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滴砸在宣纸上，炸开一朵暗红。
林墨死死按住左臂伤口，指缝间渗出黏腻的温热。房间里的灯光忽明忽暗，墙上的挂画开始扭曲——那些本该静止的山水仿佛活了过来：山脊在蠕动，溪流在倒流，树梢垂下的枝条像手指般伸向地面，指甲刮过墙纸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持画者堵在门口，手中《百鬼雾》画卷展开至半。
雾气从画中涌出。灰白色的雾霭贴着地面爬行，所过之处地板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响，木纹在雾气中溶解、发黑、起泡。雾中有东西在游动，像蛇，又像被拉长的人影，骨节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。
“第三次了。”持画者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，闷闷的，带着某种愉悦，“你的血快流干了吧。”
林墨没回答。他盯着面前空白的画纸，左手食指和中指沾满血，指尖在纸面上方悬停。血珠滴落，在纸上洇开，却没能形成任何形状——只是几团暗红色的污渍，像腐烂的伤口。
不对。
他需要的不是普通的墨。
右手抽出腰间的刻刀，刀刃反射着惨白的灯光。林墨没有犹豫，刀锋划破右手小臂外侧。皮肉翻开的瞬间，疼痛像电流般窜上脊椎，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血涌出来，汩汩地往下淌。
他咬牙将右臂悬在砚台之上，让鲜血滴入其中。血液与砚中残墨混合，发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光泽，像凝固的玛瑙，又像某种沉睡的活物在缓缓蠕动。
持画者冷笑：“自残也改变不了结局。”
雾气加速蔓延，已经触及画架底座。林墨能感觉到那雾中有东西在触碰他的脚踝——冰冷得像死人的手指，指甲划过皮肤，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。
他抓起毛笔，蘸满血墨。
笔尖落纸的瞬间，整个世界安静了。
那些痛苦的呻吟、雾气的嘶嘶声、持画者的冷笑，全部被隔绝在外。林墨的眼里只剩下画纸，只剩下笔尖下正在成形的那道线条。他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慢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第一笔，是镇邪符的起手式。
笔锋旋转，血墨在纸上拖出一条蜿蜒的弧线。与之前不同，这一次林墨能清晰地感觉到——笔尖不再是他手指的延伸，而是某种更古老力量的门扉。有什么东西在纸的另一面回应他的笔触，冰冷的，饥饿的。
血液从手臂涌出的速度加快，沿着笔杆渗入画纸。那些线条仿佛有了生命，在纸上游走，像是有独立的意志，在寻找某个出口。
持画者收了笑。
他后退一步，手中画卷完全展开。更多的雾气涌出，凝聚成一张扭曲的脸——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裂开的嘴，嘴里是层层叠叠的尖牙，像鲨鱼的牙齿，一圈一圈向内排列。
“百鬼雾，吞了他。”
雾脸扑来。
林墨没有抬头。他知道时间不够，但他不能停。笔尖继续在纸上游走，第二笔、第三笔、第四笔——每一笔都在与那无形的压制对抗。笔杆在颤抖，血墨在飞溅，纸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手臂已经开始发抖。
肌肉在痉挛，血管在抽搐，那是天赋反噬的前兆。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消失时的画面——那个背影正在回头，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，嘴里在说什么，声音却像隔着水层，听不真切。
“别分神！”
苏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尖锐而焦急。她被沉默者挡在走廊里，能听见打斗声，却无法靠近。脚步声在门外来回踱步，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。
林墨咬破舌尖，用剧痛拉回神智。
笔尖猛地一顿，在纸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。圆弧收尾的瞬间，纸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，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后漾开的涟漪。光芒沿着线条游走，像血液在血管中流淌。
驱邪画的核心完成了。
但还不够。
林墨知道这幅画还缺最后一道咒印。那是临摹前人手稿时从未掌握的部分，是他始终无法突破的瓶颈。此刻右臂的血已经快流干了，手指开始发麻，笔杆几乎握不住，指尖的触感在消退。
持画者的雾脸已经扑到面前。
距离不足一米。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裂开嘴，尖牙上挂着黏稠的液体，滴落在地板上，发出嗤嗤的腐蚀声。
林墨盯着画纸上那道未完成的咒印，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父亲遗稿上的那扇门。线条扭曲成的门，画中的低语。
别进幽冥。
但此刻，他别无选择。
笔尖落下，林墨放弃了原本的咒印结构，转而画出一扇门的轮廓。那是记忆中父亲遗稿上的门——扭曲的线条，向内敞开的门缝，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，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，像眼睛，又像星光。
最后一笔收尾的瞬间，驱邪画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。
白光与雾脸相撞，发出刺耳的尖啸。雾气像被点燃的纸，迅速燃烧、蒸发，那张狰狞的脸在尖叫中化成灰烬，灰烬落在地上，还带着余温。
持画者踉跄后退，面具下的眼睛露出震惊。他手中的画卷开始自燃，火焰沿着纸边蔓延，发出焦臭的气味。
“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更诡异的事发生了。
驱邪画上的白光没有消散，反而开始向内坍塌。那些血墨绘制的线条开始扭曲，像被无形的手揉捏，画纸中央裂开一条细缝。细缝的边缘在蠕动，像活物的伤口。
细缝在扩大。
不，那不是裂缝，那是一道门。门框由扭曲的线条构成，门板是半透明的，能看见门后的景象——灰白色的天空，枯死的树木，黑色的土地，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建筑轮廓。
门缝里涌出幽冥的气息——腐朽、潮湿、冰冷，像地底深处的墓穴，像千年未开的棺椁。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移动，脚步声沉重而缓慢，一步一步，越来越近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林墨的心脏上。
林墨想后退，却发现身体动不了。
那道门正在吞噬他的视线，吞噬他的意识。整个世界在缩小，只剩下那扇门，只剩下门后的脚步声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能听见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，能听见门后那个东西的呼吸——粗重，缓慢，带着某种韵律。
“别进幽冥。”
父亲的声音，从门后传来。声音很轻，却像炸雷一样在林墨耳边响起。
然后，一个身影出现在门缝中。
那是一个男人，身形消瘦，穿着一件沾满墨渍的长衫。他的脸上半张被阴影覆盖，只露出下半张脸——嘴角带着一道熟悉的弧度，下巴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，那是林墨记忆中最深刻的印记。
林墨的呼吸停了。
那是墨先生。
是他失踪二十年的父亲。
墨先生开口了，声音沙哑而疲惫：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下一秒，门缝合拢。
白光炸裂，驱邪画在空气中自燃，化成灰烬飘散。灰烬在空中旋转，像黑色的雪花，落在地上，落在林墨的肩膀上，落在苏晴冲进来的鞋面上。
房间里恢复了平静，灯光明亮如初，墙上那些扭曲的挂画也恢复了原状。持画者不见了，只留下地上的一滩灰烬和一串向外延伸的脚印。
门外传来苏晴的惊呼：“林墨！”
林墨低头，看见自己的右臂已经血肉模糊，鲜血顺着指尖滴落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画架上的宣纸只剩下灰烬，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，还有那股幽冥的气息，像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他跪倒在地。
脑海中回荡着那句话——你终于来了。
那是父亲的声音，是二十年来第一次听到的声音。他从幽冥画境里传来，他在等自己。不是巧合，不是意外，是设计好的。那扇门一直在等他。
苏晴冲进来，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：“你的手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林墨的声音嘶哑，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他活着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爸。”
苏晴的手僵在半空，脸色瞬间苍白。她的嘴唇在颤抖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林墨盯着地上那滩灰烬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：“他在画里。”
灰烬中，有一缕黑色的线在蠕动。像活物，像信号，像某种召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