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字还在画布上渗着,边缘的纸屑翻卷如刀痕。
“你每用一次,我就离你更远。”
苏晴指尖触上那行字,冰冷刺骨。她抬起头,殡仪馆的天花板正在融化——白色的漆面像被火烧过的蜡,一滴滴往下淌。每滴落在瓷砖上,就凝成一个小小的黑色人影。那些人影站起来,只有手指大小,却拥有完整的五官,全是林墨的脸。
“不……”
她后退一步,撞上身后的冰柜。金属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,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画作——最后一幅,林墨留给她的最后一幅画。
画上是条河。
黑色的河水翻涌着,河中央站着一个人影。那人影背对着她,身形模糊,像随时会被河水吞没。苏晴知道那是谁——林墨。他在画里,越来越远。
第一滴融化的天花板落在画布上。
黑色的人影在画布上扩散开来,像滴入清水的墨汁。那黑色迅速蔓延,吞没了河流,吞没了人影,最后在画布中央凝成一个黑色的漩涡。
“你每用一次,我就离你更远。”
苏晴盯着画布,看到黑色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。那是林墨。他在漩涡的另一端,拼命挣扎着往这边游。但他每游一下,漩涡就把他拉得更深。
“林墨!”她喊出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天花板继续融化,那些人影越来越多,每个都长着林墨的脸。他们朝她爬来,小小的手掌在瓷砖上留下湿漉漉的印记。苏晴咬紧嘴唇,把画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字。
“第三幅画,用你的血。”
她盯着那些字看了三秒,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串,上面挂着把折叠刀。刀尖划过指尖,鲜血滴在画布上,没有晕开,而是像活物般渗入纸面。
画布的纹理开始蠕动。
那些黑色的线条像蛇一样扭动,重新排列,组成新的画面。苏晴看着画布上的变化,瞳孔渐渐放大。
画上出现了一个房间。
她认得这个房间——殡仪馆的停尸房。她此刻就站在这里。但画中的房间比现实更暗,角落里堆满了画框。每个画框里都有一张脸,苍白的,模糊的,像被水泡过的照片。
画框里的脸在动。
他们转动眼珠,看向画面的中心——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背对着苏晴,穿着黑色的长袍,正在往画布上涂抹着什么。他的画笔是白色的,像人的手指骨。
苏晴认出了那件黑袍。
墨先生。
她猛地抬头。
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
天花板不再融化,地上的人影也消失了。一切恢复了正常,仿佛刚才的景象从未发生。但苏晴知道,这不正常。
太安静了。
殡仪馆不应该这么安静。即使是在深夜,也应该有空调的嗡鸣声,有冰柜的制冷声,有外面偶尔传来的汽车声。但现在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连她的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苏晴张开嘴,想喊一声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能发出细微的气音。
她低头看向画布。
画中的墨先生转过身来。
他没有脸。
或者说,他的脸是一片空白,像没有画完的画布。但苏晴能感觉到他在笑。那笑从空白的面孔上透出来,阴冷,嘲讽。
“你终于用到了第三幅画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不是从耳朵听到的,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。苏晴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依然清晰。
“你以为林墨是在帮你?他是在利用你。每用一幅画,你就离我更近一步。”
苏晴盯着画布的白色面孔,突然笑了一声。
她张开嘴,用尽全力喊出两个字:“骗人。”
没有声音,但她看到画中的墨先生微不可察地顿了下。
“你说谎。”她继续无声地说,“林墨不会这么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那个声音带着笑意,“你认识他才几天?你知道他的过去吗?知道他父母是怎么失踪的吗?”
苏晴摇头。
“你不知道。但你很快就会知道。”声音渐渐低沉,“当你用完最后一幅画,你就会看到真相。但那时候,你已经回不去了。”
画布上的白色面孔开始扭曲。
它裂开,像干涸的土地一样裂出无数道缝隙。缝隙里有黑色的液体渗出,顺着画布往下流。那些液体滴落在地上,凝成一个个黑色的人形。
它们站起来了。
比刚才那些人影大得多,有真人大小。它们没有脸,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。但它们的额头上,渐渐浮现出一个图案——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画灵守卫。
苏晴后退一步,但身后就是冰柜。她撞上冰冷的金属门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画灵守卫朝她走来。
它们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在靠近。苏晴能感觉到它们身上的寒气,像从冰柜里散发出来的冷气,但更刺骨,更阴冷。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画。
画布上,白色面孔已经开始重组,新的图案正在形成。那是个人影,瘦削,修长,像林墨。
但那张脸不是林墨。
是她的父亲。
苏晴的手抖了一下。
画中的父亲睁着眼睛,瞳孔是空的,像两个黑洞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,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在脸上。
“你父亲还活着。”墨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他就在画里。只要你用完最后一幅画,你就能见到他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那个声音顿了顿,“他可能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父亲了。”
画灵守卫已经走到她面前。
它们的黑色手掌伸向她,指尖长着锋利的指甲,像刀片。苏晴能闻到它们身上的气味,腐朽的,像埋了很久的木头。
她闭上眼睛。
然后睁开。
“林墨说过,画能伤人,也能救人。”她在心里默念,“我相信他。”
她伸出左手,手指按在画布上。
那幅画瞬间活了过来。
黑色的线条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她的手臂,钻进她的皮肤。她能感觉到它们在血管里游走,像活物一样四处探索。疼痛从手臂蔓延到全身,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。
但她没有松手。
画布上的父亲开始扭曲。他的脸融化了,像被烧过的塑料,五官黏在一起,形成一片模糊的色块。那些色块重新组合,变成一个新的形象。
一个女人的脸。
那个女人没有眼睛,眼眶是两个空洞。但苏晴知道她在看她。她能从那些空洞里感受到一种深深的绝望,像被困在井底的人。
画中女人。
第一幅画里出现过的那个女人。
她的嘴张开,发出无声的尖叫。苏晴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头痛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钻出来。她捂住头,但那种痛越来越强烈。
画灵守卫停下了脚步。
它们站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,黑色的身体微微发抖。它们的额头上的眼睛睁得更大了,瞳孔里倒映着画中女人的脸。
然后,它们开始碎裂。
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碎,它们的身体从中间裂开,裂成两半,再裂成四瓣,最后化作一堆黑色的碎片。那些碎片落在地上,迅速消失,连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苏晴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手中的画布已经变了样。女人的脸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。只有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。
“第七次侵蚀只是开始。”
苏晴盯着那些字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
远处传来一声惨叫。
那是林墨的声音。
她猛地站起来,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。但刚跑出两步,就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。她伸手去摸,摸到冰冷的表面,像玻璃。
“不!”她用力拍打那堵墙,“林墨!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那惨叫声在远处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微弱,像有人被拖进了深渊。苏晴低下头,看到手中的画布上,那行字的下方,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字。
“你父亲在第三幅画里。”
“只有用完最后一幅画,你才能见他。”
“但你也会永远留在画中。”
苏晴攥紧画布,指节泛白。
她看向远处的黑暗。殡仪馆的走廊尽头,一丝微弱的光在闪烁。那是出口的方向。
但她不能走。
林墨还在画里。
她的父亲也在。
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画布,最后一幅画。画布上一片漆黑,但黑暗中,有东西在动。那是一个人影,被无数黑色的触手缠绕着,一点点往黑暗深处拖去。苏晴认出那身影——林墨。
他朝她伸出手。
手指离她越来越远。
苏晴闭上眼睛,然后睁开。
她拿起刀,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。
鲜血喷涌而出,滴落在画布上。
画布开始发光。
那光不是温暖的,而是冰冷的,像月光下的霜。光芒中,苏晴看到林墨的脸在黑暗中浮现,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着什么。她读懂了那口型。
“别用。”
但血已经落下。
画布上的黑暗开始翻涌,像煮沸的沥青。那些触手从画布中伸出来,缠绕上苏晴的手腕,将她往画中拖去。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拉向那个黑暗的深渊,拉向林墨,拉向她的父亲。
她听到墨先生的笑声,在耳边回荡。
“欢迎来到画中。”