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臂的金属骨架冒出青烟，刺鼻的焦糊味钻进鼻腔。林牧猛地睁开眼，瞳孔骤缩。
“老板！”铁砧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炸开，带着金属震颤，“你的体温在四分钟内飙升了2.3度，血液检测显示异常蛋白浓度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牧撑起身子，右手的机械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，像是被电流反复击打。义体连接处渗出暗红色液体，那不是机油，是血。血滴在驾驶座上，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他低头看向胸口的伤口。李铮留下的那道划痕已经结痂，但皮肤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，像是一条活蛇在皮肉里钻行，顶起一道道细微的凸起。
“病毒正在攻击你的神经系统。”铁砧的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丝焦虑，“我建议立即截肢，切除被感染的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林牧翻身下车，腿软了一下才站稳。膝盖磕在车门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营地已经被血洗过。
三顶帐篷烧得只剩骨架，黑灰随风飘散。氧气瓶炸成一地碎片，金属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老周蹲在货车阴影里，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，枪口对准了躺在地上的小方。小方的胸口缠着绷带，血迹已经渗到第三层纱布，嘴角挂着白沫，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。
“你们谁也别动。”老周的声音嘶哑，像是砂纸摩擦铁皮，“这狗日的活不过今晚。别让他拖累我们所有人。”
林牧眯起眼睛，目光扫过老周颤抖的枪口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我确定个屁！”老周猛地站起来，枪口转向林牧，枪管几乎顶到他胸口，“你知道他肺里中的是什么弹吗？奥西里斯的追踪弹！弹头里装了DNA追踪器，他妈的比GPS还准！只要他还活着，奥西里斯的人就能一路追到这儿！我们全得死！”
小方睁开眼，嘴唇发紫，牙齿打颤：“老板……别管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林牧走到老周面前，伸手按住枪管，手指用力，金属发出咯吱声，“把枪放下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老周怒吼，额头青筋暴起，机械义眼红光闪烁，“你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况？六具复制体才刚炸完，李铮那杂种还在外面，你体内又中了病毒！你还要保这个将死之人？你是不是疯了？”
“我说。”林牧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像刀子一样锋利，“把枪放下。”
老周瞪着林牧，机械义眼发出刺眼的红光。他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，指节发白。空气凝固了几秒，只有风声和小方的喘息。
三秒后，他把枪砸在地上，金属撞击声在营地回荡。
“你他妈不是人。”老周转身走向货车，背影僵硬，“老子不干了。”
林牧没拦他。他蹲到小方面前，撕开绷带查看伤口。肺部破裂，弹孔边缘发黑，感染正在扩散。这个年轻人能撑到现在，全凭一口气和抗生素。他伸手探了探小方的额头，滚烫得像烙铁。
“铁砧，还能和外界联系吗？”
“通讯全面中断。李铮炸了信号塔，干扰器还在工作，范围覆盖五公里。除非我们离开这个区域，否则别想和任何人取得联系。”
林牧站起身，环视四周。
营地已经被摧毁。货物还在货柜里，但搬运设备全毁了。两辆越野车的轮胎被戳穿，油箱被抽空，碎玻璃铺了一地，在月光下闪着碎星般的光。
六具复制体的尸体散落在营地边缘，有的还在冒烟。宿主C-06的残骸挂在铁丝网上，脑电波已经完全消失。宿主C-07倒在血泊中，病毒活性还在，但已经不再动弹。空气里弥漫着焦肉和机油混合的恶臭。
李铮不见了。
那个混账在给他们制造混乱后就消失了，只留下一条信息，刻在货柜门上：“林牧，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放弃运输线，否则病毒会替我做决定。”
“老板。”铁砧的声音变得很轻，“你的血压还在升高。病毒正在复制，预计六小时后会全面入侵你的中枢神经系统。到时候，你会像那些复制体一样——失去意识，成为病毒的傀儡。”
林牧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营地里的惨状：烧焦的帐篷、破碎的氧气瓶、受伤的小方、愤怒的老周。每一处伤痕都在提醒他，这趟任务已经失控。
“陈石头在哪？”
“一小时前说去查探外围情况，到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林牧瞳孔一缩。内鬼。
他快步走向货柜，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声。输入密码，货柜门缓缓打开，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箱生物试剂。箱体是银白色的，表面印着奥西里斯的骷髅标志。这是他们此行的全部目的。只要这些试剂送到，运输线就能建立，镖局就能活下来。
但代价是什么？
他想起李铮的话：“你的病毒不是意外，是设计。”
设计。
这个念头像一把刀，狠狠扎进他的神经。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伤疤，皮肤下的蠕动感更强了，几乎能感觉到那些病毒在血管里游走。
“老板。”铁砧的声音打断了思绪，“我检测到异常信号。在你右侧的货柜箱底部，有微弱的热辐射。”
林牧转身，拔出手枪。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货柜边，蹲下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箱底。箱底有一块金属板被撬开了，露出一截电缆线。电缆的末端连接着一个巴掌大的装置——奥西里斯的定位器，红灯一闪一闪。
他妈的。
内鬼就在营地里。
林牧没有声张。他关上货柜，转身走向老周。脚步沉稳，但右手已经握紧了枪柄。
“老周，你刚才说的追踪弹，还有多久会被定位？”
老周头也不回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最多四小时。奥西里斯的人就会追上来。”
“好。”林牧走到车头前，打开引擎盖，里面冒出黑烟，“铁砧，检查引擎，看看还能不能修。”
“老板，我说过了，引擎多处损坏，需要至少六个小时才能修好。”
“那就修。”林牧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在这之前，我去查探一下外围情况。”
老周猛地转过头，机械义眼红光闪烁：“你疯了？现在出去？”
“已经有人出去了。”林牧冷冷地说，“我当然要去看看。”
他走出营地，沿着陈石头留下的脚步痕迹前进。夜幕早就降临了，废土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，月光都透着死寂的苍白。林牧打开夜视仪，视野变成一片惨绿。那些脚印很乱，像是在犹豫，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有的脚印深陷泥土，有的却轻飘飘的，像是故意留下的痕迹。
走了大约两百米，脚步突然消失了。
林牧停下，蹲下身查看。脚印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圆圈，像是陈石头在这里转了好几圈，然后——然后消失了。地面平整，没有拖拽痕迹，没有挣扎痕迹。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。
不对。
林牧抬起头，看向四周。废弃的建筑物、倒塌的信号塔、生锈的汽车残骸。这些景物在月光下显得阴森诡异，影子扭曲成怪异的形状。
他听到了什么。
很轻，像是金属碰触金属的声音。
林牧猛地转身，枪口对准声音的来源。一个黑影从废弃的卡车后钻出来，是陈石头。他的独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老板？”陈石头举起独臂，“是我。”
林牧没有放下枪：“你去哪了？”
“查探外围。”陈石头走近，脸上带着疲惫，额头上全是汗珠，“发现了一个小的补给点，还有些燃料。不过那地方有掠夺者出没，我没敢靠近。”
“哦？”林牧盯着陈石头的眼睛，那双眼在夜视仪里闪着微光，“那你为什么绕了三圈才消失？”
陈石头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你的脚印。”林牧冷冷地说，“在营地外绕了三圈，然后消失了。你能解释一下吗？”
陈石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叹了口气。他低下头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老板，我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眼神闪烁，“我确实有事情瞒着你。”
林牧的枪口没有移动：“说。”
“我认识那个灰衣男人。”陈石头的声音变得很轻，像是怕被风带走，“他以前是我在奥西里斯的战友。他告诉我，这次的任务不是简单的运输，而是奥西里斯和某个大势力之间的秘密交易。那些试剂里有病毒样本，是用来制造——”
“用来制造什么？”
“用来制造能控制变异体的武器。”陈石头抬起头，眼睛里全是恐惧，“奥西里斯想用这些试剂，控制整个废土的变异生物。”
林牧的心猛地一沉。控制变异体？那些该死的机械变异体如果能被控制，那整个废土的生态都会崩溃。所有幸存者都会沦为奥西里斯的奴隶，被那些钢铁怪物驱使。
“所以你出卖了我们？”
“没有！”陈石头急了，独臂挥舞着，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我答应过他，如果发现不对劲，就帮他传个信。但我什么都没做，真的！我发誓！”
“信在哪？”
陈石头掏出一个小型通讯器，手掌大小，屏幕还亮着：“这是他的通讯频道，我还没用过。”
林牧接过通讯器，盯着陈石头看了很久。这个老独臂是他从拾荒者手里救下的，跟了他五年。他信任他，但信任在末世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他见过太多人为了活命出卖队友。
“回营地。”林牧收起通讯器，“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，你哪儿也别去。”
陈石头点点头，跟在林牧身后往回走。脚步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。
两人走回营地时，老周已经修好了两盏探照灯。灯光照亮了营地，也照亮了小方那张惨白的脸。他的嘴唇已经变成紫色，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。
“老板。”小方虚弱地抬起手，手指颤抖，“我可能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林牧走到他身边，检查伤口。绷带下的皮肤已经发黑，脓液渗出，“铁砧，抗生素还剩多少？”
“三支，但已经过期了。”
“用。”
“老板，过期抗生素可能会——”
“用。”林牧斩钉截铁，“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，需要任何帮助。”
铁砧沉默了几秒：“好的，老板。”
林牧站起身，走到货柜前。他打开箱子，看着那些生物试剂。二十箱，每箱十二支，一共二百四十支。这些试剂如果被奥西里斯拿到手，后果不堪设想。变异体军团、生化武器、奴隶制——每一个词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但如果不送，他就没法建立运输线，镖局就会破产。他会失去一切，包括队友的生命。
“老板。”铁砧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，“我检测到李铮的信号。”
“在哪？”
“就在营地外两百米处，正在快速接近。”
林牧转身，拔出手枪。探照灯照亮了营地外的荒原，李铮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。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，脚步踉跄。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，瞳孔消失，皮肤上浮现出黑色的血管，像是被病毒完全侵蚀，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“林牧。”李铮的声音机械而空洞，像是从金属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我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林牧没有放松警惕，枪口对准他的额头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救你。”李铮走近，停在营地边缘，脚步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，“病毒已经在我体内完全复制，我最多还能撑两个小时。但你的病毒还在初级阶段，还有救。”
“怎么救？”
“放弃运输线。”李铮的声音变得很轻，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，“跟我走，我知道怎么压制病毒。只要你不把这些试剂送到奥西里斯手里，你的病毒就不会被激活。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？”
“因为你还有选择。”李铮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晰，像是最后一点理智在挣扎，“我还有最后一点理智，还能帮你。但等病毒完全吞噬我之后，你就没有任何机会了。我会变成怪物，然后来找你。”
林牧盯着李铮的眼睛，看着那双眼睛里残留的恐惧和痛苦。他想起和李铮并肩作战的日子，想起李铮替他挡过子弹，想起李铮在废土上救过他的命。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。
但现在，这个曾经的副手，已经被病毒变成了怪物。
“我拒绝。”林牧冷冷地说，“我宁可死在废土上，也不会向奥西里斯低头。”
李铮的瞳孔猛地收缩：“你疯了吗？你会死的！”
“我没有疯。”林牧举起枪，对准李铮的额头，“我活到现在，靠的就是这一点坚持。如果连这个都放弃了，我还有什么资格活着？还有什么资格领导这些人？”
李铮笑了，笑声中全是绝望，像是金属摩擦的尖啸：“好，好。那你就等着吧。病毒会替我做决定。”
他转身，消失在黑暗中。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最后被风声吞没。
林牧放下枪，手在颤抖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机械手指还在抽搐，血还在滴。
“老板。”铁砧的声音很轻，“你体内病毒活性已经升到百分之七十三。四小时后，你就会失去意识。”
林牧没有回答。他走到货柜前，看着那些试剂，看着小方，看着陈石头，看着老周。每一张脸都写满了恐惧和绝望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是保住运输线，还是保住自己的命和队友的命？
“老板。”陈石头突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有个主意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些试剂，可以被替换。”陈石头压低声音，眼睛扫视四周，“我知道附近有个废弃的军工厂，里面有空的生物试剂瓶。我们可以把试剂换出来，用盐水和葡萄糖代替。这样既能交货，又能阻止奥西里斯。”
林牧眉头一皱：“那些试剂有编号和封签。”
“封签可以伪造。”陈石头说，声音越来越自信，“我在奥西里斯干过，知道他们的封签结构。只要给我一个小时，我就能做出一样的。”
林牧沉默了。
这是个机会。如果成功，他们既能保运输线，又能阻止奥西里斯制造病毒武器。但风险也很大——如果被发现，他们都会死。
但如果失败——
“好。”林牧下定了决心，“带路。”
陈石头点点头，转身带路。
林牧跟着他，走进废土的黑暗中。夜风刮过，卷起沙尘，打在脸上生疼。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。病毒在体内扩散，队友伤的伤、叛的叛，内鬼还未完全确定，李铮随时可能回来。
但他知道，他不能放弃。
不管代价是什么。
夜色中，他加快了脚步，走向那个废弃的军工厂，走向那个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军工厂的阴影里，灰衣男人已经等了他很久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，像一只窥伺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