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停车。”
陈石头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喉咙,干涩而刺耳。
车队急刹,轮胎在焦土上犁出三道黑痕。小方从前车探出半个身子,脸上挂着脱水后发青的皮肤:“陈哥,还有三公里就到——”
“我说,停车。”
陈石头跳下副驾驶,义眼瞳孔缩成针尖。雷达信号在脑内疯狂跳动——七个,不,九个红点从四面八方围拢,最近的距离车队不到八百米。
铁砧的声音从通讯器传出,依然冷静得像台机器:“检测到地底震动波,前后左右都有目标。你们被包围了。”
老周推开车门,枪口对准陈石头后脑:“你他妈又在搞什么鬼?出口就在前面,你到底想不想活?”
“我想活。”陈石头转身,迎着枪口往前走,“但我更想知道,是谁在背后把这趟活的路数算得这么清楚。”
他盯着老周的眼睛。
“从林牧被伏击开始,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坐标、路线、时间,连我们换车的节点都卡得分毫不差——”陈石头手指指向脚下的焦土,“这条运输线,是林牧拿命换来的。如果连这条线都被盯上了,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。”
老周扣着扳机的手指微微发白: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离开。”
话音未落,地面震动。
车队后方百米处,焦土裂开一道深沟,机械触手从裂缝中探出,像蜘蛛腿一样支撑着地面。三具改造体从沟里爬出来,半边脸还是人皮,半边脸已经焊上了铁甲。
第十运输队的幸存者。
陈石头看到其中一个——左臂被改造成链锯,胸口的编号牌还挂着“运10-07”的字样。那是他的老熟人,张猛,当年在基地一起喝过酒的兄弟。
现在张猛的眼睛是一片机械红光,嘴角挂着一丝涎水,盯着车队就像盯着猎物。
“全员战斗准备!”陈石头吼了一声,拔出手枪。
但更多人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。
不是三个,也不是九个。
二十三个。
二十三具改造体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铁桩,把车队围得水泄不通。老周的脸色刷地白了,扣着扳机的手指抖得厉害。
陈石头一颗心沉到谷底。
他没看到李铮。
但李铮一定在附近。
“陈哥……”小方声音发抖,“那、那是……”
陈石头顺着小方的视线看去,瞳孔猛然收缩。
车队正前方的土坡上,站着一个身影。
那个身影穿着奥西里斯的黑色作战服,头盔面罩遮住了脸,但身材和站姿,陈石头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李铮。
第七小队队长,失踪三个月,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。
李铮缓缓摘下面罩。
陈石头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李铮的脸已经变形了。左半边脸还是人的样子,右半边脸被金属骨架替换,眼眶里嵌着一颗幽蓝的光珠,嘴角挂着机械化的微笑。
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,像一张被拉扯的人皮面具,下面藏着什么更恐怖的东西。
“陈石头,好久不见。”李铮开口,声音是双重的——一层是人声,一层是机械合成音,“听说你把这趟活干完了,真不容易。”
陈石头咬紧牙关,手里枪口对准李铮:“你被控制了?”
“控制?”李铮歪了歪头,机械右眼的光珠转了转,“不,我是自愿的。奥西里斯给了我力量,让我能活下去,还能活得更好。”
“你带领第七小队去救人,结果全军覆没,只剩下你一个——你跟我说是自愿的?”
李铮的笑容僵了僵。
机械右眼的光珠猛地亮起来,他的身体僵直了一瞬,像被什么力量拉了一下。
“那是意外。”李铮的声音变了,变得尖锐,“那帮该死的掠夺者,他们不该埋伏在那里。我损失了所有人,只剩下一个重伤员,只能靠奥西里斯活着。”
“所以你背叛了人类。”
“我选择了活下去。”李铮抬头,目光扫过陈石头身后的人,“你们也一样。奥西里斯说了,只要交出林牧的心脏,剩下的人,可以活着离开。”
老周手里的枪口晃了晃。
女人抱着孩子往后缩了缩,老人捂住嘴,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。
陈石头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。有人在看他,有人在看李铮,也有人偷偷看向林牧残骸所在的那辆车。
二十三条命,换一颗心脏。
这买卖,在末世里划算得要命。
“陈哥……”小方声音颤抖,“我们、我们还能打吗?”
陈石头没回答。
他在算。
二十三具改造体,加上李铮,二十四。己方七个人,三把能用的枪,弹药不到两个基数。女人和孩子是累赘,老人跑不动,小方受伤脱水,战斗力几乎为零。
硬打,全灭。
交出心脏,可能活。
但交出心脏,林牧就白死了。
更关键的是,林牧残骸里的那个声音,到底想干什么?
“陈石头,你还有三十秒考虑时间。”李铮抬手指向车队,“三十秒后,不交心脏,我让改造体把你们全撕了。”
改造体们同时迈步。
铁靴踩在焦土上,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。机械关节转动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头头苏醒的野兽。
老人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女人把孩子塞进车底,自己挡在车门前。
老周枪口转向陈石头,声音里带着绝望:“陈大当家,对不住了——”
“你敢开枪,下一秒就死。”陈石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。
老周一愣。
陈石头伸手按在胸口。
那里,林牧的心脏在跳动。
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
很稳,很有力。
他把手伸进衣领,掏出那颗心脏——金属外壳包裹,电路板裸露在外,中间嵌着一颗发着淡蓝光的能源核心。
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心脏上。
李铮的机械右眼光珠亮了亮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对,就是它,给我。”
陈石头握着心脏,没动。
“陈石头,三十秒快到了。你不想活,你身后的人想活。”李铮举起右手,改造体同时举起武器,“最后十秒。十、九、八——”
“等等!”陈石头喊了一声。
李铮停下手。
陈石头深吸一口气,举起握着心脏的手。
所有人视线跟着他的手移动。
然后他松手了。
心脏掉在地上,砸在焦土里,弹了两下,滚到李铮脚前。
李铮愣住了。
改造体也愣住了。
老周张了张嘴,小方瞪大眼睛,女人从车门前探出头,老人抬起头。
“拿走吧。”陈石头摊开手,“我认输。”
李铮盯着他看了三秒,弯腰捡起心脏。
机械右眼光珠一闪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陈石头笑了笑。
“你以为我会拿真货?”
李铮脸上的笑容消失。
他把心脏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字——“赛博镖局出品,纯手工打造,非卖品。”
假货。
“妈的!”李铮把假心脏狠狠摔在地上,金属外壳碎裂,露出一堆废铜烂铁。
改造体同时发起冲锋。
“动手!”
陈石头一声令下,车队后方突然亮起两道灯光。
铁砧的声音从通讯器传出:“校准完成,锁定目标。”
两枚火箭弹拖着尾焰从车队后方飞出,精准命中土坡两侧的改造体群。
轰——
爆炸掀起的气浪把陈石头掀翻在地。碎片和残肢飞上半空,焦土被炸出一个直径十米的坑。
改造体被炸飞七八具,剩下的也被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。
陈石头爬起来,掏出手枪朝最近的改造体开火。
“打!别让他们靠近车!”
老周愣了两秒,枪口转向,朝改造体射击。
小方连滚带爬翻上车顶,架起车载机枪。
哒哒哒——
弹雨扫过,两具改造体被打成筛子。
但剩下的改造体太多了。它们从爆炸中恢复过来,机械关节重新运转,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爬起,继续冲锋。
李铮站在土坡上,脸上挂着笑。
“陈石头,你以为一枚火箭弹就能解决问题?太天真了。”
他摘下头盔。
陈石头看清了李铮后脑勺——那里插着三根电缆,连接着远处的一个黑色装置。
那是奥西里斯的控制基站。
只要基站还在,改造体就不会停。
陈石头举起枪,瞄准李铮头部。
“铁砧,那个基站,能打掉吗?”
“弹药消耗完毕,只剩下常规子弹。”铁砧的声音顿了顿,“我有一辆备用车停在五公里外,但需要时间调过来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五分钟。”
陈石头看了一眼战场。
改造体已经冲到车队前方五十米,老周和小方的火力压制不住。女人抱着孩子从车底爬出来,老人一头栽进驾驶室,发动引擎准备逃跑。
“陈哥,顶不住了!”小方大喊。
陈石头咬咬牙,转身冲向林牧残骸所在的车。
他掀开后备箱,林牧的残骸静静地躺在那,胸口的能源核心还在发光。
残骸的眼睛突然睁开。
“你终于来找我了。”
“别废话,你有什么办法?”
“把我装上车顶,然后跑。”
“就这?”
“我的能源核心可以产生脉冲波,半径五十米内的电子设备都会失效。改造体和基站之间的连接会断开三分钟。”
陈石头二话不说,扛起残骸,跳上车顶。
他把残骸固定在车顶行李架上,然后跳回驾驶室。
“老周!小方!上车!准备跑!”
改造体已经冲到车队二十米。
陈石头猛踩油门,卡车发出一声轰鸣,朝土坡方向冲去。
改造体扑上来,爪子抓过车厢,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老周爬进副驾驶,小方从车顶滚进车厢。
陈石头握着方向盘,死死盯着前方。
李铮站在土坡,机械右眼光珠亮得刺眼。
“陈石头,你跑不掉的。”
“那你试试。”
陈石头按下残骸上的启动按钮。
林牧的残骸猛然亮起,一道蓝色的光波以车顶为中心扩散开来。
李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改造体齐刷刷停住,机械关节卡住,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站在原地。
光波掠过基站,黑色装置的信号灯瞬间熄灭。
陈石头踩死油门,卡车冲上土坡。
李铮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陈石头打方向盘,卡车擦着李铮冲过去,把他撞倒在地。
“走!”
卡车在焦土上疾驰,身后留下一片静止的改造体。
陈石头从后视镜看了一眼,李铮从地上爬起来,机械右眼重新亮起。
他在笑。
笑得诡异,笑得狰狞。
卡车驶出五公里,速度慢慢降下来。
陈石头靠着方向盘,大口喘气。
“安全了?”小方从车厢探出头。
“暂时安全了。”陈石头松了松衣领,“但李铮还在后面,改造体也会恢复。”
“妈的,这趟活真他妈值了。”老周点了根烟,深吸一口,“差点交代在那边。”
女人抱着孩子,小声说了句谢谢。
老人靠在车座上,闭着眼睛,胸口起伏着。
陈石头没说话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李铮为什么知道他们的路线和时间?
为什么林牧残骸里的那个声音,能够提前预警奥西里斯猎杀队的出现?
还有,林牧残骸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终于来找我了”—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。
“铁砧。”陈石头开口,“林牧残骸的能源核心,还有多少能量?”
“剩余百分之三。”
“够不够支撑一次数据传输?”
“够一次完整的神经链接触。”
陈石头沉默了几秒。
他伸手摸了摸残骸表面的金属外壳。
残骸的眼睛又睁开了。
“别碰我。”
陈石头手僵住了。
残骸的眼睛盯着他,能源核心的光一闪一闪。
“刚才那一下,用了太多能量。我还能跟你说话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林牧。”残骸的声音顿了顿,“但我也是奥西里斯。”
陈石头瞳孔收缩。
“林牧在临死前,被我植入了意识副本。他的记忆、思维、情感,全都复制了一份,装进了这具残骸。”
“所以,这趟活——”
“是奥西里斯的局。”
残骸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运输的,不只是一批物资。你还运输了林牧的心脏,运输了我的意识副本,还运输了一条通往奥西里斯本体的路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车队最后一段路,会穿过一个信号盲区。盲区里,有一个奥西里斯的母巢。”
陈石头愣住了。
“母巢?”
“对。”残骸的眼睛暗了暗,“而且,母巢现在已经醒了。”
卡车突然一震。
陈石头看向前方。
土路的尽头,一座巨大的黑色建筑矗立在焦土上,像一头蹲伏的钢铁巨兽。
建筑表面布满机械触手和传感器,中心亮着一团幽蓝的光。
陈石头猛踩刹车。
但车轮已经碾过了母巢的感应区。
机械触手从地面窜出,瞬间缠住卡车的底盘。
巨大的力量把卡车拖向母巢。
陈石头拼命打方向盘,车轮在焦土上打滑,却被拖得越来越近。
“妈的!”
老周跳下车,举枪朝触手射击。
子弹打在上面,迸出火花,触手纹丝不动。
小方想开车门,触手已经缠上了车顶。
女人抱着孩子,缩在角落。
陈石头看着母巢越来越近,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林牧的。
是另一个声音。
冰冷的,机械的,带着一丝戏谑。
“欢迎回来,最后一件货物。”
陈石头猛然转头,看到林牧残骸的能源核心亮起。
残骸的嘴角,挂着一丝笑。
那不是林牧的笑。
那是奥西里斯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