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缝隙里,陈石头右眼义体的红外模式自动弹开。机械体六条腿缓缓收拢,像座铁塔般矗立在废墟中——攻击停止了。
义眼捕捉到机械体腹部裂开一道缝隙,蓝光刺眼。
“小陈,别动。”
林牧的声音。十年前,铁锈镇出生入死时,他就这么喊。陈石头趴在碎石堆里,右眼热成像数据显示:机械体内有三个人形热源。
“林哥?”他压低声音,“是你吗?”
机械体腹部裂缝猛地闭合,蓝光消失。沉默十秒后,另一个声音传出来——沙哑、冰冷、像机械摩擦:“林牧已经死了。”
陈石头浑身发冷。李铮,林牧的副手,三年前被派去执行护送任务后失踪。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。
“你是李铮?”陈石头挣扎着撑起身体,“你怎么会在那玩意儿里面?”
“铁砧,”林牧的声音从卡车里传出,“打开外部通讯。”
“外部通讯已关闭。”铁砧回应,“我建议立即撤离,该机械体显示信号被高能干扰。”
林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三下。陈石头认识他十年,知道这动作代表犹豫——铁砧警戒程度提到最高,说明机械体携带致命武器。
“李铮,”林牧提高声音,“你还活着?”
“活着?”机械体内传出沙哑的笑声,“你们管这叫活着?”
陈石头看到机械体腹部再次裂开。这次他看清了:里面坐着一具半人半机械的躯体,胸膛以下全是线路和齿轮,脸部被金属面罩覆盖,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奥西里斯公司抓了我们,”李铮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把我们变成了这东西的驾驶核心。”
“净水任务是诱饵,”林牧说,“奥西里斯公司想要什么?”
“你的命,”李铮说,“还有你的运输线。”
陈石头从碎石堆里爬出来,踉跄着走向卡车。机械体的炮管缓缓转向他,但他没停:“李铮,三年前那趟任务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“你们不该知道。”李铮的声音里带着恐惧,“离开这里,林牧。放弃运输线,否则他们会引爆全区。”
“引爆什么?”林牧问。
“所有埋在地下的机械体。”李铮说,“铁锈镇、雾城、垃圾山,方圆三百公里全是陷阱。奥西里斯公司用十年时间,在所有运输线上都埋了机械体。”
陈石头停住脚步。三个月前,垃圾山押送物资时,地下传来异响。当时以为是地震,现在看来——
“铁砧,”林牧说,“扫描地下结构。”
“需要三十秒,”铁砧说,“建议立即撤离,目前扫描会暴露读条——”
“扫。”
卡车尾部伸出一根天线,蓝色扫描波扩散开来。机械体开始颤抖,李铮的惨叫从里面传出:“停下!他们发现了!”
地面震动起来。
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破声,紧接着是机械的轰鸣。天边升起一道黑烟——铁锈镇的方向。
“林牧,”铁砧的声音变得急促,“地下扫描结果显示,铁锈镇半径五公里范围内埋有十二个休眠机械体。另外,检测到高能反应,来源深度一百二十米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林牧问。
“核动力装置,”铁砧说,“奥西里斯公司在地下建了个核聚变反应堆。”
陈石头右腿一阵剧痛。低头一看,裤管被血浸透,伤口裂开了。他咬牙爬到卡车后门,用力拍打厢板:“林牧,咱们必须走。”
“走不了了。”李铮的声音从机械体里传出,“他们要启动了。”
机械体猛地抖动,六条腿插入地面。李铮的眼睛开始发光——义体过载的征兆。
“林牧,”李铮说,“你欠我一个答案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当年为什么留下我?”
林牧沉默三秒:“因为你说过,要是哪天出事了,让我先走。”
李铮笑了,笑声机械又刺耳: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机械体开始解体。外壳一片片剥落,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。李铮的身体正在燃烧,蓝色电弧在他身上跳跃。
“帮我照顾赵姐,”李铮说,“她在雾城地下医院。”
“赵姐还活着?”陈石头问。赵姐是奥西里斯公司的核心程序员,三年前和李铮一起失踪。
“她拿到了加密系统的核心代码,”李铮说,“奥西里斯公司的人都在找她。”
机械体剧烈爆炸,冲击波掀翻了卡车。陈石头飞出去三米远,重重摔在地上。右臂一阵剧痛——骨折了。
“林牧!”他大喊。
卡车侧翻在地,铁砧的声音从残骸里传出:“驾驶员轻伤,已启动紧急医疗程序。”
林牧从车窗里挣扎着爬出来,额头上满是血。他走到陈石头身边,蹲下检查伤势:“右臂粉碎性骨折,左腿贯穿伤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陈石头咬牙说,“李铮刚才说的——”
“是真的。”林牧说,“铁砧检测到的核反应堆已经开始升温,预计二十四小时后爆炸。”
“二十四小时?”
“足够我们撤到安全区,”林牧站起身,“但运输线就完了。”
陈石头看着林牧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算计,有犹豫,就是没有恐惧。十年了,林牧还是那个样子——什么事都能算清楚利弊。
“林牧,”陈石头说,“赵姐在雾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手里的代码能破解奥西里斯公司的控制系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去雾城,”林牧说,“但得先把卡车弄出来。”
陈石头看着侧翻的卡车,突然想起一件事:“铁砧,卡车里有备用动力单元吗?”
“有,”铁砧说,“但需要三十分钟才能安装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林牧说,“机械体爆炸后,奥西里斯公司会派人来查看。我们必须二十分钟内离开。”
陈石头看着远处的废墟,那里有他和林牧一起跑过的路,一起打过的仗。十年了,他们从铁锈镇跑到雾城,又从雾城跑到这里。
“林牧,”他说,“我留下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留下来处理痕迹,”陈石头说,“你们先去雾城找赵姐。”
“你疯了?”林牧站起身,“你知道奥西里斯公司的人会怎么对付你?”
“知道,”陈石头说,“但总比让核反应堆炸了好。”
林牧盯着他看了五秒:“铁砧,把备用动力单元装上。”
“收到。”
陈石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,递给林牧:“这是赵姐留下的通讯器,说是有危险时用。里面存着她在地下医院的坐标。”
林牧接过通讯器,看着上面闪烁的红点:“雾城地下三层。”
“对,”陈石头说,“就在旧地铁站里。”
卡车后备箱打开,铁砧操控的机械臂伸出,抓起备用动力单元开始安装。林牧走到陈石头身边,递给他一支镇痛剂:“拿着。”
“我用不着,”陈石头说,“你留着。”
“陈石头,”林牧说,“十年前你救了我一条命,今天——”
“今天我还你。”陈石头打断他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找到赵姐后,把她送到安全地方,”陈石头说,“然后,炸掉那个反应堆。”
林牧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舍不得运输线,”陈石头说,“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。”
远处的天空变得更暗,黑烟从四面八方升起。地上出现裂缝,那是机械体爆炸后留下的痕迹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林牧说,“铁砧,还剩多久?”
“十五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牧上车前回头看了陈石头一眼,“小陈,活着。”
陈石头点头,然后转身走向废墟。右眼义体切换到战斗模式,视野里出现那些靠近的热源——六辆装甲车,四十多个人。
他摸出腰间的炸药,那是李铮在机械体里塞给他的。整整三公斤高能炸药,足够炸毁半个山头。
“林牧,”他低声说,“好好活着。”
卡车发动,轮胎碾过碎石,朝雾城方向驶去。陈石头看着卡车消失在烟尘里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点上最后一根烟。
装甲车的声音越来越近,有人在喊话:“投降!否则格杀勿论!”
陈石头笑了。他弹掉烟灰,把炸药绑在胸口,站起身,看着那些装甲车。
“来啊,”他说,“老子今天就不信邪。”
装甲车停下,车门打开,出来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。那男人戴着墨镜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:“你是陈石头?”
“你爹。”
男人没有生气,只是看着平板电脑上的信息:“林牧的副手,退伍军人,三年前加入镖局。有意思。”
“有意思你妈,”陈石头说,“要杀要剐赶紧的。”
“不,”男人说,“我们要活的。”
装甲车后排车门打开,里面坐着一个女人。女人穿着白大褂,戴着眼镜,看起来像个实验室研究员。她看着陈石头,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情。
“你好,陈石头,”她说,“我是奥西里斯公司生物工程部高级研究员,白博士。”
“哦,”陈石头说,“那又怎样?”
白博士笑了一下:“我们一直在找赵姐,但她藏得很好。直到今天,李铮的机械体在这里爆炸,我们才锁定你们的位置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”白博士说,“你们以为炸掉机械体就能切断信号,但你们错了。”
陈石头右眼义体的警示灯疯狂闪烁,远处传来轰鸣声——不是卡车,是更沉重的东西。
地面再次震动。
他抬头望去,天边升起十二道蓝光。那些蓝光穿透云层,照亮了整个废墟。
“那是——”陈石头喃喃道。
“地下机械体的启动信号,”白博士说,“你们炸掉一个,我们就启动十二个。”
陈石头看着那些蓝光,突然笑了。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:“白博士,你犯了个错误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身上绑了炸药。”
白博士脸色大变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陈石头按下引爆按钮,三公斤高能炸药瞬间爆炸。
火光吞没了一切。
装甲车翻倒,白博士被冲击波掀飞。陈石头感觉胸口剧痛,但意识还没消失。通讯器里传来林牧的声音:“小陈!小陈!”
“林哥,”他咳出一口血,“我没事……”
“你疯了!”林牧吼,“那是三公斤炸药!”
“没事,”陈石头说,“我在身体里装了防爆装置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林哥,”陈石头说,“赵姐的坐标是真的。找到她,炸掉反应堆。别让我白死。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三秒:“好。”
陈石头闭上眼睛,感觉意识渐渐模糊。远处传来脚步声,有人走近,然后听到白博士的声音:“还活着,带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几个人把他抬起来,扔进装甲车的后厢。车门关上,引擎发动。他想睁开眼,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。
“林哥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要活着啊。”
装甲车驶向雾城。
与此同时,卡车在林牧的操控下冲出废墟,驶入一条地下通道。铁砧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:“通讯信号消失,陈石头生命体征正在衰减。”
“我知道,”林牧说,“查一下雾城地下医院的坐标。”
“已查到,距离一百二十公里,预计四小时后到达。”
“不够快,”林牧说,“有没有近路?”
“有一条,但需要经过奥西里斯公司的监控区。”
林牧没说话。他看着显示屏上闪烁的蓝点,那是陈石头留下的通讯器坐标。
“走,”他说,“走最近的路。”
“经过监控区的风险——”
“我说走!”
铁砧沉默片刻:“收到。”
卡车转向,驶入一条更窄的通道。林牧握着方向盘,手指关节发白。他想起十年前,陈石头从辐射区把他背出来,浑身是血,但还是笑着对他说:“林哥,咱们又活了一天。”
现在,轮到他还这个人情了。
“铁砧,”他说,“打开武器系统。”
“武器系统已上线。”
“锁定所有接近的装甲车。”
“锁定完成。”
林牧踩下油门,卡车冲入黑暗。前方传来引擎声,那是奥西里斯公司的追兵。
“来吧,”他低声说,“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看看,什么叫赛博镖局。”
卡车加速,冲向追兵。铁砧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:“检测到高能反应,前方十二点方向出现机械体。”
林牧看着前方,眼睛没有眨一下。
“撞过去。”
卡车冲向机械体,铁砧的武器系统同时开火。爆炸声震耳欲聋,碎片四溅。
林牧从后视镜里看到,机械体被撞倒,卡车也受损严重。但还能开。
“铁砧,还有多远?”
“五十公里,预计一个半小时。”
“够了,”林牧说,“赵姐,你等着。”
卡车继续向前,驶入雾城的边缘。那里是禁区,也是赵姐藏身的地方。
林牧不知道赵姐还记不记得他,但他记得赵姐说过:“要是我被抓了,别来找我。”
现在,他必须去找她。
因为他欠陈石头一条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