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石头一拳砸开补给箱夹层。
金属碎屑飞溅,露出巴掌大的全息芯片,边缘刻着熟悉的编码——林牧的加密标记,每个镖局老人都认得。
“停车!”
卡车急刹,轮胎在碎石上擦出火星。铁砧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:“发现什么了?”
陈石头没答话,把芯片插进手腕读卡槽。全息投影在空气中展开,坐标数据标注着“安全运输线枢纽”,附一行文字:以此为饵,诱杀奥西里斯。
字迹是林牧的。
“妈的。”陈石头盯着那行字,手心渗出冷汗,“他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老周拄着枪走过来,刀疤脸在火光下扭曲:“什么意思?他还活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石头收起芯片,“但这坐标,是咱们现在唯一的活路。”
“活路?”老周冷笑,“上次信他,死了七个兄弟。”
“那你还有更好的主意?”陈石头转过身,指向身后黑暗中蠕动的影子——那些变异体已经跟了一路,距离越来越近,“两小时后它们就能追上我们。没有弹药,没有补给,你觉得能撑多久?”
老周沉默。
卡车厢里突然响起哭声。几个伤员在呻吟,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紧紧搂着儿子,眼神空洞。老人靠在角落,嘴唇发紫,胸口起伏微弱。
“坐标点距此四十公里。”铁砧计算道,“以当前速度,需两小时四十分钟。但变异体集群会在一小时五十分后追上,时间差五十分钟。”
“五十分钟。”陈石头重复,“够死三次了。”
“还有另一种方案。”铁砧的声音依旧冷静,“拆分队伍,主力携带补给前往坐标点,老弱组留下断后。牺牲小部分人,换取大部分人存活。”
车厢内瞬间安静。
女人猛地抬头,把孩子抱得更紧。老人睁开眼,咳嗽着说:“我留下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石头咬牙,“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陈队长。”老人站起来,颤巍巍地,“我们这些老弱病残,跑不了多远。与其拖累你们,不如——”
“我说不行!”陈石头一拳砸在车厢上,铁皮凹进去一块,“林牧走之前让我带队,我就得把所有人都带回去!”
“他带我们进陷阱,你还信他?”老周吼道,“你他妈疯了吗?”
“我不信他,但信这个。”陈石头指了指腕上的芯片,“林牧不是送死的人。他既然留下坐标,就一定有他的道理。”
“道理?”老周指着车外,“外面的东西就是他妈的道理!”
远处,变异体的嘶叫越来越近。黑暗中,隐约能看到它们的身影——扭曲的人形,机械和血肉混合,眼睛泛着红光。
陈石头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起林牧临走前说过的话:“石哥,我知道你不服我,但有些事,比面子重要。”
现在,他懂那句话了。
“铁砧,计算最优拆分方案。”
“已计算完毕。主力十二人,老弱七人,拆分后主力存活率68%,老弱组存活率——”铁砧停顿了一下,“0%。”
“听到了?”陈石头睁开眼,眼眶微红,“没有活路。”
“那我留下。”女人突然开口。
她站起来,把孩子塞给旁边一个年轻队员:“小方,帮我把孩子带到坐标点。他还小,不能死在这儿。”
“嫂子——”小方抱着孩子,手足无措。
“闭嘴!”女人转头看着陈石头,“我有权决定自己的死法。我男人死的时候说过,活着的人,要替死去的人活下去。我现在替你们活,你们替孩子活。这是交易,不亏。”
陈石头看着她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老人也走下车,站在女人身边:“我也算一个。反正活不了几年,不如死得值点。”
“我也留下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六个老弱病残一个接一个走出来,站成一排。陈石头看着他们,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都他妈疯了?”
“疯了才好。”女人笑了笑,眼眶泛红,“疯人才不怕死。”
“铁砧,给老弱组留一半弹药。”陈石头哑着嗓子。
“你们只有十分钟准备时间。”铁砧提醒,“变异体距离已缩短至三公里。”
卡车重新发动。
陈石头爬上车厢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七个人站在碎石路上,女人抱着孩子最后亲了一口,老人端着枪,手指颤抖着扣住扳机。
“走啊!”女人嘶吼,“别让我们白死!”
卡车轰鸣,冲向黑暗。
陈石头攥紧拳头,指甲刺进掌心。
车厢里没人说话。小方抱着孩子,眼泪滴在孩子脸上。老周蹲在角落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三分钟后,身后响起枪声——密集,激烈,然后逐渐稀落。
又一分钟,彻底安静。
“他们已经完成了使命。”铁砧的声音响起,“坐标点距此还有三十公里,变异体主力已转向追击。”
“转向?”陈石头猛地抬头,“它们怎么知道我们在哪儿?”
“追踪器。”铁砧分析,“老弱组身上没装追踪器,变异体不应该转向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它们的目标不是我们。”老周站起来,“是林牧留下的坐标!”
陈石头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铁砧!全速前进!”
卡车狂飙。轮胎碾过碎石,车身颠簸如簸箕。陈石头死死抓住扶手,眼睛盯着前方。
二十分钟。
十五公里。
变异体的嘶叫越来越近。陈石头回头,看到黑暗中无数红光闪烁——它们不是跟着车,是围过来。
“它们知道路线。”铁砧的声音带上了罕见的紧张,“不是跟踪,是预判。坐标点有埋伏。”
“那也得去!”陈石头吼,“那里有林牧留下的东西!”
卡车冲进一片废墟。
坐标显示的地点——一座半塌的混凝土建筑,像是旧时代的通讯基站。建筑周围空荡荡,没有变异体,没有陷阱,什么都没有。
“停车。”
陈石头跳下车,环顾四周。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
“铁砧,扫描。”
“无生命信号,无异物反应,无——”
话音未落,地面突然裂开。
陈石头脚下塌陷,整个人坠落。手在空中乱抓,却什么都抓不到。身体砸在金属地面上,骨头咔嚓一声。
“陈队长!”老周的喊声从上方传来,模糊不清。
陈石头爬起来,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地下的金属舱室——墙壁是合金,地板刻着复杂的电路图,中央竖着一根光柱。
光柱里悬浮着一个东西。
林牧的义体。
“操。”陈石头咒骂。
义体完整,但机械部分已经损坏——左臂断裂,胸甲碎裂,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线路。唯一完整的是头部,眼睛半闭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他走上前,伸手触碰义体。
手指刚碰到金属,光柱突然爆发出强光。
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——林牧的脸出现在投影中,表情疲惫但眼神锐利:“石哥,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”
陈石头喉咙发紧。
“坐标是诱饵,但不是给奥西里斯的,是给你的。”林牧笑了,“我需要你把我带回去。”
“带回去?”陈石头愣住,“带回哪儿?”
“奥西里斯的老巢。”
投影闪烁了一下,林牧的脸变得严肃:“我的意识备份在义体里,连接着奥西里斯的数据网络。你只要把义体带出这片区域,我就能定位它的核心坐标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炸掉它。”
陈石头盯着投影,突然笑了:“你他妈真是疯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有办法。”林牧也笑,“你是我见过的最能扛的人。石哥,这次任务,靠你了。”
投影消失。
陈石头扶着墙站起来,左腿疼得厉害——刚才摔下来时摔伤了。他咬咬牙,抱起义体,一步步往上爬。
刚爬出地面,就看到老周跪在地上,枪口对准他的方向。
“别动。”老周的声音颤抖,“你身上有追踪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义体。”老周指着义体的左臂,“里面有信号发射器,奥西里斯在定位你。”
陈石头低头,看到左臂上刻着一串编码——不是林牧的。是奥西里斯。
“妈的。”
他把义体砸在地上,抄起枪管对准左臂。
砰。
金属碎片飞溅,左臂炸开。
老周冲上来,撕开他左臂的肌肉层,里面嵌着一枚微型芯片——不是机械植入,是生物植入,和血肉长在一起。
“没法拆。”老周摇头,“长死了。”
“那就切。”陈石头咬牙,“整条手臂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不切,我们都得死。”
陈石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瓶劣质酒精,倒在一个断口的金属片上,用打火机点燃。刀刃烧得通红,冒着青烟。
“来。”
老周看着他,刀疤脸抽搐:“我下不了手。”
“那就我来。”
陈石头咬住皮带,左手按住右臂,右手握着烧红的刀,对准肩膀——
一刀下去。
皮肉烧焦的嘶嘶声,肌肉被灼穿,骨肉分离。陈石头嘴里咬着皮带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滴在地上。
刀落。
右臂掉在地上,切口焦黑。
陈石头瘫倒,大口喘气,意识模糊。
“石哥!”老周扶住他,“撑住!”
陈石头咧嘴笑:“还行。”
“你他妈真是个疯子。”老周眼眶泛红。
“不疯活不了。”陈石头闭上眼,“带上义体,走。”
“义体有追踪——”
“已经废了。”陈石头指了指那团焦黑的机械,“信号断了。”
老周咬着牙,抱起义体,扶起陈石头,往卡车走。
身后,废墟深处,突然响起脚步声。
不是变异体的脚步——是机械的,整齐划一,像军队正步。
陈石头回头,看到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。
那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,胸前印着奥西里斯的标识。他手里拿着一把冲锋枪,枪口对准他们。
“林牧先生的遗骸,请留下。”
陈石头愣住。
“奥西里斯大人对林牧先生很感兴趣。”那人笑了,“尤其是——他怎么能在自毁后,还能留下意识备份。”
老周举起步枪:“他妈的保护好队长!”
枪声炸响。
老周扣动扳机,子弹打在制服男身上,却像打在钢板上,弹头崩飞。制服男毫发无损,一步步走近。
“第七代防弹义体。”制服男笑,“你们那点火力,不够看。”
陈石头盯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不够看?”
他拉开衣领,露出胸口的红色按钮。
“那就看看这个。”
老周愣住:“石哥——”
“林牧留的后手。”陈石头按下按钮,“卡车底下装着C4,一吨。”
制服男的笑容僵住。
“坐标点是陷阱,但也是诱饵。”陈石头笑了,“林牧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会来。所以他让我带着义体,等着你们。”
“你疯了?”制服男后退一步,“你会炸死自己。”
“反正也活不了。”陈石头看向老周,“带义体走,别回头。”
“石哥——”
“走!”
老周咬咬牙,抱起义体,冲向卡车。
陈石头站在原地,看着制服男,笑了。
按钮按下去。
爆炸声轰鸣。
火光吞没了废墟,吞没了制服男,也吞没了陈石头。
老周被冲击波掀飞,砸在地上,义体脱手。他爬起来,看到火光中,陈石头的残骸被炸成碎片。
“石哥——”
他跪在地上,眼泪滑落。
小方抱着孩子走过来,看着火光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铁砧的声音从卡车残骸中传来:“陈石头阵亡,林牧义体完好。奥西里斯猎杀队正在接近,数量:三十。”
老周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爬起来,抱起义体,对着其他人喊:“走!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炸掉奥西里斯。”
老周抬头,看着远方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刀疤扭曲成一条狰狞的线。
“林牧给的任务,必须完成。”
他们在黑暗里狂奔。
身后,火光冲天。
远处,废墟深处,一个机械声音缓缓响起:“猎物脱网。但——网还在。”
奥西里斯的信号在数据网络中蔓延,像一条无形的蛇,缠住了义体里沉睡的意识。
“林牧,你还在。”
“那就继续玩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