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他妈疯了。”
林牧的拇指扣在引爆器按钮上,盯着十米外的李铮。研究室的应急灯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,那条机械臂的液压管正在渗液,油滴砸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啪嗒声。
李铮笑了。那笑容让林牧想起三年前,他们一起穿越黑水沼泽时,李铮也是这么笑的——那时候他还信他。
“炸吧。”李铮摊开双手,“反正我已经是第三代了,病毒在我体内复制了整整十七轮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林牧的手指收紧,骨节发白。
“炸了这里,病毒会飘进空气里。”李铮指了指头顶的通风管道,“这台复制设施的过滤系统一旦停止运转,气溶胶状态的病毒颗粒会在三分钟内扩散到整个地下三层。而你——”
他朝林牧走近一步,靴子踩碎了一块玻璃碴。
“你心脏里住着的那个东西,会第一个响应。”
林牧的胸腔传来一阵刺痛。那颗机械心脏正在加速搏动,生物电流沿着义体线路蔓延到脊椎,像无数根针扎进神经。他能感觉到病毒在血液里游走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实的触感,像一条冰冷的蛇在血管里翻腾、缠绕、寻找出口。
“你早就计划好了。”
“当然。”李铮的机械眼闪了闪,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,“你以为我为什么留着你?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宿主。奥西里斯需要你这样的人来完善病毒——抗性强,意志力好,关键时候还能他妈的选择救别人而不是自己。”
林牧想起赵姐给他的倒计时。四十七天。如果那时候他没回来,病毒就会激活。
“赵姐也是你的人?”
“奥西里斯的人。”李铮纠正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我只是他们的工具,就像你现在一样。不过你比我幸运——至少你还有个选择。”
林牧的目光扫向研究室的角落。六具培养罐并排立着,C-04到C-07的编号在罐体上闪烁,蓝绿色的营养液里泡着模糊的轮廓。最后两罐里,那些东西的皮肤下透出诡异的蓝光,像萤火虫在皮下爬行。
“它们在进化。”
“对。”李铮走到C-06面前,用指节敲了敲玻璃,发出沉闷的咚声,“第四代只是基础,第五代开始有了神经强化,第六代——”
他顿了顿,机械眼里的光芒暗了下去,像一盏熄灭的灯。
“第六代已经可以独立思考了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病毒载体,而是——新物种。”
林牧的通讯器震了一下。
铁砧的声音传来:“老板,地面侦察到六辆摩托正在接近。看标识是掠夺者,但他们装备了奥西里斯的武器模组。”
六辆。
林牧看向那六具培养罐,里面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,开始蠕动。
“你想让它们出去?”
李铮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控制台前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我给他们发的坐标。”他说,“掠夺者只是幌子,真正来收货的是奥西里斯特遣队。他们需要这些复制体来完成最后的实验。”
“你出卖了运输线。”
“我出卖了一切。”李铮转过身,机械脸上的表情扭曲,肌肉抽动,“你以为我喜欢这样?我他妈也被控制了!病毒在第三轮复制时就侵入了我的神经系统,我现在连自杀都做不到!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。
林牧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按下了引爆器。
爆炸从研究室的中心开始,橘红色的火球撕碎了培养罐的玻璃,营养液喷涌而出,在半空中形成一片晶莹的瀑布。那些泡在罐子里的东西摔在地上,发出尖锐的嘶叫,像婴儿的哭声混合着金属摩擦声。
李铮瞪大眼睛,机械臂猛地抬起想要阻止,但爆炸的余波已经把他掀飞出去,砸在墙上,撞碎了一排仪表盘。
林牧被气浪推到墙上,后背撞碎了几个仪表盘,肋骨传来剧痛。他的义眼在闪烁,热成像显示研究室的温度正在急剧上升,红色和橙色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光谱。
通风管道开始倒灌,蓝色的颗粒从管道的缝隙里渗出来,像活物一样在空气里舞动。
“你——”李铮从废墟里爬起来,半张脸的血肉已经裂开,露出下面的金属骨架,液压油和血液混在一起往下淌,“你知道你做了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林牧擦了擦嘴角的血,手掌上留下一道猩红的痕迹,“我炸了你的设施,让病毒没法继续培养。”
“但病毒已经在空气里了!”
李铮指着天花板,那些蓝色的颗粒正在从管道的缝隙里渗出来,像活物一样在空气里舞动,缓慢地、有节奏地,像在呼吸。
林牧感觉心脏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。病毒在共鸣,那些颗粒正在寻找宿主——而他,就是最近的那个。
“你以为我会在乎?”林牧站起来,膝盖发出咯吱的声响,“我早就被感染了。”
他走向控制台,避开地上的碎玻璃。C-06的残骸还在抽搐,那些触手一样的东西从罐子里伸出来,想要抓住他的脚踝,黏糊糊的触手在水泥地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。
林牧一脚踩下去,鞋底发出噗嗤的声响。
“你毁了一切。”李铮的声音变得沙哑,像砂纸在摩擦,“奥西里斯不会放过你。他们会派出更多特遣队,会追踪你的运输线,会——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
林牧调出研究室的服务器数据,全息屏幕在他面前展开。一排排代码飞速滚动,铁砧正在远程接入,破解防火墙。
“老板,我找到了。”铁砧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,带着一丝急促,“李铮的神经接口记录——他在四十七分钟前完成了第四次病毒传输。”
林牧看向李铮。
李铮的机械臂在发抖,液压管发出滋滋的漏气声。
“你传给了谁?”
李铮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,动作机械而僵硬。林牧走近一看——是个坐标。
运输线二号节点的坐标。
“老周……”
“不。”李铮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,“是小方。”
林牧僵住了。
小方。那个肺部中弹的年轻人,他让他在二号节点的医疗舱里休养。那里有足够四天的物资,有防御系统,有——
有他的同伴。
“病毒会通过空气传播。”李铮说,声音越来越虚弱,“只要他在那里待够二十四小时,病毒就会完成第四次复制。到时候——”
“他会被改造成第四代宿主。”
林牧转身就走,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的声响。
“你去哪?”李铮的喊声从背后传来,带着绝望,“来不及了!病毒已经激活了,那些复制体正在苏醒!你一个人救不了他们!”
林牧没有回头。
他冲进走廊,铁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老板,地面掠夺者还有五分钟到达。建议立即撤离。”
“给我二号节点的防御协议。”
“已经调出来了。”铁砧停顿了一下,“但有个问题——防御系统的控制权在二十四小时前被奥西里斯远程接管了。”
林牧的脚步慢了下来,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小方在里面?”
“对。而且根据热成像数据,二号节点的生命体征从二十三分钟前开始异常。心率飙升,体温下降,脑电波——”
铁砧没有说完。
林牧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病毒已经开始复制了。
他冲上地面,爆炸的浓烟从地下涌出,黑色的烟柱在夜空中翻滚。六辆摩托已经停在研究所的废墟前,那些掠夺者端着枪,头盔上的夜视仪闪着红光,像一群猎食者的眼睛。
林牧没有减速。
他抽出腰间的电磁步枪,朝着最前面那辆摩托开火。子弹打在对方的护甲上,激起一片火花,在夜色中格外刺眼。
掠夺者散开,有人从侧面包抄,摩托的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。林牧侧身躲过一发子弹,子弹擦过他的耳廓,带起一阵灼热的风。他的义体在高速运转,液压系统的温度在飙升,他能感觉到机械关节在发热。
“老板,你一个人打不过六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牧闪到一辆废车后面,掏出弹夹换上,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嚓声。他的机械心脏在剧烈跳动,病毒在血液里翻涌,蓝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,在夜色中像鬼火一样闪烁。
他在变异。
“你正在激活病毒。”铁砧警告,声音里带着焦虑,“心率已经突破安全阈值,建议立即使用抑制剂。”
“没有抑制剂了。”
林牧记得最后那支抑制剂在一小时前被他注射进了C-06的培养罐里。那时候他以为病毒可以被控制。
他错了。
掠夺者正在逼近,脚步声在废墟间回荡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林牧调出义眼的战斗模式,热成像显示四个目标在正面,两个在侧翼包抄。
他只有十二发子弹。
林牧深吸一口气,肺部传来灼烧感,然后冲了出去。
第一个掠夺者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他近身。电磁步枪抵在对方的头盔上,扣动扳机。脑浆从弹孔里喷出来,溅在墙上,在夜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林牧转身,第二个人已经开枪。子弹擦过他的左肩,打碎了一块义体装甲,碎片飞溅。他没有停,直接撞过去,用刀划破了对方的喉咙,刀刃切开皮肉的感觉从手柄传来。
剩下四个人同时开火。
林牧扑倒在废墟后面,子弹打在混凝土上,粉尘弥漫,呛得他咳嗽。他能感觉到病毒在伤口处活跃,那些机械纤维正在修复损伤,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爬行。
但他正在失去控制。
“老板,你的肾上腺素水平正在失控。”铁砧的声音变得急促,“建议立即撤退,否则——”
“没有否则。”
林牧爬起来,他的义眼在闪烁,视野里有重影,像透过一层水幕在看东西。病毒的侵蚀已经开始影响神经系统。
他必须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结束这一切。
林牧调出二号节点的防御协议,找到了唯一的漏洞——通风管道。直径四十厘米,足够一个人爬进去。
问题是,防御系统会把他当做入侵者。
“铁砧,给我三分钟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从小方的医疗舱进去。”
林牧冲向研究所侧面的通风口,撬开铁栅栏,金属发出刺耳的吱嘎声,钻了进去。管道里全是灰尘,他的呼吸变得困难,胸腔里的机械心脏在疯狂跳动,像要破胸而出。
他爬了大约两分钟,到达医疗舱的正上方。
通风口的栅栏下面,小方正躺在床上。他的脸上爬满了蓝色的纹路,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蔓延。眼睛睁开着,瞳孔里透出诡异的光芒,像两颗发光的蓝宝石。
林牧撬开栅栏,跳了下去,靴子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小方没有动。他的呼吸很平稳,但体温已经降到临界值,皮肤冰凉。林牧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——很微弱,但还在跳,像一只濒死的小鸟。
“小方。”
没有回应。
林牧看向医疗舱的控制台,屏幕上显示病毒活性已经达到87%。如果继续发展下去,小方会在十五分钟内完成转化。
他必须阻止。
林牧打开医疗舱的急救箱,里面剩下一支抗病毒血清,针管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。那是赵姐留给他的,说是最后的手段。
但血清只有一支。
他只能救一个人——小方,还是自己?
林牧看着那支血清,又看看小方脸上的纹路,那些蓝色线条正在缓慢地扩散。
他拿起血清,注射进小方的静脉,针头刺入皮肤,推动注射器,液体缓缓注入。
蓝色的纹路开始消退,像退潮一样缓慢褪去。小方的呼吸变得平稳,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。林牧瘫坐在地上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些蓝色的纹路正在蔓延,从指尖向手腕延伸,像藤蔓在生长。
他正在变成新的宿主。
“老板,掠夺者已经进入地下研究室。”铁砧的声音传来,“他们发现了李铮,正在提取数据。”
林牧没说话。
他在等。
等病毒完成第四次复制。
等他从人类变成怪物。
等那些复制体苏醒,然后——
他的通讯器响了。
是陈石头。
“林牧,运输线出事了。”陈石头的声音在发抖,牙齿在打颤,“二号节点——小方——他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。他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对不起。”
林牧的心脏停了一拍。
他看向床上——
小方不见了。
通风口的栅栏被撬开了,管道里传来爬行的声音,越来越远。
“铁砧,追踪小方。”
“已经失去信号。”铁砧的声音变得凝重,“他的义体芯片在三秒钟前被远程注销了。”
林牧站起来,他的腿在发抖,膝盖发软。
病毒在他体内翻涌,蓝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,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。他能感觉到那些复制体正在苏醒,能感觉到它们的方向——
它们正在往运输线的方向去。
往他的同伴那里去。
林牧看着空荡荡的床铺,床单上还留着小方身体的凹陷。看着地上那个装血清的空瓶,针管还躺在一旁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李铮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。
那些复制体,那些掠夺者,那支血清——
全都是为了拖延时间。
为了让小方完成转化。
为了让第四个宿主——
诞生。
通讯器里传来陈石头的声音,带着哭腔:“林牧,小方他……他回来了。他在大门外。但他看起来……不对劲。”
林牧的义眼闪烁,热成像显示大门外有一个生命体征。心率为零。
体温为零。
脑电波——
是一条直线。
“别开门。”林牧说,声音嘶哑,“那不是小方。”
通讯器那头传来金属门被撬开的声音,然后是陈石头的尖叫。
林牧闭上眼睛。
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