颤抖跪地的少年。
“幻象？”
轩辕辰眼神一凛，创世体全力运转。盘古圣血在血管中沸腾，淡金光芒暴涨，将幻象震碎。
代价巨大。
混沌本源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。烙印的灼烧非但未减，反因创世体的爆发而更活跃。那漆黑烙印像活了过来，边缘蔓延出细小的触须，试图钻入更深层的血肉。
“不能停。”
他抹去嘴角血丝，目光锁死漩涡中心。那里有一点微弱的稳定光点——出口，或是下一个陷阱的入口。
他松开了左手的锁链。
身体瞬间被乱流卷向左侧，冻气擦过脸颊，划出血痕。轩辕辰借力荡起，右手的锁链如鞭抽向光点。
“轰！”
锁链击中光点的刹那，整个漩涡剧震。时空乱流失控碰撞、爆炸，冲击波将他掀飞。他在空中翻滚，创世体本能调整姿态，双脚重重踏上一块凭空出现的浮石。
浮石仅巴掌大。
且正在融化。
轩辕辰低头，浮石表面流淌着银色液体——被压缩到极致的时空法则，触之即卷入随机的时间流。他只有一息。
视野里，只有混乱的乱流与不断张合的裂隙。
烙印的灼烧已蔓延半个后背。那些触须正侵蚀脊椎，试图连接中枢神经。一旦成功，这片禁区便能彻底操控这具身体。
绝境。
亦是契机。
轩辕辰闭眼，将全部意识沉入创世体深处。混沌本源的核心，那滴盘古圣血正缓慢跳动。他不再压制烙印，反而主动引导本源涌向肩胛骨。
“既然你要吞……”
他睁眼，瞳孔深处燃起淡金色的火焰。
“那就让你吞个够！”
混沌本源如决堤洪水灌入烙印。漆黑烙印瞬间膨胀，触须疯长，几乎覆盖整个后背。就在它贪婪吞噬的瞬间，轩辕辰逆转了本源流向。
不是输出。
是抽取。
创世体的天赋——法则同化。他要同化的，是这枚烙印本身。
“呃啊——！”
剧痛炸开。
烙印如激怒的野兽，疯狂反扑。漆黑能量顺经脉逆流而上，试图污染混沌本源。轩辕辰七窍渗血，皮肤浮现诡异的黑色纹路。
他没有停。
盘古圣血在燃烧，淡金光芒从内而外透出，将黑色纹路一寸寸逼退。烙印的触须开始枯萎、断裂，被吞噬的法则碎片被强行剥离，融入混沌本源。
十息。
当轩辕辰再次睁眼，后背烙印缩小一圈，颜色从纯黑转为暗灰。灼烧感减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……连接感。
他能模糊感知这片禁区的法则脉络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吐出一口带着黑气的血，嘴角却勾起。烙印是枷锁，也是钥匙——暗影魔尊用归墟之力标记猎物的同时，也开了窥视归墟的窗。
极小的一扇。
但够了。
他抬头，瞳孔深处淡金流转。混乱的时空乱流中，浮现出一条条扭曲却存在的“路径”，连接浮石、裂隙、漩涡中心的光点。
一条生路。
轩辕辰动了。
没有结印，没有爆发，只是简单踏出一步。左脚落在即将融化的浮石边缘，身体前倾，在浮石消失的刹那借力跃起。右手探出，指尖擦过一道喷吐冻气的裂隙边缘——轻轻一按。
冻气裂隙微偏，撞上另一道熔岩裂隙。
冰火碰撞，爆炸的冲击波推着他向前飞射。他在空中调整姿态，双脚精准踩中两块先后出现的浮石，每次落脚只停留半息，如刀尖起舞。
每一步，都踩在“路径”上。
十步。二十步。五十步。
时空乱流渐息时，轩辕辰已站在漩涡另一端。他回头，那片死亡陷阱正缓缓闭合。最后一道裂隙消失前，他隐约看见深处有一双眼睛。
冰冷的、戏谑的、猎食者的眼睛。
“影七？”
他皱眉，眼睛已消失。是幻觉，还是那魔族先锋真的在监视？
没时间细想。
转身，前方是相对稳定的区域——如果那些扭曲蠕动的暗红肉壁能算“稳定”。
肉壁覆盖粘稠液体，规律收缩扩张。收缩时，挤压出腥臭黑汁；扩张时，壁上张开无数细小孔洞，喷吐淡紫雾气。
雾气所过，空间泛起涟漪。
“时空腐蚀……”
轩辕辰认出来了。林婉儿体内的空间蚀痕，是这东西的稀释版。而这里的浓度，十息足以将元婴修士溶成时空尘埃。
必须穿过。
但路径消失了。
创世体感知的法则脉络在此混乱如猫抓烂的毛线。肉壁每次收缩扩张都改变走向，无法预测。
只能硬闯。
他深吸气，混沌本源覆盖全身。淡金薄膜在皮肤表面形成，勉强隔绝雾气侵蚀。迈步，踏进肉壁间的狭窄通道。
第一步，肉壁收缩。
两侧墙壁活过来般挤压，缝隙瞬间缩半。轩辕辰侧身滑步，在合拢前挤过，后背仍被擦到，淡金薄膜发出“滋滋”腐蚀声。
第二步，孔洞喷雾。
三股淡紫雾气从不同角度射来，封锁所有闪避空间。他双手结印，混沌本源在身前凝成盾牌。雾气撞上，蚀出三个深坑，总算挡住。
第三步，地面塌陷。
脚下肉壁突然软化，如沼泽吞没双脚。轩辕辰低喝，创世体爆发，淡金光芒炸开，将软化肉壁震成碎末。碎末却在空中重组，化作数十条触手缠向四肢。
“没完没了！”
他眼神一冷，右手虚握。混沌本源在掌心凝成一柄淡金长刀——纯粹法则的具现。挥刀斩落，触手齐根断裂，断口喷出黑血。
血溅肉壁，整片区域暴动。
所有肉壁同时收缩，所有孔洞同时喷雾，所有地面同时软化。轩辕辰被彻底包围，上下左右皆是致命攻击。淡金薄膜大面积剥落，雾气渗入，皮肤传来灼烧剧痛。
要死在这里？
念头刚起便被碾碎。
他咬破舌尖，精血混着混沌本源喷在刀上。刀身光芒暴涨，从淡金蜕变成炽白。双手握刀，朝正前肉壁全力斩落。
“开！”
刀光如匹练。
炽白光芒撕裂暗红肉壁，斩出三丈缺口。缺口深处，不是更多肉壁，而是一条向下的、由白骨铺成的阶梯。
尽头有光。
轩辕辰毫不犹豫冲入缺口。身后肉壁疯狂合拢，触手与雾气追来，皆被炽白刀光斩碎。他沿白骨阶梯向下狂奔，每一步都踩碎骨头，碎裂声在狭窄通道里回荡成诡异节奏。
约三百阶。
前方豁然开朗。
轩辕辰冲出阶梯，踉跄几步才站稳。抬头，呼吸停滞。
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穹顶高近百丈，镶嵌无数散发幽蓝光芒的晶石。空间中央，是一座由黑色金属与透明晶体构成的、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实验装置。
装置主体是直径超五十丈的球形核心，表面流淌液态暗影能量。核心周围连接数百根粗细不一的管道，另一端没入四周墙壁——不，不是墙壁，是镶嵌在岩层里、密密麻麻的透明培养舱。
每一个舱内，都浸泡着一具躯体。
人族的、妖族的、神族的、灵族的。
有的完整，有的残缺，有的还在微微抽搐。淡绿营养液漂浮细小气泡，那些躯体皮肤上，全都烙印着与轩辕辰肩上相似的漆黑印记。
只是他们的印记已彻底发黑，如腐烂的疮口。
轩辕辰胃部翻涌。
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看向球形核心。核心表面悬浮数十面光幕，滚动密密麻麻的数据与图像。大部分看不懂，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：
【归墟同化率】
【法则剥离进度】
【四族本源融合实验】
【样本编号：魔尊-七号】
魔尊-七号。
影七。
轩辕辰想起裂隙深处那双眼睛。所以那先锋不是监视者，是实验品？或者说，是所有实验品的“管理者”？
他走近球形核心。
光幕数据自动刷新，跳出一行新标题：【吞噬计划总览】。下方是一个进度条，旁注百分比。
87%。
进度条暗红如凝固的血。87%的位置已亮起，剩余13%仍是灰色。进度条下方，列着四个分类：
【人族本源收集：100%】
【妖族本源收集：92%】
【神族本源收集：85%】
【灵族本源收集：71%】
每类后有详细数据与样本列表。轩辕辰扫过人族的列表，瞳孔骤缩。
他在末尾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【轩辕辰（轩辕部）：归墟烙印已植入，本源纯度评级：特等（疑似混沌系变异），同化优先级：最高。备注：样本已进入禁区，启动强制回收程序。】
强制回收。
轩辕辰猛地转身。
球形核心后方，那面最大的光幕骤亮。屏幕上不是数据，而是一张脸——苍白的、阴柔的、嘴角挂着戏谑笑意的脸。
暗影魔尊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工坊，轩辕辰。”
声音从球形核心内部传出，经装置放大，在整个空间回荡成重叠回音。
“比预计的来得早了些。不过没关系，87%的进度已经足够启动最终阶段了。”
光幕上的魔尊歪了歪头，像在欣赏他的表情。
“知道为什么选你吗？不是因为混沌创世体，也不是因为盘古圣血。那些只是添头。”
他笑了，笑容里满是残忍的愉悦。
“是因为你十六年无法修炼，却从未放弃。是因为你在绝境里总能爆发出不可思议的韧性。这种‘意志’，才是归墟最渴望的养料。”
球形核心开始震动。
连接培养舱的管道里，暗影能量流速突然加快。舱内躯体剧烈抽搐，肩上的漆黑烙印蠕动起来，从皮肤下钻出细小触须，刺进心脏、大脑、丹田。
他们在被活生生抽干。
抽出的能量全部涌向球形核心。核心表面的暗影液态从深黑转向暗红，如一颗缓缓跳动的心脏。
“看，多美。”
暗影魔尊的声音带着陶醉。
“四族的本源在此交融，归墟的法则在此显现。当进度达到100%，这座工坊就会成为一扇门——一扇连接现世与归墟的永久通道。而你们……”
他看向轩辕辰，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。
“都将成为门的一部分。”
轩辕辰握紧了手中的法则长刀。
刀身仍散发炽白光芒，但在这庞大装置前，微弱如风中之烛。他能感觉到，整个空间的法则正被强行扭曲，朝某个不可逆的方向坍缩。
肩上烙印，正与球形核心共鸣。
不是灼烧。
是召唤。
暗影魔尊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，轻如耳语：
“别挣扎了。从你踏入禁区的那一刻起，回收程序就已启动。现在……”
球形核心炸开一道暗红光环。
光环所过，空间凝固。轩辕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——不是被束缚，是所在的这片时空被单独剥离，变成了封闭的“琥珀”。
琥珀之外，数百个培养舱同时开启。
那些被抽干本源的躯体爬了出来。他们睁着眼，眼眶里没有瞳孔，只有两团燃烧的暗影之火。他们转向轩辕辰，肩上的烙印同时亮起。
迈步。
朝着琥珀走来。
暗影魔尊的脸在光幕上渐渐淡去，最后留下一行闪烁的字：
【最终阶段：养料回收。倒计时：十息。】
十。
九。
八。
轩辕辰看着那些行尸走肉般的身影越来越近，看着琥珀边缘出现裂痕。他尝试运转创世体，混沌本源却如冻住般滞涩。
七。
六。
五。
肩上烙印发烫，不是灼烧，是某种更深的、仿佛要将他从存在层面抹除的侵蚀。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意识正被拖向黑暗深渊。
四。
三。
二。
琥珀彻底碎裂。
第一只干枯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暗影之火顺接触点蔓延，所过之处血肉枯萎。轩辕辰低头，看见自己的小腿正变成灰白色，如那些培养舱里的躯体。
球形核心深处，一道暗红色的门，正在缓缓打开。
门的缝隙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窥视。
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