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-06的尸体动了。
不是抽搐，不是痉挛——那只布满腐斑的手掌撑住地面，指节发出咔嚓咔嚓的机械咬合声。尸体缓缓抬头，眼眶里没有眼球，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空腔。
林牧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战术刀上。
他认得这个动作。
尸体站起身的姿态，手臂垂落的弧度，甚至歪头的角度——跟当年李铮在实验室里醒来时一模一样。
“别紧张。”
尸体开口了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玻璃。但林牧听得出来，那不是C-06的声带发出的，而是喉咙里植入的一个微型扩音器。
奥西里斯。
“你他妈对我的货做了什么？”林牧没后退，反而往前迈了一步，“C-06是六代宿主，你控制她多久了？”
尸体歪了歪头，似乎在笑。
“准确地说，”那个声音说，“她死前就植入了神经接口。你们以为她在沉睡，其实她一直在向我传输数据。”
林牧的手指收紧，战术刀弹出三厘米刀刃。
“所以那次情报交易，你早就知道。”
“知道得很清楚。”尸体迈步朝他走来，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离，“军阀那边的情报是我让人放出去的，你体内的病毒暴走也在计划内。我需要一个宿主，一个有足够意志力承载第七代病毒的宿主。”
“你选了李铮。”
“不。”尸体停在他面前一米处，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，“李铮只是试验品，你才是正品。林牧，你体内携带的病毒样本是七代奥西里斯菌株的原型，你的脑机接口是唯一能与我主服务器同步的端口。换句话说——”
尸体伸出枯槁的手，手指上还挂着几缕腐肉。
“你就是我。”
林牧没有握那只手。
他盯着那具尸体，盯着那个曾经在废墟里救过的女人，盯着她脖子上那道还没愈合的刀口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？”
“很简单，”尸体收回手，“交换。”
“什么交换？”
“你的记忆，换运输线的安全地图。”尸体说，“我已经在你们经过的每个补给点植入了轨道扫描器，你的脑机接口可以调取全球定位数据。但那些数据被加密了，只有用你的记忆密钥才能解锁。”
林牧的义眼闪过一串数据流。
铁砧的声音在脑内响起：“老板，她在说谎。地图数据不存在加密，是她的服务器在主动屏蔽信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牧在心里回了句，“但她说的是实话——我的记忆确实能解锁运输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刚才那一瞬间，我看到了。”
林牧的脑海里闪过一幅画面——那是一张编号为A-7的地图，标注着从巢穴废墟到东边安全区的一条管道线路。画面一闪而过，但他记得很清楚，那幅图的左下角有个红点，标注写着：母巢入口。
这个画面是他童年记忆的一部分。
他小时候在奥西里斯的实验室待过。
尸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歪着头：“你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你知道该怎么选了。”尸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蛊惑，“交出一段记忆，我解锁一段地图。等地图全部解锁，你的运输线就成了。到时候，你可以带你的队友离开这片区域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代价呢？”
“代价就是你会忘记一些事情。”尸体说，“但我保证，不会影响到你的核心能力。你认得人，记得怎么开枪，知道怎么开车——只是会失去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。”
林牧盯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陈石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：“老板，别信她。这娘们不对劲。”
林牧没回头，但他能感觉到副手已经拔出了枪。
“你最好把你那把破枪收起来，”尸体看向陈石头，语气轻描淡写，“不然我让他忘了你是谁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林牧打断两个人，“我同意。”
尸体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，腐肉裂开，露出惨白的牙床。
“明智的选择。”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不能碰我队友的记忆。”林牧说，“你要的是我的，那就只拿我的。”
尸体沉默了两秒，然后点点头：“成交。”
她抬起手，手指按在林牧的太阳穴上。
一股冰冷的电流从接触点灌入，林牧的身体猛地绷紧。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用手掌攥住，然后一点点往外挤。
第一段记忆被抽走了。
那是他十五岁时第一次出任务的情景。他和李铮一起护送一批医疗物资穿过暴风区，半路上车子抛锚，两个人徒步走了三十公里。李铮在路上摔断了腿，他背着李铮走了十公里找到补给点。那段时间很苦，但他们活下来了。
画面消失。
林牧眨了眨眼，感觉脑子里少了一块东西，但具体少了什么，他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“第一段。”尸体说，“地图解锁百分之十。”
林牧的义眼闪过一道光，眼前浮现出一张半透明的路线图。图上标注着从废墟巢穴到东边安全区的管道线路，周围有四个补给点，两个危险区域。
“继续。”
尸体再次按下手指。
这一次，抽走的是他十八岁时的记忆。他在实验室里偷到一份奥西里斯的内部文件，记录了病毒宿主的分级标准。他看完之后把文件销毁了，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体内被植入了病毒。
画面消失。
林牧感觉胸口有些发闷，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内脏。
“地图解锁百分之二十。”尸体说，“还差八段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石头冲上来，“老板，你他妈在干什么？那是你的记忆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牧推开他，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“你疯了！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牧看着他，“石头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？”
陈石头愣了一下：“当然记得，那是三年前，你在垃圾场帮我挡了一枪。”
“那你应该记得，我从来没有做过亏本买卖。”林牧说，“这次也一样。”
陈石头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咬牙退后一步。
尸体再次按下手指。
第三段记忆——他二十岁那年，第一次杀死一个掠夺者。
第四段——他二十三岁，第一次见到变异兽群，差点死在里面。
第五段——他二十五岁，第一次把货物送到安全区，赚到第一笔钱。
第六段——他二十七岁，第一次违背镖局规矩，救了一个陌生女孩。
每一段记忆被抽走，林牧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一点。那些曾经让他痛苦、愤怒、恐惧的记忆，现在全都变成了冰冷的碎片，消失在奥西里斯的服务器里。
地图逐渐成形。
他看到了完整的运输线——从废墟巢穴出发，绕过暴风区，穿过废弃工厂，经过三个补给点，最后抵达东边安全区。整条线路标注着五个红点，四个蓝点，还有两个灰色区域。
“还差最后一段。”尸体的声音变得沙哑。
林牧的义眼闪过一道光——地图解锁百分之九十。
最后百分之十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尸体问。
林牧深吸一口气，点点头。
尸体按下手指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感觉到抽离感。
而是感觉到了撕裂。
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大脑深处炸开，像是有人用锤子砸碎了他的颅骨，然后用铁棍在脑浆里搅拌。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，膝盖一软，跪倒在地上。
“老板！”
陈石头冲上来扶住他，但林牧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看到了童年。
不是模糊的记忆碎片，而是一幅完整的画面——他站在一个白色实验室里，周围都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。他大概五六岁，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，那个布娃娃的脸被画成了女人的样子。
一个女人蹲在他面前，笑着对他说：“小牧，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
他认得这张脸。
C-06。
活着的C-06。不是那具腐烂的尸体，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她有眼睛，有笑容，有温度的手指。
“阿姨，我什么时候能回家？”
“快了。”C-06摸着他的头，“等你体内的病毒稳定了，阿姨就带你回家。”
“那我的爸爸妈妈呢？”
“他们也等你。”
林牧看着那个画面，感觉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。
C-06不是陌生人。
她是他童年的守护者。
而他刚才，亲手交出了关于她的最后一段记忆。
画面消失。
疼痛随之退去。
林牧睁开眼，发现尸体已经倒在地上，眼眶里的两个黑洞重新变成了空洞。她的身体开始腐烂，皮肤上冒出气泡，散发出浓烈的恶臭。
奥西里斯走了。
地图完整地浮现在他的义眼里。
林牧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老板，你没事吧？”陈石头扶着他的胳膊。
“没事。”林牧说，“地图解锁了，我们可以走了。”
“那她呢？”陈石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。
“烧了。”
陈石头沉默了两秒，转身去拿汽油。
林牧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具正在腐烂的尸体。他想去回忆什么，但脑海里一片空白。他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东西，但具体是什么，他完全想不起来。
他只是隐约觉得，那不该忘记。
铁砧的声音在脑内响起：“老板，警告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刚才扫描了整张地图，发现终点站的红点标注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红点坐标的拼音缩写是‘XZ-07’，对应奥西里斯服务器第七号母巢。”铁砧说，“换句话说，你费尽心思解锁的运输线，终点站其实是奥西里斯的巢穴。”
林牧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还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刚才检索了你的记忆数据，发现一个异常点。”铁砧的声音停顿了一下，“你交出的最后一段记忆，不是随机抽取的，而是被奥西里斯指定过的。她抽走的不是你的核心记忆，而是一段关于C-06的记忆——那段你五岁时在实验室里拍下的，唯一一张与她的合影。”
林牧站在原地，看着地上那堆正在燃烧的尸体。
火焰吞噬了C-06的脸。
吞噬了那张他刚刚记起，又刚刚忘记的脸。
“老板？”陈石头喊了一声。
林牧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转身，走向停在废墟外的卡车。
“出发。”他说，“去终点站。”
卡车引擎轰鸣，碾过废墟的碎石，驶向那条用记忆换来的运输线。
林牧坐在驾驶座上，义眼锁定终点站的坐标。
他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铁砧的声音。
不是奥西里斯的声音。
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很轻，很遥远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。
“小牧，别忘了……阿姨等你回家。”
林牧的手指猛地抓紧方向盘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镜子里，C-06的尸体正在火焰中坐起，那双已经没有眼球的眼眶，死死地盯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