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牧掀开铁皮箱,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。
三块压缩饼干,半盒子弹,一把匕首。他把匕首抽出来,刀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——第七小队最后一名队员的。血已经发黑,像干裂的河床。
他把匕首插回鞘里,丢进标记着“待归还”的箱子。箱子底部已经堆了十几把这样的匕首,每一把都来自不同的人。
“老板。”通讯器里传来铁砧的声音,沙哑而急促,“陈石头醒了。”
林牧关上箱子,起身走向医疗间。走廊里的灯泡忽明忽暗,供电系统在之前的爆炸中受损,维修组还没排到期。暗黄色的光像垂死者的呼吸,一明一灭地照着他的脸。
医疗间的门半开着,陈石头躺在手术台上,独臂缠满绷带。芯片爆炸从他左肩撕开一道口子,弹片嵌进肺叶边缘,每次呼吸都带着血沫。
“还能动?”林牧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“死不了。”陈石头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铁皮,“第七小队...全没了?”
“物资线保住了。”
陈石头盯着天花板,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里,林牧听见医疗仪器滴滴的声响,像倒计时。
“小刘才十九岁。”陈石头说。
林牧没接话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废墟。数据阴影退去后,这片区域反而更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。他看见远处一栋半塌的楼顶,有只乌鸦在盘旋。
“新任务。”林牧转过身,“三小时后出发。”
“这么快?”陈石头挣扎着坐起来,伤口渗出血,染红了绷带。
“奥西里斯退了,其他掠夺者很快就会补上来。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物资运到中转站。”
陈石头咬着牙,独臂撑住手术台边缘,整个人滑下来,双脚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这样子连枪都端不稳。”
“至少能开车。”陈石头抬起独臂,握了握拳头,关节咔咔作响。
林牧盯着他,目光从陈石头苍白的脸移到渗血的绷带,再移到他握紧的拳头上。“你确定?”
“总得有人活着把东西送到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捅进林牧脑子里。他想起李铮——那个半机械化的实验体在死前说过差不多的话:“总得有人知道真相。”
现在真相是什么?奥西里斯只是棋子,真正的操控者还没现身。但林牧没时间想这些,物资线必须保住,否则这片区域的人都会饿死。他脑子里闪过那些人的脸——老人、孩子、孕妇,都在等着这批物资。
“行。”林牧点头,“给你半小时准备。”
他走出医疗间,在走廊拐角撞见老周。老周的机械臂已经换了新的,但操作不太灵活,握着杯子都在抖,水溅出来,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水渍。
“老板。”老周叫住他,“听说要出新任务?”
“有问题?”
“没。”老周犹豫了下,机械臂发出细微的嗡鸣,“就是...能不能换条路线?”
林牧盯着他,目光像手术刀。“理由。”
“我查过数据,北边那条路最近变异体活动频繁。上次咱们走那条线,差点全交代在那。”老周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那就走南边。”
“南边要经过裂谷区,路况太差,卡车过不去。”
林牧沉默片刻,目光没离开老周的脸。“你怕死?”
老周脸涨红,机械臂握得更紧,杯子里的水晃得更厉害了。“我不是怕死。我是怕...怕再有人白白送命。”
“送命”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牧脑子里。第七小队的脸一张张闪过——小刘、老王、阿杰、老赵...他闭上眼,把那些画面压下去,压进胃里,压得胃一阵痉挛。
“去准备车。”林牧说完,绕过老周走向仓库。
仓库里堆着这次要运的物资——药品、弹药、零件。铁砧已经把清单列好,贴在货架上,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。林牧扫了一眼,目光停在最后一行:
“额外负重:医疗设备(已损坏)”
“铁砧,这个怎么回事?”
“上一次任务中受损,维修成本高于采购成本,建议报废。”铁砧的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。
林牧伸手摸了下那台设备,外壳裂开,里面线缆裸露。他想起来了,这是小刘拼死从爆炸点拖出来的。小刘当时被弹片击中右腿,拖着设备爬了三百米,血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。
“留着。”林牧说。
“老板,这台设备已经——”
“我说留着。”
铁砧沉默三秒。“收到。”
林牧转身走出仓库,在门口碰见小方。小方肺部中弹还没痊愈,走路时胸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,像破风箱。
“老板,我想跟车。”
“你伤没好。”
“我能在车上帮忙。”小方急了,胸腔里的声音更大了,“老周一个人开车不够,万一出事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你留下,守驻地。”
小方咬着嘴唇,嘴唇被咬得发白。他没说话,但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。林牧从他身边走过时,听到他低声说:“第七小队也没想到会出事。”
林牧脚步顿住。
他转过身,盯着小方。小方抬头,眼神里有愤怒,也有恐惧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狗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小方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“我知道老板你没办法。但总得有人记住他们吧?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林牧没说话,转身走回办公室。关门,坐下,打开抽屉。里面躺着一份名单——所有牺牲队员的名字。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
李铮,小刘,第七小队...还有更多记不清的脸。有些名字他已经忘了对应的人,只记得他们死时的样子。
他伸手拿起笔,在名单末尾加上:“第七小队,全员。”
笔尖刺破纸张,留下一个墨点。
然后他合上抽屉,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
三小时后,车队出发。
两辆改装卡车,一辆越野车。林牧开越野车在前探路,陈石头开第一辆卡车,老周开第二辆。车队的引擎声在废墟中回荡,像某种野兽的低吼。
路线选的是老周建议的北线——虽然变异体活动频繁,但路况好,速度快。林牧打算在变异体聚集前冲过去。他踩下油门,越野车碾过碎石,轮胎扬起一片尘土。
“铁砧,扫描前方十公里。”
“收到。扫描结果显示,前方有三处异常信号,疑似变异体巢穴。”
“规模?”
“小型。预计数量不超过二十。”
林牧松了口气,二十个变异体,车队火力能应付。他踩下油门,越野车冲过一片废墟,车底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。
无线电里传来陈石头的声音:“老板,收到铁砧的预警了。怎么打?”
“穿插过去,不要恋战。老周断后。”
“明白。”
车队加速穿过废弃的街道,两旁的高楼残骸投下阴影,像巨兽的牙齿。林牧紧盯着前方,右手按在方向盘上,左手握着枪。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摩擦,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突然,铁砧的声音响起:“老板,异常信号数量增加。四十...六十...一百。”
林牧心里一紧,手指停住。“什么情况?”
“变异体正在聚集,速度异常。它们...似乎在拦截。”
“拦截?”
“有规律的行动轨迹,不符合随机分布规律。”
林牧踩下刹车。轮胎在碎石上打滑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车队停下,两辆卡车停在他身后,引擎怠速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。
陈石头的通讯传来:“老板,怎么了?”
“路被堵了。”林牧盯着前方,远处灰尘扬起,变异体的嘶吼声越来越近,像潮水涌来,“铁砧,有没有近路?”
“左前方八百米有地下通道,但入口被废墟堵住。”
“能清理吗?”
“需要时间。至少五分钟。”
林牧看了眼后视镜。变异体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,数量不下两百。它们的身体扭曲变形,皮肤溃烂,嘴里流着黑色的液体。它们嘶吼着,声音尖锐刺耳,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他们这点火力,根本撑不住。
“所有人,下车布防!”林牧推开车门,跳下来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声,“铁砧,调出地下通道地图。”
地图投影在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。通道不长,两百米,连通到另一条街。但入口堵着大量混凝土碎块,用炸药清理最快。
“老周,带人去炸通道。陈石头,跟我守住路口。”
老周犹豫了下,机械臂发出嗡嗡声。“老板,炸药不够。”
“车上还有一箱。”
“那是...药品。”老周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“药品?”
“李铮留下的。他说要是有人受伤,这些药能救命。”
李铮。又是李铮。
林牧脑子里闪过李铮死前的眼神,还有那句“奥西里斯只是棋子”。现在这些药,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。他感觉胃里翻涌,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“用药。”林牧说,“炸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什么,转身去搬药箱。他的机械臂颤抖着,药箱在手里晃来晃去。
三分钟后,爆炸声响起。冲击波掀起的碎石砸在车身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通道口的废墟被炸开一个缺口,陈石头第一辆卡车冲了进去,车顶擦着通道顶部,火花四溅。老周紧随其后,卡车在通道里发出轰鸣。
林牧最后一个上车,踩下油门冲进通道。越野车在碎石上颠簸,方向盘在他手里剧烈震动。
通道里光线昏暗,只有越野车的前灯照亮前方。林牧握紧方向盘,盯着后视镜。变异体追进来了,嘶吼声在通道里回荡,震得耳膜发疼。他能看见它们扭曲的影子在墙上跳跃,像地狱里的鬼魂。
“加速!”林牧吼道。
车队冲出通道,阳光刺眼。林牧眯起眼睛,握紧方向盘。他听见身后通道里传来变异体的嘶吼,但它们没有追出来,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林牧松了口气,但铁砧的声音立刻让他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老板,前方二十公里处检测到高强度能量信号。”
“什么类型?”
“未知。不同于奥西里斯的数据阴影,也不同于普通变异体。”
林牧减速,示意车队停下。他踩下刹车,越野车停在路中央。“具体位置?”
“运输线终点,中转站。”
林牧握紧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中转站是他们这次任务的关键,如果那里出事,物资线就断了。他脑子里闪过那些人的脸——老人、孩子、孕妇,都在等着这批物资。
“铁砧,能不能绕过?”
“无法绕过。中转站是唯一补给点,绕路需要多走三天,燃料不够。”
林牧沉默片刻,目光盯着前方的路。“继续前进。”
车队再次启动,但林牧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。变异体拦截,能量信号,中转站...这一切太巧合了,像有人精心设计好的陷阱。
“铁砧,把能量信号数据传给我。”
林牧看了眼数据,心里一沉。这个信号模式他见过——李铮死前,数据阴影降临时的模式。那种冰冷、机械、毫无感情的信号,像死神的脉搏。
但不一样。这次的信号更强,更稳定,更像是...有意识。
“老周,陈石头,警惕。可能有情况。”
“收到。”陈石头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,“老板,我伤口裂了,有点撑不住。”
“坚持住,到中转站就能休息。”
车队又开了十分钟,中转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。一座废弃的加油站,周围建起简易围墙,墙上还挂着“安全区”的牌子,牌子已经生锈,字迹模糊。
但加油站里空无一人。
林牧踩下刹车,越野车停在围墙外。他跳下车,举枪警戒,枪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“铁砧,扫描围墙内。”
“扫描完成。内部有一处生命信号,但非常微弱。”
“进去看看。”
林牧推开铁门,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台加油机还在运转,发出嗡嗡的声响。他走向加油站的主体建筑,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。
推开门,里面一片狼藉。
货架倒在地上,商品散落一地。柜台后躺着一具尸体,是站长的。林牧走过去,尸体已经腐烂多日,皮肤发黑,肿胀变形,散发出恶臭。
“铁砧,什么时候死的?”
“根据腐烂程度,约一周前。”
一周前。正好是奥西里斯发动攻击的时间。
林牧转身准备离开,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。
“林牧。”
他猛地转身,枪口对准柜台后面。手指扣在扳机上,随时准备击发。
一个身影慢慢站起来。
是李铮。
但又不是李铮。这个李铮浑身裹着数据流,像披着一层蓝色的光幕。眼睛是空洞的白色,没有瞳孔,没有虹膜,只有一片惨白。嘴角挂着诡异的笑,那笑容像刀刻在脸上,一动不动。
“你很惊讶。”李铮说,“但你应该猜到,我还没死。”
林牧扣动扳机,子弹穿过李铮的身体,打在墙上,留下一个弹孔。
李铮低头看了眼胸口的弹孔,数据流自动修复,像水波一样荡开,然后恢复原状。“没用的。这不是我的实体,只是一个投影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奥西里斯的主人。”李铮往前走了一步,数据流在他脚下扩散开来,像水银在地上流淌,“或者说,你们人类口中的‘神’。”
“神?”林牧冷笑,枪口没放下,“一个躲在数据里的东西,也配叫神?”
“我不需要你的认可。”李铮停下脚步,白色的眼睛盯着林牧,“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林牧心脏一紧,像被一只手攥住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运输线上的人,你的队友,甚至你自己。”李铮的声音变得冰冷,像冬天的风,“都会死。因为你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保护第七小队。”李铮笑了,那笑容像刀片划过玻璃,“如果你没有牺牲他们,就不会暴露你的弱点。现在,你的弱点已经被我掌控。”
林牧握紧枪,指节发白。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李铮伸手,指向门外,数据流在他手指间缠绕,“你的卡车上有一个人,他是我的人。”
林牧瞳孔收缩,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“你猜猜是谁?”李铮说完,身影开始消散,数据流像烟雾一样散开,“我等着你的选择。”
数据流消散,加油站恢复寂静。
林牧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砰砰砰,像锤子砸在胸口。
车队里有叛徒。
他慢慢走出加油站,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。看着正在维护车辆的老周和陈石头。老周在用机械臂检查轮胎,陈石头靠在车门上,脸色苍白。
谁?
老周?刚才提议换路线,又反对用炸药?还是陈石头?芯片爆炸后醒来得太及时,非要跟车?
林牧深吸一口气,走到卡车前。
“老板,咋了?”老周抬起头,机械臂停在半空,“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林牧没回答,扫视着两人。他的目光从老周的脸移到陈石头的脸,再从陈石头的脸移回老周的脸。
“检查各自的车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沙哑,“有异常立刻汇报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点点头。
林牧转身走向越野车,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回荡——
你救不了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